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按响门铃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行李箱。
羽绒服、换洗衣物、护照,还有那张云南大理的往返机票。我把它们一件件码进箱子,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离婚第四天,我终于可以去做那些婚姻里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提醒。财产分割的最后一笔钱到了。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没什么感觉,就锁屏放到一边。
门铃又响了。
"您好,快递。"
我没有网购的习惯,尤其是这几天。透过猫眼看出去,是个年轻的快递小哥,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子,上面贴着顺丰的标志。
"我没买东西。"我隔着门说。
"收件人是您的名字,寄件人是......"他凑近看了看单子,"周玉芬。"
我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周玉芬,我前婆婆。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突然扎进我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我站在门内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了门,接过那个纸箱。箱子很轻,晃一晃,里面有东西轻微碰撞的声响。
"谢谢。"我说。
快递员走了。我抱着箱子站在玄关,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和周玉芬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民政局门口。她没有送我们,只是前一天晚上打了个电话给前夫,说了句"好好的"。不是挽留,像是某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
我们结婚六年,我照顾她四年。她高血压、糖尿病,每次去医院都是我陪着,挂号、缴费、取药。前夫工作忙,她说理解,从不抱怨。但每次我周末陪她,她就会说:"你也忙,不用总来。"
我以为那是客气。后来才明白,她是真的不需要我来。
纸箱还在手里。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继续整理行李。去大理的机票是明天下午的,我打算在洱海边住一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周玉芬。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四秒,最后还是接了。
"喂,周姨。"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小洛啊。"她的声音有点虚弱,"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箱。
"方便,您说。"
"是这样的。"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下周要做个小手术,医生说需要家属陪护。我想问问你......"
我的第一反应是荒诞。
离婚四天,她找我陪护?
"周姨,我和子墨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里有点急促,"但是子墨现在...他刚结婚,我不想麻烦他。你知道的,他工作忙,新婚妻子也需要照顾。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找你。"
我闭上眼睛。
刚结婚。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划过来。
前夫李子墨,离婚第四天,和他的新女友领证了。我是在朋友圈看到的,他们互相@对方,配图是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那个女孩比我小五岁,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对不起,周姨。"我睁开眼睛,"我明天要出去旅游,可能没办法。"
"旅游啊......"她的声音更弱了一些,"那,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责怪。就那样轻轻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纸箱。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算了。我摇摇头,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她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01
"她怎么敢?"
闺蜜安然把手机扔在桌上,火锅的热气让她的脸有点红。
我夹起一片毛肚,没说话。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前夫的朋友圈——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女孩的手指上戴着戒指,纤细的手指搭在证书上。
"离婚才四天,四天!"安然伸出四根手指,"连缓冲期都不给你,这是人干的事儿?"
"可能是真爱吧。"我把毛肚蘸了蘸料,放进嘴里。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我嚼了几下,没什么滋味。
"真爱个屁。"安然骂了一句粗话,"我跟你说,这种男人就是觉得新鲜。你看着吧,过不了多久他就......"
"然然。"我打断她,"算了。"
安然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她认识李子墨的,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是伴娘。那时候她就说过,这个男人太冷,不像会疼人的。
我当时没听。
"周姨还给你打电话?"安然换了个话题,夹起一块鸭血,"她要你干嘛?"
"陪护。"我喝了口水,"说她要做手术。"
"她儿子呢?"
"刚结婚,忙。"
安然"哈"了一声:"这婆婆可真行。用你的时候是儿媳妇,不用了就一脚踢开。现在又想起你来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和周玉芬的关系,从来没有真正好过。
我记得第一次去李子墨家,周玉芬穿着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客厅的主位上。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
"坐。"她说。
整个晚上,她只问了三个问题:家里是哪的?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一一回答了。她点点头,说:"挺好。"
就这样。
后来结婚了,她也没有变得更亲近。我每周去看她,给她买菜、做饭、收拾房间。她总是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但我走了之后,那些活儿还是会留着等我下次来做。
我以为她是客气。后来李子墨告诉我,她就是这样,不擅长表达感情。
"她其实挺喜欢你的。"李子墨说,"不然不会让你照顾她。"
我信了。
一直信到离婚前那晚。
那天晚上,李子墨跟我摊牌,说他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想离婚。我哭了很久,最后问他:"你妈知道吗?"
"知道。"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她说,该结束就结束,不要拖着。"
该结束就结束。
连一句挽留都没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六年里,我以为自己在付出,在经营一段关系。但在她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照顾她的保姆,随时可以替换的那种。
"小洛?"安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回过神,笑了笑,"明天就去大理了,想那些干嘛。"
"对,大理好。"安然举起杯子,"来,敬你的新生活。"
我和她碰了碰杯,一口气喝干了啤酒。
新生活。听起来不错。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打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照在茶几上那个纸箱上。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突然有点好奇周玉芬到底寄了什么。
也许是我落在她家的东西?可我离婚前就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
也许是......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算了。我走过去,撕开封箱胶带。
纸箱里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个旧铁盒,漆面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下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起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有些边角已经磨损了。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笑得很灿烂。
我翻了几张,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年轻时的周玉芬。
她站在一栋老楼前,穿着碎花裙,头发扎成麻花辫,笑得很甜。旁边是个男人,侧脸对着镜头,看不太清楚。
我又翻了几张,都是差不多的场景。有的是在公园,有的是在江边,有的就是在普通的街道上。每一张照片里,周玉芬都笑得很开心。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我放下照片,拿起那几本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写字,翻开第一页,是清秀的钢笔字:
"1985年3月12日,晴。"
日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下去。
"今天去了趟银行,取了三千块。这是我攒了三年的钱,本来想给自己买一块手表,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她说她需要这笔钱,我信她。"
我皱起眉。她?谁?
我继续往下翻。
"1985年5月20日,阴。"
"她还是没有还钱。我去找过她一次,她说再等等,她老公生病了,需要钱。我说我不急,其实我急的。但是我能怎么办呢?"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1985年8月3日,雨。"
"今天去她家找她,她不在。她婆婆说她搬走了,去了南方。我问去哪个城市,她婆婆说不知道。我站在她家门口,淋了半小时的雨。"
我的手开始抖。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林秀云,你欠我的,总要还的。"
林秀云。
我母亲的名字。
02
手机响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
屏幕上是安然的名字。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到机场了吗?我看天气预报,昆明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
"还没。"我的声音有点哑,"还在收拾东西。"
"这么晚了还没睡?"安然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我捏了捏眉心,"就是突然有点......"
我说不下去了。怎么说?说我前婆婆寄来的日记里,写着我妈欠她钱?说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像一颗炸弹,把我这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炸得粉碎?
"算了,明天再说。"安然说,"你早点睡,明天航班别误了。"
挂了电话,我又拿起那本日记。
我把1985年的每一页都看了一遍。周玉芬的字很秀气,写的也很克制,从来不用激烈的词,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感觉到她当时的绝望。
三千块。在1985年,这不是小数目。
我想起我妈。她很少跟我提年轻时的事,只说过她和我爸是在南方认识的,后来回了老家,生了我。我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需要借钱。
但如果是在1985年......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那一年的物价。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大概是五十块左右。三千块,相当于五年的工资。
周玉芬把攒了三年的钱,全部借给了我妈。
然后我妈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突然理解了周玉芬这些年对我的态度。她不是不喜欢我,她只是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我妈欠她的那三千块,和那些被辜负的信任。
但她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寄给我?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汇款单,收款人是"林秀云",地址是我老家的镇上。汇款日期是1985年3月15日,金额:3000元。
下面还有一张纸条,是新写的,墨迹还很清晰:
"小洛,这些东西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但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吧。你妈欠我的钱,我没指望要回来了。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我盯着那张纸条,突然有点想笑。
时候未到。所以她等了三十多年,等我嫁给她儿子,等我照顾她四年,等我离婚,然后把这些扔给我?
这是报复吗?
我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她应该醒了。
我等了十分钟,再打过去,终于接了。
"喂,小洛?"我妈的声音有点困,"这么早,怎么了?"
"妈。"我顿了一下,"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周玉芬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
"周玉芬,我前婆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啊。"我妈说,"我怎么会认识她?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咬了咬嘴唇,"就是随便问问。"
"行,那我再睡会儿。你不是今天去大理吗?路上小心。"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盯着那张汇款单。收款人:林秀云。地址:我老家的镇上。
我妈说不认识周玉芬。
但这张汇款单上,写的就是她的名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我应该去机场的,行李箱已经收好了,机票也打印出来了。但我就是站不起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您好,是罗小洛女士吗?"
"是我。"
"我是安康医院的护士。周玉芬女士下午要做手术,她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您,请问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愣住了。
"她...不是说下周吗?"
"她今天突然病情加重,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护士的声音很客气,但带着一点急促,"她说她儿子联系不上,只能找您。"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八点。我的航班是下午两点。
"我知道了。"我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周玉芬的日记,我妈的否认,汇款单上的地址,还有护士说的"病情加重"。
这一切,像是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我最后还是站起来,换了衣服,拎着包出门了。行李箱还在玄关,机票还在茶几上。大理的洱海,得等一等了。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周玉芬为什么要在昨天把那些东西寄给我,然后今天就突然要做手术?
这也太巧了。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在住院部找到周玉芬的病房,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看见她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有点苍白。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来了。"
"嗯。"我走进去,放下包,"护士说你要做手术?"
"是啊。"她的声音有点弱,"医生说是胆结石,得尽快切掉。本来想等等的,但是昨天晚上突然疼得厉害,就提前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眼窝有点凹陷,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一个吊瓶。
"你寄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我说。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哦。"她说,"那些啊,都是老东西了,我想着留着也没用,就给你了。"
"汇款单上的林秀云,是我妈。"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她欠你三千块,对吗?"我问。
"对。"周玉芬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别放在心上。"
"如果不放在心上,你为什么要寄给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老了,总想把有些事情了结一下。"
"所以你想让我替我妈还?"
"不是。"她摇摇头,"那笔钱我早就不指望了。我就是......"她停顿了一下,"想让你知道。"
想让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妈欠过她钱?知道她对我的冷淡是有原因的?还是想让我知道,她照顾我们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记着这笔债?
"周姨。"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妈说她不认识你。"
周玉芬的眼神变了一下。
"是吗?"她说,"那可能是她忘了吧。毕竟这么多年了。"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护士推门进来,说:"家属,手术快开始了,您需要签个字。"
我接过同意书,看了一眼,签上名字。护士拿走了单子,说:"我们一会儿会推病人去手术室,您在外面等就行。"
我点点头。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周玉芬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洛。"她突然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你和子墨离婚,是对的。"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他不是个能给人安全感的人。我知道。"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嗯。"她说,"从他带那个女孩回家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拦着?"她打断我,"因为拦不住。他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他爸就是这样。当年说要离开我,我跪着求他,他也没回头。"
我第一次听她提起前公公。李子墨说过,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之后就是周玉芬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所以你让我照顾你这么多年,是在补偿我吗?"我问。
"不是。"她说,"是在补偿我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我突然有点难过,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我照顾她四年,以为自己在做一个好儿媳该做的事。但到头来,我只是她用来治愈自己伤口的工具。
护工进来了,说要推她去手术室。我退到一边,看着她被推出病房。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说:"小洛,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你帮我把那些照片烧了吧。"
我愣住了。
"你会下来的。"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病房的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的短信:您的航班CZ3467将于14:00起飞,请提前到达机场。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如果现在走,还来得及。
但我没走。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着。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到恢复室了。"
我松了一口气。
"她什么时候能醒?"
"大概两三个小时。"医生说,"你是家属吧?等她醒了,记得多陪陪她,病人这个时候比较脆弱。"
我点点头。
医生走了。我坐回长椅上,拿出手机,看着那条航班短信。我应该打电话改签的,但我没有。我只是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两点,航班起飞了。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了周玉芬,也不是为了李子墨,更不是为了那张汇款单。我就是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被别人的故事牵着走,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自己。
下午四点,护工来叫我,说周玉芬醒了。
我走进恢复室,看到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走到床边,她转过头,看到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没走?"
"嗯。"
"为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03
周玉芬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每天都去看她,带饭、换衣服、陪她聊天。她的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了,就看着窗外发呆。
我没有再提汇款单的事。她也没有提。
第三天下午,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我帮她办了手续,叫了辆车,把她送回家。
她家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六楼,没有电梯。我扶着她慢慢爬上去,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脸上渗出细密的汗。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方便吧?"我说。
"习惯了。"她喘着气,"子墨以前说要给我换个新房子,我说不用,住了这么多年,哪儿都找得到。"
我没说话。李子墨确实说过这个事,但他每次都是说说而已,从来没有真正去办过。
到了六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很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花了很长时间。
"你先坐。"她指了指沙发,"我去倒水。"
"我来。"我扶着她坐下,"你别动。"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递给她一杯。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放在茶几上。
"小洛。"她突然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去我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个木盒子,你拿出来。"
我愣了一下,起身走进卧室。床头柜是老式的,漆面已经斑驳了。我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个木盒子,雕花的,看起来挺精致。
我拿出来,走回客厅,递给她。
她接过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
"这些,也是你妈的东西。"她说。
我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什么?"
"你妈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些东西在我这儿,说过几天来取。"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结果她再也没回来。"
我接过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女孩,站在江边,笑得很灿烂。一个是周玉芬,另一个......我愣住了。
那是我妈。
照片里的她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裙,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你们......"我的声音有点抖,"你们认识?"
"认识。"周玉芬说,"我们以前是同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同事。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年轻时认识周玉芬。
"那她为什么说不认识你?"我问。
周玉芬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可能,她不想让你知道吧。"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从盒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玉芬,
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还你钱了。我老公病得很重,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很多钱。我把你借我的三千块都拿去交了住院费,还不够。
我知道你也需要钱。我知道你把攒了三年的工资都借给我了。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要是不救他,他会死的。
等他好了,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发誓。
对不起。
秀云
1985年6月3日"
我的手在抖。
我妈欠周玉芬三千块,是为了救我爸。
"后来呢?"我问,"我爸好了吗?"
周玉芬点点头:"好了。但是你妈......"她停顿了一下,"你妈没有来找我。"
我闭上眼睛。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我妈说不认识周玉芬。因为她没脸见她。因为她欠了她三千块,却再也没还过。
"所以你让我嫁给你儿子,是为了要回那笔钱?"我问。
"不是。"周玉芬说,"我让你嫁给子墨,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妈的女儿,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说话不算话。"
我睁开眼睛,盯着她。
"结果呢?"我问。
"结果......"她叹了口气,"你不是。你比她好。"
我突然有点想笑。
所以这六年,我照顾她,陪她,以为自己在尽儿媳的本分。但在她眼里,我只是在接受一场考验。一场关于我妈欠她的债的考验。
"周姨。"我的声音很平静,"那笔钱,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她摇摇头,"我不是为了要钱。"
"那你为了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疲惫,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起来,把照片和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走了。"我说,"你好好休息。"
"小洛。"她叫住我。
我回头。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等你去查了,就知道了。"
我没问她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她家,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去查。查我妈到底有没有还过那笔钱。查那张汇款单是不是真的。查清楚,这三十多年的债,到底是谁欠谁的。
我掏出手机,订了张去老家的火车票。明天早上的,硬座。
大理去不了了。洱海边的客栈,得退掉了。
但我必须去老家。我必须问清楚。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坐在沙发上,拿出那张汇款单,又看了一遍。
收款人:林秀云。
地址:我老家的镇上。
汇款日期:1985年3月15日。
金额:3000元。
我又拿出我妈的那封信,对照着看。信的日期是1985年6月3日,距离汇款日期差了两个多月。
也就是说,周玉芬把钱汇给我妈之后,我妈又拖了两个多月,才写信告诉她,钱还不了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信里说,我爸病得很重,要做手术。但汇款单上的日期是3月15日,信的日期是6月3日。
如果我爸真的病了,为什么我妈不在3月就告诉周玉芬?为什么要等到6月?
这中间两个多月,发生了什么?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小洛?"
"妈。"我顿了一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周玉芬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妈?"
"我......"她的声音有点飘,"我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那周玉芬为什么有你的照片?"我问,"你们俩站在江边,笑得很开心。"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妈,你到底认不认识她?"
"认识。"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但是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她停顿了很久,"因为我对不起她。"
我闭上眼睛。
"那三千块,你还了吗?"
"还了。"她说,"我后来还了的。"
"什么时候?"
"1990年。"她说,"我攒了五年的钱,凑够了三千块,托人带给她了。"
我愣住了。
"托人?什么人?"
"一个老乡。"她说,"他说他认识她,我就把钱给他了,让他转交。"
"那她收到了吗?"
"应该收到了吧。"我妈说,"他跟我说,已经给她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妈,那个老乡叫什么名字?"
"我......"她想了一会儿,"我记不清了,好像姓王。"
姓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汇款单。
如果我妈真的还了钱,为什么周玉芬还要把这些东西寄给我?为什么她还要说,那笔钱她没指望要回来了?
除非......
除非她根本没收到那三千块。
除非那个姓王的老乡,把钱吞了。
我拿起手机,订了明天早上最早的一班火车。
我必须去老家,找到那个姓王的老乡。我必须查清楚,那三千块,到底去了哪里。
04
老家的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卖些日常用品和小吃。我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街道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几家奶茶店和快递点。
我先去了我家的老房子。房子还在,但已经租出去了,租给一对开小饭馆的夫妻。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看见几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空气里飘着炒菜的味道。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镇上的老人都在镇口的榕树下纳凉。我走过去,找了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人,问他认不认识姓王的人,大概五十多岁,九十年代的时候在外地打工。
老人想了想,说:"你说的是王建国吧?"
"可能是。"我说,"您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知道。"老人指了指街尾,"出了镇子往南走,第三个路口右拐,有个红砖房,就是他家。"
我道了谢,按照老人说的方向走过去。
王建国的家是栋两层的红砖房,外墙贴着瓷砖,看起来挺新的。我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背心和短裤,肚子有点大,正叼着烟。
"你找谁?"他问。
"请问,您是王建国吗?"
"是我。"他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叫罗小洛。"我说,"我想问您一件事,关于我妈林秀云的。"
他愣了一下,烟差点掉下来。
"林秀云?"他顿了顿,"哦,我想起来了,你妈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您九十年代的时候,帮我妈带过钱给一个叫周玉芬的人吗?"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带过啊。"他说,"怎么了?"
"她收到了吗?"
"收到了啊。"他说,"我当面给她的,她还说谢谢我呢。"
我盯着他,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您确定?"
"确定啊。"他有点不耐烦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没回答,只是又问了一句:"那个周玉芬,您还记得她住哪儿吗?"
"记得啊。"他说,"就在市里,老城区那边,六楼。"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确实见过周玉芬,而且还记得她住的地方。
"行,我知道了。"我说,"谢谢您。"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他在身后说:"哎,你等等。"
我回头。
"有件事我想起来了。"他搓了搓手,"当年你妈给我的钱,是三千块对吧?"
"对。"
"可是我给周玉芬的时候,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只收到两千。"
我愣住了。
"什么?"
"她说你妈当年欠她的是两千,不是三千。"他说,"我跟她说,林秀云给我的是三千,她说那多出来的一千,可能是利息吧。然后她就只收了两千,剩下的一千,她让我还给你妈。"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一千呢?"我问。
他的眼神又闪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我忘了。可能是弄丢了吧,这么多年了。"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把那一千块吞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说:"行,我知道了。"
我走了。背后传来他关门的声音,"咣当"一下,很响。
我站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玉芬收到了两千,不是三千。那她为什么还说,我妈没有还钱?
除非......
除非两千不够。
除非她当年借给我妈的,根本不是三千,是更多。
我拿出手机,给周玉芬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小洛?"
"周姨。"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
"您当年借给我妈的,到底是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千。"她说。
"您确定?"
"确定。"
我闭上眼睛:"那您收到过我妈的还款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收到过。"
"多少?"
"两千。"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剩下的一千呢?"
"剩下的......"她叹了口气,"算了,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她停顿了很久,"因为我欠你妈的,不只是一千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小洛。"她的声音很轻,"你来一趟医院吧。有些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您...您又住院了?"
"嗯。"她说,"昨天晚上又疼了,今天早上又来了。你过来吧,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上,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周玉芬欠我妈的,不只是一千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订了最近一班回市里的车,两个小时后。我在镇上找了家小饭馆,点了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面很烫,我吃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周玉芬说的那句话。
"我欠你妈的,不只是一千块。"
她欠我妈什么?
两个小时后,我到了医院。还是那个病房,还是那张床。周玉芬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还要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她看到我,艰难地笑了笑:"来了。"
"嗯。"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小洛。"她说,"你知道你爸,是怎么病的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妈没说过。"
"是因为我。"她说。
我的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什么?"
"1985年,你爸出了车祸。"她说,"撞他的人,是我前夫。"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前夫喝了酒,开车撞了你爸。"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爸伤得很重,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花了很多钱。我前夫没钱赔,跑了。"
我握紧了拳头。
"所以......"
"所以我把攒了三年的钱,给了你妈,让她给你爸治病。"她说,"但是三千块不够,你妈又借了很多钱,才把你爸救活。"
我的眼眶突然红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爸好了,你妈来找我,说要还钱。"她说,"我说不用,是我前夫的错,这钱不用还。但是你妈坚持要还,她说她不想欠我的。"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还说她没还?"她打断我,"因为她确实没还清。她只还了两千,剩下的一千,被王建国吞了。"
我闭上眼睛。
"可是您为什么要把那些日记和信寄给我?"我问,"为什么要让我以为,是我妈欠了您,一直没还?"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妈是个好人。"
我愣住了。
"什么?"
"小洛。"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悲伤,"你妈这些年,一直愧疚。她觉得她欠了我,觉得她对不起我。可是她不知道,真正对不起她的,是我。"
"我前夫撞了你爸,跑了。我没有拦他,也没有报警。我只是把钱给了你妈,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一直想找她,想跟她道歉,想告诉她真相。可是她搬走了,我找不到她。"
"一直到你嫁给我儿子,我才知道,你是她女儿。"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所以这六年,您对我......"
"对。"她说,"我对你不好,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你妈,想起我前夫做的事,想起我的懦弱。"
"可是我又舍不得你走。因为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我还有机会赎罪。"
我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那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快死了。"她说。
我愣住了。
"什么?"
"我的病,不是胆结石。"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是胰腺癌,晚期。"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她说,"所以我想在死之前,把这些事告诉你。告诉你真相,也告诉你妈,她从来没有欠过我。"
"是我,欠了她一辈子。"
我哭出声来。
05
我在医院待到晚上十点多,周玉芬睡着了,我才离开。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玉芬快死了。她欠我妈一辈子。我妈以为自己欠了她一辈子。
这场债,到底该怎么算?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锁了屏,收起来。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我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纸箱子。
那些日记,那些照片,那些信,现在看起来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周玉芬寄给我的不是债务催收单,是她的遗书。
我拿起手机,订了明天去老家的票。我要去见我妈,把这些事告诉她。她有权知道真相,有权知道,她这三十多年的愧疚,是多么不必要。
手机突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
"您好,请问是罗小洛女士吗?"
"是我。"
"我是安康医院的护工。"那边的声音有点急,"周玉芬女士今晚病情突然恶化,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她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冲。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我在路边拦了辆车,一路上催着司机开快点。
到了医院,我直接跑到重症监护室。护士拦住我,说家属不能进去。我问她周玉芬怎么样了,她摇摇头,说:"病情不太好,医生正在抢救。"
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周玉芬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几个医生围着她,忙碌着。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站麻了。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我是。"我走过去。
"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她的器官开始衰竭。我们尽力在维持,但是......"他顿了一下,"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嘴唇在抖。
"她现在醒了,你可以进去看她。"医生说,"但只能待十分钟。"
我走进重症监护室。里面很安静,只有机器的"滴滴"声。周玉芬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走到床边,轻轻叫她:"周姨。"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弱,几乎听不见。
"嗯。"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不。"她摇摇头,"我有话...要说。"
"您说。"
"小洛。"她看着我,"我对不起你。"
"不是......"
"听我说。"她打断我,"我让你嫁给子墨,不只是为了赎罪。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愣了一下。
"什么原因?"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因为...子墨的爸爸,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前夫还在。"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他和你妈有过一段。后来你妈嫁给了你爸,我前夫也没再纠缠。但是...你是他的孩子。"
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不可能......"
"我知道。"她说,"但是是真的。你妈后来告诉过我。她说她怀孕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我让她不要说出去,让她就当是你爸的。"
"所以......"我的声音在抖,"所以您让我嫁给李子墨,是因为......"
"因为你和子墨是同父异母的。"她说,"我知道这很荒唐,很可笑。但是我没办法。我想补偿你妈,又不想让子墨知道真相。我以为...我以为你们能过一辈子,我就能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可是你们还是离婚了。"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李子墨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嫁给他六年。
这六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小洛。"周玉芬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她闭上了眼睛,手慢慢松开。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声。
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我被推到一边,看着他们忙碌。
十分钟后,医生停下了。
"节哀。"他说。
周玉芬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体,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终于解脱了。
可是我呢?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洗过一遍。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三点。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周玉芬去世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突然有点想笑。
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知道周玉芬死了?还是知道,她隐瞒了我三十年的秘密,终于要暴露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后的夜色里。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老家?还是大理?
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地坐一会儿,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走到附近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杯咖啡,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喝。咖啡很苦,但我没加糖。
我需要这种苦味,让我保持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我妈,结果一看,是李子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小洛。"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我妈......"
"我知道。"我说,"我在医院。"
"哦。"他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不用谢。"
又是一阵沉默。
"小洛。"他突然说,"我妈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我说,"她很平静,就...睡着了。"
"这样啊。"他说,"那就好。"
我没说话。
"葬礼的事,我会安排。"他说,"你不用管了。"
"好。"
"那...就这样吧。"他说,"你保重。"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突然想起周玉芬说的最后那句话:
"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
我恨她隐瞒真相,让我嫁给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让我度过六年荒唐的婚姻。
但我也理解她。她只是一个被背叛、被抛弃的女人,用自己的方式,在赎罪,在复仇,在挣扎着活下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
只有一个个背负着伤痛的人,在泥泞里挣扎。
天亮了。
我站起来,扔掉空咖啡杯,打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说:"去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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