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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近年来，硅谷科技富豪热衷以"生物黑客"手段追求长寿，并通过社交媒体广泛传播个人经验。然而，这些被包装成"科学前沿"的方案，到底有多少经得起推敲的临床证据？
《自然》的这篇深度报道采访了多位全球顶尖衰老研究学者，系统梳理了抗衰老干预措施的证据现状，对新兴现象保持冷静审视。
本文编译自《自然》（Nature）官网新闻频道6月16日的头条报道 Tech tycoons are biohacking for a longer life: Is there science behind their methods? 作者为克里斯·斯托克尔-沃克（Chris Stokel-Walker）。
2019年，企业家布莱恩·约翰逊（Bryan Johnson）开始拿自己做实验，每天都给自己打一针雷帕霉素。这药本来是用来防止器官移植后排异反应的，但这位48岁的科技投资人另有所图——他想延年益寿。
他试了好几种方案，有每周打的，有隔周打的，各种频率都试过；剂量从5毫克试到6毫克，再到10毫克。不过到了2024年9月，约翰逊决定跟雷帕霉素说拜拜了。
为啥呢？因为好处抵不上坏处。
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说，自己出现了间歇性皮肤感染、血糖飙高、血脂不正常，连静息心率都上去了。"实在找不出别的原因，我们就怀疑是雷帕霉素闹的。既然调整剂量也没用，干脆就全停了。"
这位老兄2013年把自个儿的移动支付公司Braintree卖给了PayPal，卖了8亿美元。现在财务自由的他整天琢磨着怎么调整自己那一套"方案"，吃什么药、打什么肽类补剂、做什么医疗项目，总之就是为了活得更久。
约翰逊的"蓝图"方案，就是他自创的一套生活改造和医疗选择指南，这些年也一直在改。他的团队在接受《自然》杂志采访时说，"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搞定那些慢性病，就是那种医学上觉得能控制但治不好的病。我们要靠先进诊断和下一代个性化疗法，把它们变得能治好。"
布莱恩·约翰逊，出现在2025年上映的纪录片《别死：想要永生的人》中。图片来源：Netflix/Everett/Shutterstock
科技大佬的"自残式养生"
约翰逊不是一个人。硅谷现在有一群科技富豪，流行做"生物黑客"（Biohacker），他们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什么新潮试什么，还特别喜欢在网上给人分享。
比如前几年特别火的外源性酮类补剂，说是能降血糖、提升脑力，硅谷高管人手一瓶。结果今年3月，网红企业家蒂姆·费里斯和投资人凯文·罗斯在播客里紧急劝退，因为动物实验发现，里面的成分1,3-丁二醇可能让老鼠得脂肪肝。"你就当它是酒精，"费里斯说，"你总不会想天天喝私酿酒吧？"
再比如"年轻血浆输注"，就是抽年轻人的血输给自己，号称能抗衰老。这事儿在2019年和2024年两次被FDA警告，指出其安全性问题。但约翰逊照样定期输，从他17岁的儿子那里获得血浆。
还有彼得·蒂尔，2014年就公开说自己打人类生长激素，目标活到120岁。可梅奥诊所早就警告过，健康成年人打这东西存在显著的风险，而且没啥证据能让老登们重回青春。
至于亚甲蓝，这种过去用来染布的染料，后来被批准治一种罕见血液病，在硅谷被当成"脑力增强剂"来吃。还有人在推尼古丁袋，说能提升注意力和精力，可是谁都知道那家伙有明显的成瘾性啊。
这帮有钱的长寿"布道者"，常常扮演着把前沿科学"翻译"给老百姓的角色。他们会把一些初步的或者只是个例的研究结果，拼凑成一套所谓的"组合方案"，把补剂、化合物、疗法全给揉到一起，远在FDA批准之前就开卖。"因为大家都在他们的平台上刷内容，这种影响就像滴水一样慢慢渗透下来，"荷兰乌特勒支大学研究健康网红的研究员玛吉·坎普斯说。
但这个现象其实挺危险的。研究衰老的学者警告说，这些"生物黑客"的手段根本没做过临床测试，有没有用不好说，搞不好还有害。
柏林的一位独立长寿研究员安德鲁·斯蒂尔，写过一本叫《不老》的书。他说，目前还没有任何一种医疗手段，能证明是通过直接针对衰老本身来延长人类寿命的。"可能确实有一些我们盯上的东西有希望，但从没在真人身上试过。"
生物学上有没有依据？
纽约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医学院的尼尔·巴尔齐莱教授，既研究遗传学，也当老年科学学院的院长。他对这些生物黑客的影响心情挺复杂。就拿约翰逊折腾各种补剂和药物来说，他说这背后多多少少有点生物学道理，但算不上临床证据。"你要问我他吃的有没有道理？我会说，有生物学基础，但不是临床证据。"
斯蒂尔和巴尔齐莱倒不是全盘否定。俩人都觉得，硅谷精英们鼓捣的那些方案，可能真对延长寿命和健康寿命有点用——健康寿命就是指人没有慢性病，不被衰老拖垮的那段日子。但关键是，证据还差得远呢。
这个缺口正是研究人员最担心的。马特·凯柏林是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生物老年学家，他管这叫"信号噪声比问题"。他说，现有的那点数据里，"有信号，但噪声太大"，普通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伦敦有家预防医学和长寿诊所，创始人费耶·米森也是企业家。她说，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粉丝不多的小玩家，她管他们叫"影子二期临床"问题，就是用药试验中间的阶段。"现在一堆科技创始人和名人，钱多得很，拿自己当小白鼠做暗箱实验，然后结果直接扩散到大众那儿去了，"她说。"这些方案慢慢就成了大家默认的参考标准，可它们根本不是啊。你得对上万人做严格控制的临床试验，才能拿到靠谱的数据。"
米森的公司平时帮客户分析生物标志物、细胞和基因，预测未来健康风险，然后给出个性化建议，帮他们预防问题。但她说，现在客户一进门，满脑子里装的往往就是约翰逊那套"蓝图"。"他们连一项生物标志物都没测，就点名要'蓝图方案'，或者直接要某个分子。"
临床试验的证据呢？
网红推销健康产品这事儿不新鲜，比如金·卡戴珊就推广过排毒茶和红光疗法。但这一批"科技Bro"不太一样，他们爱拿科学细节说事儿，什么血脂谱啊、mTOR抑制剂剂量啊、生理年龄啊，抛出一堆专业词儿来推广这些方案。可实际上，这些方法都缺乏确凿的研究支持，但普通人很难分辨。
"现在大家都觉得，不吃点补剂反而不正常，"坎普斯说。"这成了常态。别人都在吃，那我肯定也得来点。"更别说，有些长寿网红还在自己的网站和社交平台上卖自有品牌的补剂，也就是说，他们推荐的东西跟他们钱包直接挂钩，粉丝未必看得出来。
现有的长寿研究，正经在人体上做的少之又少。就拿雷帕霉素来说，约翰逊虽然停了，但网上还有人在讨论。研究发现，这种免疫抑制剂能通过抑制mTOR通路，把小鼠寿命延长23%到60%。mTOR通路就是那个调控细胞生长且与衰老过程有关的信号通路。凯柏林说，"只要是做过测试的动物，它都有效。"但人身上就难说了，因为时间跨度太长，而且这类药本身也有风险。
至于有没有证据表明mTOR抑制剂对人有益或能延寿，专家们常提到一项2014年的研究。他们测试了一种叫依维莫司的雷帕霉素类似物，发现它能改善200多名65岁以上老人对流感疫苗的反应。2018年又有个二期试验发现，这药一年内能减少老年人呼吸道感染。2023年，凯柏林团队还做了一项问卷调查，333名超说明书用雷帕霉素的人，大多数是为了抗衰老。结果发现，"使用者普遍感觉生活质量有所改善"。但团队也承认，这研究靠的是个人自述，而且不排除那些用了不舒服、中途停药的人没参与调查，结果可能偏乐观。
巴尔齐莱则指出，有些药本来就是治跟衰老相关的慢性病的，已经被批准了，这些也能提供一些线索。他提到了四类已获FDA批准的药物或药物类别，说它们有合理证据表明能延缓衰老相关疾病。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些药物获批的是其他适应症，如糖尿病、骨质疏松等，抗衰老用途仍在研究当中：
二甲双胍：老牌的糖尿病药，便宜、用了好几十年了，他和同事正在做TAME试验，看它能不能推迟或延缓老年慢性病的发生。
GLP-1类，像Ozempic（诺和泰，司美格鲁肽注射液的商品名）这样的减肥药，似乎不光减重，还能影响衰老的一些标志物。
SGLT2抑制剂，能让人多排糖，对心血管和肾有好处；
双膦酸盐，能强健骨骼。
不过，尽管有这些希望，巴尔齐莱还是担心，几个有钱名人随便讲讲自己的经历，是弊大于利的，"科学可不是建立在个案上的，"他说。
约翰逊和他的团队则回应说，虽然随机对照试验还是评估单一疗法的金标准，但"我们认为单一个体测量是下一个方向"，因为一个人身上能做更细致的检测，比大规模临床试验更灵活。"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些信号，是文献里没有的，算是在人类身上的首次观察，"他们说。
那问题来了，这些网红完全有财力去资助大规模的人体试验。斯蒂尔算了笔账，做一个像样的雷帕霉素试验，大概要5000万到1亿美元。这对那些站在长寿风口的超级富豪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这玩意既是养生潮流，也可能是医学史上最大的革命，"他说。"但我目前还没找到办法，让那几百亿美元的狂热劲儿真正流到科学里去。"
至于那些社交媒体上流传的最新"捷径"，伦敦大学学院的生物老年学家大卫·盖姆斯说，"它给了人一种掌控感。"他从上世纪90年代初就研究这领域了。"这是那帮科技Bro的傲慢。他们觉得自己在别的领域那么成功，肯定也能战胜衰老。"
原文：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1884-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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