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94年秋天,我跟大飞骑着摩托去邻村吃王大彪的喜酒。
王大彪是镇上有名的屠户兼村霸,大伙儿都在背后议论,不知道哪家的黄花闺女倒了血霉被他弄到手。
酒席上乱哄哄的,等新娘子被拽下拖拉机,风把红盖头掀起一角,我手里的烟头直接烫穿了裤腿。
那张脸,竟然是我初中老师林晓雅。
我脑子嗡地一下,趁乱跟着她溜进后院,刚走到柴火垛旁边,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掐住我的胳膊……
秋收刚过,地里的玉米秆子被砍得乱七八糟,像是一地杂乱的胡茬。
土路上的灰尘很厚。大飞那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在坑洼里颠簸,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冷风顺着大敞的领口往脖子里灌。
大飞在前面扯着嗓子骂娘,一边骂一边吐唾沫。吐出的唾沫很快就被风卷进后面的黄土暴土里。
“五十块钱的份子钱,老子拉两趟大车才能挣回来。王大彪这个活土匪,结个二婚排场搞得比县长还大!”大飞扭头吼了一声。
我坐在后座,双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被颠得胃里泛酸。我没接话,只是把头往下低了低,躲避迎面扑来的沙子。
我们俩都不想去。但没办法。王大彪承包了邻村的生猪屠宰场,手底下养着二三十号拿杀猪刀的盲流。
我们跑大货车拉钢材,那条省道必经他们村口。不去随这个份子,下个月大车的轮胎保准被扎成刺猬。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远远就听见铜管乐队的动静。
声音杂乱得很。喇叭吹着《纤夫的爱》,调子跑得老高,敲钹的在旁边乱砸一气。
王家在村子最东头。几间大瓦房,院墙是用红砖砌的,墙头上还插着防贼的碎玻璃碴子。
院子外面停着三四辆桑塔纳,还有一堆拖拉机和自行车。满地都是红色的鞭炮纸屑,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大飞把摩托车停在墙根底下,拔了钥匙,心疼地拍了拍车座上的土。
大门口支着一张桌子,村里的会计戴着老花镜在记账。
大飞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拍在桌子上。
“赵东,大飞,一百!”会计蘸了点唾沫,在红纸本上写下我们俩的名字。
院子里搭着巨大的红蓝白相间的塑料棚子。棚子底下摆了三十多桌。
空气里全是大锅熬白菜、炖猪肉的油腻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旱烟的呛人味道。
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临时搭起的土灶前挥舞着大铁锹,翻炒着半扇猪肉。大铁锅冒出滚滚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和大飞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桌面上铺着薄薄的粉色塑料布,上面已经沾满了油渍和瓜子壳。
同桌的是几个邻村的中年妇女。她们磕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嘴皮子翻飞,一刻也不停。
“听说了没,新娘子今天一分钱彩礼都没要。”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压低声音说。
“要什么彩礼?倒贴的货。”
旁边烫着卷发的女人撇了撇嘴,把一把瓜子仁塞进嘴里,“她爹是个烂赌鬼,在县城里欠了王大彪三万块钱的高利贷。还不上钱,王大彪发话了,要么要命,要么拿闺女抵债。”
“作孽啊。”碎花褂子叹了口气,“王大彪前头那个老婆,就是被他拿皮带硬生生抽跑的。这黄花大闺女进了门,还不得被活剥了。”
“听说长得还挺水灵,以前在镇上教书的。后来老爹惹了事,书也教不成了,四处躲债……”卷发女人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盯着桌子上的一盘凉拌变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大飞递给我一根红河烟。我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劣质烟草的味道冲进肺里,稍微压了压反胃的感觉。
“看啥呢,东子?”大飞碰了碰我的胳膊。
“没看啥。”我吐出一口烟圈,把烟灰弹在地上。
前面主桌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王大彪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宽大西服,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项链在日头下晃眼。
他满面红光,手里端着个海碗,正挨桌敬酒。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头发染得焦黄的小弟,个个流里流气。
“兄弟们,今天大彪我大喜!都敞开了喝!谁不喝趴下就是不给我面子!”王大彪粗哑的嗓门在塑料棚子里回荡。
走到我们这桌,大飞站起来,端起酒杯挤出一个笑脸:“彪哥,恭喜恭喜。”
王大彪斜着眼睛看了看大飞,又看了看我,大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拍得我身子一歪。
“哟,这不是跑车的大飞和东子嘛。懂事。以后过村口,提我的名字。”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把杯子里的劣质白酒一饮而尽。喉咙像被刀子割了一样。
王大彪哈哈大笑,转身走向下一桌。他身上的汗臭味和酒气熏得我直皱眉。
突然,村口传来震天的鞭炮声。
“接亲的车回来了!”有人扯着嗓子喊。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往大门口涌。小孩在人群里乱窜,捡地上的哑炮。
我和大飞没动,隔着人群望过去。
不是小轿车,是一辆破旧的东方红拖拉机。车头上挂着一朵大红绸子做的干瘪红花。
拖拉机停在院门口,排气管突突突地响个不停。
王大彪的小弟们一拥而上,拉开拖拉机后面的挡板。
伴娘没有,送亲的家属也没有。只有新娘一个人坐在车斗的角落里。
新娘穿着一身廉价的红色涤纶套装,头上顶着一块红布盖头。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下车啊!还等八抬大轿请你呢!”王大彪的一个小弟走上前,一把抓住新娘的胳膊,粗暴地往下一拽。
新娘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满地的鞭炮屑里。
她站稳了身子,手死死攥着衣角。
一阵秋风吹过。风不大,但正好卷起了她头上的红盖头的一角。
盖头掀起的一瞬间,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
我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大腿上,直接烫穿了牛仔裤的布料,烫在肉上。
我没觉得疼。
我死死盯着那个被红盖头重新遮住的脑袋,呼吸全停了。
大飞发现我不对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东子,发什么癔症?烟头掉裤裆了!”
大飞伸手去拍我腿上的烟灰。我一把推开他,猛地站了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桌上的空啤酒瓶倒了两个,叮当乱响。同桌的女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你疯了?”大飞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被人群簇拥着往院子里走的新娘。
那张侧脸,那个身形。
林晓雅。
初中三年,那个每天穿着白衬衫、蓝色半身裙,站在黑板前写粉笔字的林老师。
那个会在我跟人打架满脸是血的时候,拿手帕给我擦脸的林老师。那个后来调走,再也没见过的林老师。
是她。绝对是她。
脑子里像是有几千只马蜂在叫。我挣脱大飞的手,就要往人群里挤。
大飞眼疾手快,死死抱住我的腰,压低声音吼道:“东子!你吃错药了!那是王大彪的新娘子!院子里全是他的人!”
我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大飞的力气很大,硬生生把我按回了长条板凳上。
“那是……”我嗓子干得冒烟,吐出两个字就卡住了。
“那是谁也不行!”大飞死死捏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看看周围!”
我顺着大飞的目光看过去。院子的四个角落,都有王大彪的人在晃悠。腰里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藏着家伙。
乐队又开始吹打起来。新娘被拽到了院子正中央。
王大彪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色眯眯地盯着新娘看。
“掀盖头!掀盖头!”小弟们开始起哄。
王大彪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扯下了红盖头。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声。
真的是她。
林晓雅瘦了很多。当年的婴儿肥完全不见了,脸颊凹陷,脸色像纸一样白。嘴唇上涂着劣质的红口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像是死水一样,直愣愣地看着地面。
王大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
“给老子笑一个。”王大彪喷着酒气说,“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丧着个脸给谁看?”
林晓雅被迫抬起头。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妈的,晚上洞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王大彪骂骂咧咧地松开手,转身端起酒杯。
我在下面看着,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手里握着一个空酒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飞在旁边紧张地盯着我,生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东子,喝酒。”大飞给我倒满一杯白酒,强行塞进我手里,“这世道,个人有个人的命,管不了。”
我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去。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在烧。
酒席正式开始。
凉菜热菜像流水一样端上来。人们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在盘子里抢夺肉块。
王大彪开始带着林晓雅挨桌敬酒。
林晓雅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酒壶和酒杯。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旁边的一个小弟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时不时在后面戳她一下,催促她走快点。
“倒酒!手别抖!”每到一桌,王大彪就粗鲁地命令她。
林晓雅低着头,机械地把酒杯倒满。酒水经常洒在桌子上。
“你没长眼睛啊!倒个酒都倒不好!”王大彪抬手就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林晓雅单薄的身体晃了晃,托盘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男人们开始发出下流的笑声,有人甚至伸手去摸林晓雅的衣角。
她像触电一样躲开,换来的是王大彪更响亮的咒骂。
他们一桌一桌地靠近。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里的筷子已经被我掰断了。
大飞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我的大腿。
“冷静,东子。想想你瘫在床上的老娘。你今天要是惹了王大彪,明天咱们就得横尸街头。”大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油腻味让我感到窒息。
王大彪他们终于来到了我们这一桌。
“来,兄弟们,走一个!”王大彪端着杯子,满脸通红。
林晓雅走到桌前,拿起酒壶倒酒。
她走到我面前。
我低着头,没敢看她。
酒水清冽地落入杯中。
就在倒满的一瞬间,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酒杯碰到了酒壶。
“哗啦”一声。
白酒洒了出来,溅在了林晓雅红色的裤腿上。
林晓雅惊呼了一声,猛地后退了一步。
王大彪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妈瞎了是不是!”王大彪一巴掌扇向林晓雅。
“啪”的一声脆响。
林晓雅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托盘掉在地上,酒杯碎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林晓雅捂着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蹲在地上开始捡碎玻璃。
我猛地站了起来。大飞的力气再也按不住我。
周围一圈人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几个小弟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怎么着?兄弟有意见?”王大彪斜着眼看我,眼神里透着凶光。
大飞一把将我拽到身后,陪着笑脸:“彪哥,他喝多了,手抖,手抖。”
“你他妈算老几?”王大彪指着大飞的鼻子骂,“让他自己说。”
我盯着蹲在地上发抖的林晓雅。她的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鲜血混着酒水滴在泥土地上。
她没有抬头。她不知道我是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火。
“彪哥,对不住。喝急了。”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大彪哼了一声,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玻璃。
“滚后头洗干净去!丢人现眼的东西!”王大彪冲着林晓雅吼道。
林晓雅站起身,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往院子后面的小门走去。
王大彪没再理我,转身去下一桌继续喝。
我跌坐在板凳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大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你小子,差点害死咱们俩。”
我没说话。眼神一直盯着后院那扇虚掩的小木门。
酒席上的喧闹还在继续。没有人去在意一个被打的新娘。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喜宴上的一个小插曲,甚至是助兴的乐子。
乐队又开始吹《昨天今天明天》。女人嗑瓜子的声音,男人划拳的声音,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我死死罩在里面。
我猛地抓起桌上剩下的小半瓶白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在胃里炸开。
我站起身,把空酒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去撒个尿。”我丢下一句话,没看大飞惊恐的眼神,转身走向后院的方向。
后院没有拉电灯,黑灯瞎火的。
一股浓烈的猪粪味和柴草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前院透过来的微弱灯光,我看到后院堆满了半人高的柴火垛。角落里有个旱厕,门破了一半。
我站在小门口,眼睛适应着黑暗。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林老师。”
我压着嗓子,朝着黑暗中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我往前走了几步,踩在干枯的玉米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老师,是你吗?”
我在柴火垛中间穿行。
突然,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啜泣声从最里面的柴火垛后面传出来。
我快步走过去。
一个红色的身影蜷缩在柴火垛的阴影里。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类似于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我停下脚步,距离她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林晓雅。”我不再叫老师,直呼了她的名字。
地上的红影猛地僵住了。
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在微弱的月光下,那张红肿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警惕。
“你是谁?”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我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柴火垛的阴影,让月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叫赵东。”我盯着她的眼睛,“八六届,三班。坐最后一排。把学校玻璃砸了,你帮我赔钱的那个赵东。”
林晓雅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后又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她认出我了。
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嫁给这种人?”我强压着怒火,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抖。
林晓雅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快走吧。别管我。你惹不起他们。”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决绝。
我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强行把她拉了起来。
她的胳膊很细,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骨头。
“我不走!你不说明白,我今天就在这儿不走了!”我压低声音吼道,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林晓雅看着我,突然凄惨地笑了一下。
“说明白?有什么好说明白的。我爸烂赌,欠了王大彪三万。王大彪发话,不嫁过来,就打断我爸的腿,再把我卖到南方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屈辱都咽进肚子里。
“赵东,你是个好学生。别为了我把命搭上。快走。”
她用力挣脱我的手,转身就要往回走。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脑子里闪过她当年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又闪过刚才王大彪那一巴掌。
理智的弦,突然就断了。
我猛地跨前一步,从背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她惊呼一声,跌进我的怀里。
“如果我带你走呢?”我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她。
林晓雅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前院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大。有人在喊:“新娘子呢?跑哪去了?”
手电筒的光束在后院的门缝里扫过。
脚步声开始往后院这边来。
林晓雅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不再是那个温婉的老师,而是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她反手一把死死攥住我的外套衣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把我用力拉向她,嘴唇几乎贴在我的耳朵上。
她浑身都在发抖,但吐出的字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我的耳朵里:
“赵东,他们家是用我爸的命逼我的……你今天要是敢抢婚,我就敢跟你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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