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老李摘下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了我一眼。
“你是周远志?”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应聘表往前推了推。表是昨天在街道办门口撕下来的,兰远集团招保安,年龄要求四十五岁以下。我今年四十八,本来不打算来,但方秀兰说你去试试,实在不行咱再想办法。
小雅明年高考,学费还没着落。粮食局下岗三年,我在工地上扛过水泥,在小商品市场蹬过三轮。上个月三轮车被城管收了,交不起罚款,车也没了。
老李没看我的应聘表。他拿起内线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放下话筒抬头:
“周师傅,你直接上十六楼。”
我愣了一下。
“十六楼?”
“对,董事长办公室。”
老李的表情很微妙,嘴唇翕动着,像有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一声:“别让你……别让董事长等。”
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踩上去,每一步都轻飘飘的。电梯门合上,我一个人站在里面,闻到电梯间香薰的味道,是某种花的香味。
十六楼的走廊更宽,墙上挂着大幅的企业照片。我在第四张照片前停了一下,那上面是一栋刚封顶的写字楼,横幅写着“兰远集团·1997年”。照片右下角有个女人的侧面,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的脖子上,隐约有一个伤疤。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我转过身,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看起来二十多岁,马尾辫一丝不苟,抱着一沓文件。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请问是周远志先生吗?”
“是……是我。”
“董事长在等您。”
她走在前面引路,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很快。我跟在后面,手心开始出汗。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牌刻着——
董事长办公室
林若兰
“请进。”
门推开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年轻,但语调沉稳得不像是年轻人该有的。
“周叔叔,十五年了。”
我愣在门口。
落地窗前,一个女人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肩膀的轮廓,还有脖子上那道浅白色的伤疤。
她摘下眼镜,眼眶是红的。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您。”
我的膝盖突然发软,手指冰凉。
“1983年8月2日晚上,您从水里把我们母女捞上来。那年我三岁。”
01
1983年的洪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
那年我在粮食局车队当司机,开一辆东风大卡车。8月1日傍晚,我刚从邻县送粮回来,收音机里就在播防汛通知——东沙河水位超警戒线两米三,下游三个乡镇要紧急转移。
车队全部征调。我把粮袋卸完,换上了敞篷车厢,连夜往白水镇方向开。
雨下得像天上有人在泼水。雨刷开到最快,前挡风玻璃上还是看不清路。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水幕,路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弯成弓形。
白水镇在东沙河下游,地势低。我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水已经漫上镇口的石桥了。镇上的广播喇叭一遍遍喊:“所有人往高处撤!所有人往高处撤!”
我把车停在镇小学操场上,那里地势最高,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车厢里挤满了老人和孩子,车头引擎盖上坐着一家五口,最小的孩子裹在塑料布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叫周远志,那年三十三岁。
方秀兰怀着小雅八个月,一个人在家。临走时她没说什么,只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我说你怕不怕,她说怕啥,你在外面救人,咱家祖宗保佑着呢。
其实我怕。雨太大了,水声像打雷。白水镇的电线杆倒了三根,整个镇子一片漆黑,只有雨幕中偶尔亮起的手电筒光和此起彼伏的喊声。
“还有人没出来!河东那片还有十几户!”
说话的是镇上的民兵连长,袖子卷到胳膊肘,满脸是雨水。
“我去。”
我把车钥匙丢给副驾驶老赵,从车座底下抽出手电筒。老赵拉住我:“远志你疯啦?水都要漫过去了!”
“那也得有人去。”
水已经没过膝盖,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上。手电筒的光在雨里只能照到三四米远。河东这片住的大多是老人,有几户房子矮,水已经漫到了门槛。
“还有人吗?还有人吗——”
我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雨打散。
第二家,没人。第三家,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我进去摸了一圈,床铺已经空了。
走到第五家门口时,我听见孩子的哭声。
是从东边传来的,隔着一堵院墙。哭声断断续续,像被雨掐住了嗓子。
我翻过院墙,手电光照在一个女人身上。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站在半人高的水里。水还在涨,已经淹到了她的腰。
她看见手电光,抬起头来,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可能不是恐惧。
是绝望。
“快跟我走!水要漫过来了!”
“大哥——”
她的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我脚卡住了……石头缝……”
我把手电咬在嘴里,摸到她脚下。一块条石压在她右脚踝上,石头边是棵老槐树的树根,交错着把石头卡死了。我试着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抱着孩子别动!”
我转身找了根木杠子,一头塞进石头缝里,全身压上去。石头松动了一点,我又试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石头终于滚开了。
女人腿一软,整个人往水里滑。
我一把捞住她和孩子。孩子在我怀里哭,冰凉的小手抓我的衣领。我脱下雨衣裹住孩子,一只手拉着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镇小学方向走。
水越来越大。走到石桥附近时,桥面已经被水淹没了。我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往前走。脚下的水流冲得我站不稳,女人滑了一下,我死死拽住她的手腕。
“抓紧!别松手!”
怀里的孩子哭着喊妈妈。女人的指甲掐进我手背里,很疼。
走了大概一刻钟,我看见手电筒的光。
“老赵——”
“远志!这边!”
有几个人蹚水过来接我们。我把孩子递给老赵,又把女人拉上车厢。雨还在下,我靠在车厢挡板上,浑身发抖。
女人坐在车厢里,孩子裹在她怀里,已经不哭了。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
后来,洪水退了。我听说河东那边的十几户人都救出来了,老赵说我们车队被记了集体三等功。事情过去了,日子照常过。
小雅出生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我抱她在怀里,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想起白水镇那个雨夜里,另一个孩子冰凉的小手抓我衣领的感觉。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那对母女。
方秀兰问过我一回,说你在白水镇救的那娘俩,后来就没消息?
我说没消息。人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其实我心里不是没想过。那年头通讯不便,白水镇是灾区,恢复重建好几年。偶尔想起那女人最后的眼神,心里会有点发堵。
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小雅要奶粉钱,家里要米要面要煤,粮食局改制带来一阵阵风声。
94年下岗后,卸粮食的汗水和方向盘磨出的老茧,换不成找工作的敲门砖。方秀兰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
小雅要上高中了。
学费一千八。
所以我来兰远集团应聘。
02
十六楼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块。
林若兰站在光里,手里拿着那副眼镜,双手微微颤抖。
“周叔叔,您请坐。”
她指了指沙发,声音在尽力保持平稳,但我听得出,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该往哪放。林若兰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茶几。她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年轻,眉眼清俊,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感。
但此刻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能给您倒杯茶吗?”
“不……不用了。”我搓了搓手,“林董事长,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就是来应聘保安的……”
“您是1983年8月2日晚上,在白水镇东沙河边救的人。”她一字一顿,“您当时穿着粮食局的蓝色工作服,手电筒牌子是虎头牌,对么?”
我的背脊僵住了。
“您用木杠子撬开了压在我妈脚上的石头,脱了雨衣裹住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这个伤疤,是被您的雨衣扣子划的,后来感染了,落下的疤。”
办公室非常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那年我三岁。”
她的眼泪安静地淌下来。
“我妈带我回白水镇的小姨家躲洪水的。本来要撤,但我下午发烧,妈想等我退了烧再走。等烧退水已经大了。”她声音平稳,“如果没有您,那天晚上我和妈妈都会死在那里。”
我的眼眶也湿了。
十五年。
那个雨夜里冰凉的小手,那个在我怀里哭着喊妈妈的声音。蓝布褂子的女人,绝望的眼神。所有细节突然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回来。
“你们……后来……”
“洪水退了的第二天,我妈就带我去了邻省。”林若兰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白水镇的房子不能住了,小姨家也毁了。我妈投奔那边的远房亲戚。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妈身体一直不好。那年在水里泡太久了,寒气入了骨头。第二年春天就走了。”
她说到“第二年春天就走了”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紧发白。
“走之前,她一直在找您。”
一个死了十五年的女人,生前一直在找一个人。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来找过吗?”
“找过三次。”林若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最下面一层拿出一沓发黄的纸,“第一次是1984年正月,她回白水镇打听了三天。有人告诉她,救她的好像是县粮食局的司机,姓周。
“当年三月,她带我去县城。去粮食局问,门口大爷说,你找的司机多了去,叫周什么?我妈说不出来。您当时没留名字。”
我的手有点发抖。
她不止没有我的名字,连我的姓都被雨打得模糊了。
“最后一次是当年五月。她身体已经不行了,托小姨再去粮食局。小姨问到一个办公室的人,说有个姓周的司机,家在城南。
小姨去城南找了一整天。后来才知走错了,城南北街住了个姓邹的,开车的。找到之后人家说,没救过人。小姨在城南转了一天,天黑才回家。
当天晚上我妈就起不了床了。”
我闭上眼睛。
林若兰把手里那沓纸摊开,推到茶几上。最上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四边毛糙,纸都发黄变脆了。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大:
东河救人司机
男,30多
蓝工作服
虎头手电
左边眉毛,有一颗小痣
我下意识摸向左边眉毛。
“您看下一张。”
我翻开。是另一张发黄的纸,同样歪扭的字迹:
听人说,他开东风的车
粮食局的
姓周还是邹
“我妈怕自己记错了。”林若兰看着那些纸,“怕万一是姓邹,万一不是粮食局,万一人家不愿意被找到。”
原来她怕的最后一件事,是我不愿意。
“后来我妈没了,我才三岁半,被小姨带大。小姨嫁到白水镇隔壁的杨树洼,日子过得也紧,我妈那些纸条,是整理遗物时一个布包里翻出来的。收在小木箱里,锁了十一年。”
她说到这停顿很久。
“小姨十四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好了后记性一直不好。我妈的遗物,她收在哪里都忘了。记忆像蒙了层纱,有些事记得三成,忘了七成。”
她停在那,目光垂得很低。
“去年收拾老屋,房梁塌了一个角,收拾的时候发现阁楼上这个木箱。箱子锁锈死了,撬开后,这些。”
声音断了。
“我十五岁出去打工,十七岁进服装厂,十八岁自己卖衣服。我没有爸,没有别的亲戚。我起家,赚第一笔钱,开公司,所有一切。”
她抬眼看我,眼眶红透了。
“我就想等我足够大了,找到当年那个叔叔。告诉他,我妈走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这些纸。”
我的眼泪落在纸上。一滴一滴,洇开了发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
03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秀兰问我面试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行是什么意思,一个保安面试还挑人?我没接话。
脑子里全是林若兰那张脸和那一沓发黄的纸。
宋婉萍写在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不敢想那是什么姿势写的。她卧在床上,拿铅笔头对着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每写一字,纸被按出深深的印子。
她说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
她记得这个。
那天晚上雨那么大,水那么急,我咬着虎头手电,蓝工作服被雨淋得贴在身上。她在那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记住我的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
方秀兰翻了个身。
“你到底咋了?”
“没事。”
“没事你翻来翻去?”
我沉默了老半天。
“秀兰,你还记得八三年白水镇发大水吗?”
“记得啊。那年你救了人回来,腿上划了好大个口子,发炎化脓,发高烧好几天。”
“嗯。”
“怎么想起这个了?”
“那对母女,我找着了。”
方秀兰坐起来,愣了一下。她看着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能看见她一脸的惊讶。
“找着了?”
“今天那家公司,董事长就是。当年救的小女孩。”
方秀兰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她妈第二年就走了。”我嗓子发紧,“她妈走之前找了我好几次,没找着。留了一堆纸条,记我的样子。”
我侧过身去。那条腿的旧伤疤,隔着裤子还能摸到。
“你说这一辈子,就那一推一拽的手。她记了十五年。我在隔壁县,啥也不知道。”
方秀兰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你不是不知道吗?不是你的错。”
“要是我当年留个名字呢?要是我救完人没转身就走呢?”
我只要说一句“我叫周远志,粮食局的”,她就不会找那么久了。
能死的女人多一个找着人的念想,走的时候手里捏着的可能就不是这些废纸了,是一封信,一个地址。
但我什么都没留。
“你这人,救了人就觉得自己功德圆满了。人家想报恩,你倒好,觉得欠人家。”
我笑了笑。
“你多给她几天假,再照顾她能怎样。你自己都顾不上,还顾那么多。”
她永远是最说话最带刀刃的人,也最懂我。
一周后,我正式在兰远集团上班了。
老张带我把整个大楼巡逻了一圈。负一层停车场到顶层二十四楼,八个消防栓,十六个监控点位,三个消防通道。夜班两人一组,两人一班,交接不能断。
转完后老张给我倒了杯茶,靠在值班室门口,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老周,你跟林董事长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董事长亲自面试你?”
“以前见过一面。”
老张就没再问了。他是个聪明人,保安队长干了六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一清二楚。
日子一天天过。林若兰没再找过我,我也没去找她。我知道她在十六楼,她知道我在大门口。中间隔着十五层楼,十五年。
直到那天下午。
老张说,董事长办了基金,捐给当年灾区。让我去送一个材料。
我没多问。
送到八楼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坐满人。我进去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有人在说,“林董事长,支持老区孩子上学这事,您不光是带头捐了款,今天还把方案亲手交给我们白水镇的镇长。我得代表全镇两万多人,给您鞠一躬。”
我回头看说话的人。五十来岁的男人,眼眶通红,拉一个年轻孩子站起来。
“这孩子父母都在八三年洪水里走了,我把他带大。现在在镇上读高三,成绩好,就是家里供不起。”
林若兰让助理把材料收好,没看那孩子一身洗旧的校服。
“我叫林若兰。”她蹲下身,目光平视那孩子,“我也是那年洪水被救起来的孩子。有人救了我。”
她的声音很稳。
“所以我还。”
我站在门边,那天下午攥着档案袋的手,怎么都松不开。
04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我换下保安制服,穿上自己的旧夹克。方秀兰今晚值夜班,小雅在学校上晚自习,家里没人。
走到门口,老张叫住我。
“老周,董事长让你上去一趟。”
“这会儿了?”
“嗯。她刚开完会,说找你有事。”
十六楼的灯还亮着。
林若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见她说“请进”。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得出来刚开完会,一脸疲惫。但看见我进来,她还是站起来笑了笑。
“周叔叔,坐。”
“董事长,这么晚找我……”
“叫我若兰吧。”她打断我,“下班了,不叫董事长。”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对面。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今天下午的事,谢谢您来送材料。”
“应该的。”
她看着茶杯里慢慢沉下去的茶叶,好一会儿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楼下马路上的车声远远传上来。
“周叔叔。”她抬起头,“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问。”
“那次洪水之前,您救过别人吗?”
“救过一两个。”我回忆了一下,“开车的,路上碰到翻车的,顺路搭把手。不算救人。”
她点了点头。
“那年您救了我们母女之后,有打听过我们吗?”
这个问句像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没有。”
说实话,没有。洪水退了,我回了县城。车队正常出车,日子照过。偶尔想起来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的眼神,但从来没有去找过,没有打听过。
“为什么?”
我手指交叉着,声音有点哑。
“那年我老婆怀着孩子。她一个人在家,我人在白水镇。”
“我救你们,那是应该的。谁看见都会救。”
“救完就忘,也是应该的。谁也不会追着被救的人不放。”
我笨拙地解释这些话,自己也知道不够。
林若兰没再追问。她把茶杯放下,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我妈那年,其实没有去亲戚家。”她转过来了。
声音有些哑。
“她身体很快就不行了。小姨带她去的医院,县医院不收,坐了两个小时拖拉机去了市医院。一检查,寒症已经入骨,治不好了。”
“临终前,她说对不起我。”
林若兰垂着眼。
“可我那年三岁,还不懂什么叫对不起。”
我坐着,手按在膝盖上。
“她说,这辈子欠人太多。欠救命的那个司机,欠我。”
她说到这里停住,看着我。
“周叔叔,我妈让我找您,不是只想说谢谢。她找您,是要跟您道歉。”
我抬头。
“为什么道歉?”
“她没说。她只说了对不起我,对不起救我们的人。然后就没力气说了。”
小姨说,她最后整夜睡不着觉。孩子太小,什么都还不懂。她走时没闭眼。那个下午,小姨拿铅笔头摊开纸,妈说她写。
其实妈要求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
如果有生之年能找到人,告诉他,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没说,就没了。
我站在十六楼的窗边,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想起那年洪水里,半人深的水里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她的眼神。
那可能不是恐惧。
那可能不是意外。
05
夜深了。
林若兰给我续了第三杯茶。我们聊了很多。她怎么从小摊贩做起,怎么一步步把生意做大,怎么咬着牙把兰远集团建起来。
“我十五岁出去打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十块钱。小姨借的。”
“十八岁自己摆摊,卖衣服。从批发市场扛货,四十斤的蛇皮袋,扛上五楼。”
“二十岁有了第一个铺面。二十三岁开了服装厂。二十六岁,兰远集团注册。”
她笑着说这些事,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一直想着,等我有了能力,一定要找到您。”
“为什么选在这里?”
“这里离白水镇最近。”她看着窗外,“我妈埋在白水镇后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董事……若兰。”
“嗯?”
“你妈当年,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什么特别的话?”
我犹豫了一下。
“比如,关于那次洪水的。”
她愣了一下。
“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女孩,从三岁起就没有了妈妈,一个人在世上打拼了二十多年。她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奖杯和证书,但她最珍视的一样东西,是那些发黄的纸条,是妈妈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如果告诉她我心中的那个疑问,会怎样?
“那年洪水里,你妈妈看我的眼神。”我缓缓说,“我记了很多年。当时以为她是吓坏了。后来想想,也许是别的东西。”
林若兰放下茶杯。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我岔开了话题。
“天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会等着你。”
“周叔叔。”
她叫住我。我站在门口回身。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敏锐的洞察力。这个女孩,能从三十块钱做到一个集团的老总,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知道。”我说,“真不知道。”
但我心里在说:也许是时候知道了。
就在我要推门离开的时候,林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叔叔,您等一下。”
她的语气变了。
我回过身。
林若兰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那层抽屉没有把手,我之前都没发现。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牛皮纸包。
纸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她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重得快要拿不动的东西。
“其实我今天找您上来,是还有件事。”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我的呼吸放慢了。
里面是一个日记本,封面泛黄起皱,边角卷曲。封面上有字,是很久以前的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宋婉萍。
“我妈的日记。”
林若兰的声音很轻。
“小姨收拾遗物的时候,塞在箱子最底下。被衣服压着,这些年都没人发现。我上个月回老家整理房子,才翻到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轻轻放在我面前。
“周叔叔,您先看看这个。”
我低下头。二十瓦的台灯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日记本摊开的纸上,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娟秀却有些抖,一行行排下去,写到后来就歪了。
1983年7月31日。雨。
如果今天成功了,若兰会恨我一辈子。
但如果失败了,我希望有人能告诉她——
妈妈不是故意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纸面上的字明明不大,却像炸在耳朵里的雷声。手指尖开始发麻,那页日记上的日期不停在我眼前跳。
1983年7月31日。
洪水是8月2日。
她记这篇日记的两天后。
她抱着三岁的若兰,站在河东那片半人深的水里。
水淹到她的腰,她的腿卡在石头缝里。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我咬着手电筒去救人。她说,大哥。
我抬头看着林若兰。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显然,她已经读过这篇日记了。
“周叔叔。”她的声音在发抖,“七月三十一日。两天后洪水才来。她提前写好了遗书。”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您说您救我的那天晚上,我妈的眼神不对。”
“她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日记本的下一页,还写着别的东西。我只瞥到一行——
医生说最多一年。我不怕死。我怕若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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