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正热闹。
区宣传部的几个人轮番敬酒,张明远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跟三个月前在方家车库里擦车时完全是两个人。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说真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了口。他给我爸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从我上大学那会儿就喊他“老张”,后来他当了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觉得“老张”不太好听,就改口叫“哥”。
“哥,我敬你一杯。”
话刚出口,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张明远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笑容像被刀切过一样从脸上消失。他把酒杯搁回桌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副部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请叫我张区长。”
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七个人,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有人筷子夹到一半停住,有人刚吞下去的酒差点呛出来。
“张……区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对。”张明远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在公共场合,咱们还是按规矩来。你是宣传部副部长,我是丰林区区长,级别嘛……你比我低半级。”
他把湿毛巾叠好放在一边,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我在他脸上从没见过。
给我爸开车的时候,老张总是弓着腰,声音压得低低的,逢年过节给方家送东西,塞在后备箱里都不敢走正门。
现在他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方副部长,”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杯酒,你还敬不敬?”
我的脸烧了起来。
那种烧不是酒劲儿上来的烧,是从脖子根往上窜的、带着羞辱感的烫。
“敬。”
我咬着牙把酒杯端到嘴边,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烫得我胃都在抽搐。
张明远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小口,然后放在一边。
“坐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我爸当年训下属一模一样。
我坐下去的时候腿都在抖。
不是怕,是气。
旁边有人试图打圆场:“张区长年轻有为,方部长也是咱们区里的老人了,大家以后多合作——”
“合作谈不上。”张明远打断那人的话,拿起筷子夹了片鱼,“方副部长管的是宣传口,我这区长有什么事儿,得直接对市委书记汇报。层级不对。”
他说完,整个包间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攥紧筷子,指节发白。
坐在斜对面的办公室主任老刘拼命朝我使眼色,意思让我忍忍。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丰林区刚换了班子,张明远是新上任的区长,我们宣传部下面的文化馆项目经费还卡在他手里。
可我忍不住。
“张区长说得对。”我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层级是不一样。当年您给我爸开车的时候,咱们的层级就不一样。”
这话一出来,老刘闭上了眼睛。
张明远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下来。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慢慢抬起头。
“方副部长,”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得没错。当年我是你爸的司机。”
他顿了顿。
“所以你知道得最清楚——我是怎么从那个位置上,坐到这里的。”
他端起酒杯,朝我这边举了举。
“这一杯,敬你爸。方书记身体还好吧?”
我没动。
包间里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气,我后背却全是汗。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我爸。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的手抖了一下。我划开接听键,还没说话,我爸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砚秋,酒局还没散?”
我爸的耳朵是真灵。他七十三了,听筒那边的动静隔老远都能分辨出不对劲。
“爸,还没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让老张接电话。”
我愣了一下。
我爸说的是“老张”,不是“张区长”。
“爸,他现在是——”
“我知道他是谁。让他接。”
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东西。
我把手机递给张明远:“我爸要跟你说话。”
张明远接电话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态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像一个下属突然被老领导点名。
“方书记。”他接电话的声音明显压低了。
我盯着他的脸。
包间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
张明远听着那边的声音,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从恭敬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方书记,这件事——”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显然打断了他。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
“方副部长,”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软了,“坐下吃饭吧。”
我没动。
“我爸说什么了?”
张明远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西装。
“各位慢用,我那边还有个会。”
他走到包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愧疚。
更像是……恐惧。
门关上之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爸。
“爸,你跟他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传来,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砚秋,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
我坐在包间里,周围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老刘凑过来小声问我:“方部长,没事吧?”
我没回答。
刚才我听见我爸挂电话之前,电话那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拨号音。
他正在拨另一个电话。
我认得那个拨号节奏——不是手机号,是座机号。
以“0”开头。
省委的座机专线。
01
回到方家老宅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老宅在市委家属院最里面那栋,红砖外墙,楼龄比我爸的岁数都大。当年他当纪委书记的时候分了两套房,这套他一直住着,说什么都不肯搬。
我推开院门,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
一个泛黄的信封。
“爸。”
“坐。”
我脱了外套,在他对面坐下来。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打电话时一模一样——平静,但压着东西。
“张明远为难你了?”
“不算为难。”我斟酌着用词,“就是让我叫区长。”
我爸点了点头,吹了吹保温杯里的热茶。茶叶的香气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应该的。人家现在是区长,你叫人家哥,确实不合适。”
“爸——”
“你不知道他为你做过什么。”
我愣住了。
“为我?”
我爸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个泛黄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带着水渍,像是在什么地方不小心泡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旧军装,站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的名字——
是我母亲。
李淑敏。
“这是……”
“十五年前的照片。”我爸放下保温杯,“那时候你妈刚走。张明远在墓前跪了一夜。”
我盯着照片上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张明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脸被风吹得通红。他跪在墓前,腰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墓碑上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是替你跪的。”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
“那年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在北京出差。不是回不来的那种出差,是不想回来的那种。那年我正跟一个项目,事关升职,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七次,我都没接。
等我坐上飞机回到老家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六个小时。
最后陪在她身边的,是张明远。
我爸看着我的表情,慢悠悠地端起保温杯。
“你以为爸爸刚才打电话是骂他?”
“我是在谢他。”
“谢你欠他的,还没还。”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辱。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从胃底往上翻,堵在嗓子眼里。
“爸,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问过吗?”
四个字,把我钉在沙发上。
客厅的钟敲了十一点。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那张明远今天的态度……”
“他态度怎么了?”我爸打断我,“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哥,他就得应?你是他什么人?”
我哑口无言。
“他是区长。你是副部长。你叫他哥,是要他‘别忘了当年的身份’。可你知不知道——”我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你以为他的区长是凭谁的关系当上的?”
“凭他自己。”
我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给方家开了二十三年车。二十三年来,他从来没求过我任何事。”我爸转过身看着我,“这次当区长,是他自己考上的。笔试面试,综合排名第一。我连推荐信都没给他写。”
“那他今天……”
“他今天让你叫区长,是告诉你——”我爸的声音沉下去,“方家的人情,他还完了。”
我攥着手里的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我爸走回沙发边,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
“我刚才拨的那个电话,你还不知道吧。”
他拿起听筒,递给我。
“我把张明远的账,清了。”
“但是还有一笔账,欠了三十年的。”
“该轮到你还了。”
我接过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砚秋吗?我是你周伯伯。”
周济川。
退休的省委副书记。
“周伯伯……”我的嘴唇发干。
“砚秋,你爸刚才跟我说了。”
周济川的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花费很大力气。
“三十年前的事,你爸一直没告诉你。”
“他想让你自己问张明远。”
“可是小张那个性子,一辈子都不会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所以,我来替他说。”
02
三十年前的故事,是从周济川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那年方砚秋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张明远十六岁,刚从部队退伍——他是烈士遗孤,父亲在边境牺牲,母亲改嫁,十五岁入伍,十六岁体检不过关被退了回来。
人到了方家,瘦得跟竹竿一样。
方砚秋的母亲李淑敏是第一个见到他的。那是冬天,张明远穿着一件单薄的军大衣,背着个褪色的军绿色背包,站在市委家属院门口。门卫不让他进,他就在门口站着,从早上七点站到下午三点。
李淑敏出门买菜的时候看见他,问他找谁。
他说:“我找方书记。”
“老方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吗?”
张明远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方正清,穿着蓝色中山装,蹲在边境的一个村子里。另一个是个军人,穿着同样的军装,跟方正清蹲在一起,两人中间架着个火堆,在烤什么东西。
那个军人,是张明远的父亲。
李淑敏把张明远领回了家。
方正清晚上回来,看见客厅里坐着个半大小子,愣了很久。然后他认出那张照片——那是他二十多岁时在边境执行任务,张明远的父亲是他的向导。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烤红薯,旁边就是雷区。
方正清问:“你爸呢?”
张明远说:“牺牲了。”
方正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就留在这儿吧。”
从那以后,张明远就住进了方家。
他不是下人,但也不是家人。方正清让他喊自己“方叔”,让他喊李淑敏“阿姨”。他叫方砚秋“砚秋哥”。
他在方家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考了驾照,白天给方家开车,晚上自学高中课程。李淑敏给他买书,方正清给他报补习班。两年后,他拿到大专文凭。
又三年,他考进区委办公室,从临时工开始做起。
方砚秋记得那些年。张明远永远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每天五点半起床,把车擦得锃亮,然后去食堂打早饭,端到方家餐桌上。方正清出门,他开车;李淑敏买菜,他拎袋子;方砚秋放寒假回家,他去车站接。
方砚秋当时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爸是纪委书记,家里有司机是正常的。至于这个司机是自己考学、自己打拼出来的,他没想过。他只记得张明远从不跟方家提任何要求,逢年过节方家给的红包,他都悄悄塞回李淑敏枕头底下。
直到十五年前。
李淑敏病重,肝癌晚期。
弥留之际,张明远守在病床前整整七天。方正清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
李淑敏走的那天晚上,方砚秋在北京,电话打爆了都没接。
是张明远握着她日渐冰冷的手,听她说了最后的话。
“明远,砚秋那孩子,性子傲。你比他懂事,以后你多看着他点。”
张明远在病床前跪了一夜。
后来,他又在墓碑前跪了一夜。
方砚秋回来的时候,丧事已经办完了。他看见张明远红着眼眶站在门口,还没说话,方正清先开了口。
“你回去吧,这边没什么事了。”
那是方正清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别人说话。不是冷漠,是愧疚。
他把张明远的孝心,当成了自己儿子的缺席。
从那以后,张明远从方家搬了出去。
他住进了单位宿舍,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科长骂他,受着;同事排挤他,忍着;领导把锅甩给他,扛着。
二十二年,他从一个普通临时工,熬成了正科级。
又三年,他参加副处级干部选拔,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考察名单公示那天,方正清打了个电话给张明远。
电话里他说:“小张,恭喜你。”
张明远说:“方叔,是您和阿姨教得好。”
方正清沉默了几秒,说出一句话。
“以后,你不用再喊我叔了。”
电话那头的张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方书记,我明白了。”
那天开始,张明远再也没回过方家老宅。
03
周济川的声音在电话里慢慢消失了。
方砚秋拿着听筒,指节攥得发白。客厅里只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方正清喝茶水的声音。
“砚秋。”周济川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爸让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怕你以后犯糊涂。”
“张明远这个区长,是他自己拼来的。你爸不仅没帮他,还故意避嫌——政法委那边本来想给你们区委递话,你爸拦下了。”
“为什么?”方砚秋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他说——”周济川顿了顿,“我欠他爸一条命,不能再欠他一个前程。”
方砚秋愣住了。
“什么一条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老方跟你说吧。”
周济川挂了电话。
方砚秋看着手里的听筒,然后抬起头看向方正清。老爷子端着保温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爸,周伯伯说——”
“三十三年前。”方正清把保温杯搁下,“我在边境执行任务,踩了雷。是张明远他爸把我推开,自己踩上去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张庆国救了我的命。”方正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走的时候,张明远才三岁。”
“后来我找了他们母子五年。找到的时候,孩子妈已经改嫁了。张明远跟着他奶奶,住在边境村里,连学都上不起。”
方正清端起保温杯,手有点抖。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我想把他接过来,他奶奶不肯。说孩子爸死在那边了,不能让孩子也离开。”
“等他再大一点,我去问,还是不肯。”
“一直到他十六岁。他奶奶去世了,孩子妈那边的继父不想要他,他拿着他爸的照片找到我这里。”
方正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回茶几上。
“砚秋,你说,我要怎么还?”
“一条命,换我家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他爸替我去死,他替你去送我妈最后一程。”
“你觉得他今天让你叫声‘区长’,过分吗?”
方砚秋低下头,眼眶发酸。
他终于明白了。
今天酒局上张明远看他的眼神。
不是忘恩负义,不是一朝得势就翻脸。
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
“爸……”方砚秋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有什么用?”方正清看着他,“你问过张明远这二十三年是怎么过的吗?你关心过他什么时候考的驾照、什么时候拿到的大专、什么时候转的正科?”
“你看不起他。”
这四个字,像刀一样捅进方砚秋心口。
他想反驳。
可他说不出口。
确实看不起过。
大学寒假回家,看见司机老张开着车来接他,他心里想:“一个司机,开一辈子车吧。”
张明远考进区委办公室那年,他在饭桌上随口说了句:“临时工有什么意思,不如去开车挣得多。”
张明远转正那天,他想起来的是:“哦,老张终于熬出头了。”
然后转头就忘了。
他甚至不知道张明远的父母是谁。
“爸……”方砚秋抹了把脸,“我能做什么?”
方正清看着他。
“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要记住。”
“人家今天当这个区长,不是靠你跟我的面子。”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方正清站起来,拿起那个泛黄的信封。
“这张照片,你留着。”
“省得你以后,又忘了别人为你做过什么。”
他把信封放在方砚秋手里,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对了。”
“过两天张明远要代表区政府过来汇报工作。”
“你到时候管好自己的嘴,别让人家为难。”
方砚秋攥着信封,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时钟敲了十二点。
他想起今天酒局上张明远说的话——“当年我是你爸的司机,所以你知道得最清楚,我是怎么从那个位置上,坐到这里的。”
他当时觉得这是挑衅。
现在他才明白,这是张明远在告诉他——
我自己走过来的。
每一步都是。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隔壁楼有人晚归,车灯扫过方家客厅,掠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张明远站在后排最边上,穿着那身褪色的旧军装。
那是二十八年前拍的。
那时候,他还叫方砚秋一声哥。
04
第二天上班,方砚秋的眼眶还是肿的。
办公室主任老刘看见他进办公室,端了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方部长,昨晚……”
“没事。”方砚秋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文化馆那个项目,文件在哪儿?”
老刘愣了一下:“您不是说要压一压……”
“不压了。马上报上去。”
老刘嘴巴张了张,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拿文件。
方砚秋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一整夜没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三十多年的事情。张明远穿着旧军装站在冬天门口的样子,他跪在母亲墓前的样子,他在包间里说“请叫我张区长”的样子。
手机响了。
是陈雅文打来的。结婚二十年,她对他的情绪变化比气象局还准。
“昨晚爸找你什么事?”
“说了点家里的旧事。”方砚秋揉着眉心,“张明远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老公,”陈雅文的声音放轻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方砚秋的手停了。
“什么事?”
“思远上高中那年,咱们不是给她报了个物理竞赛辅导班吗?”
“……对。”
“那个辅导班一个名额要三万。咱们那年刚换了房子,手头紧,你记得吗?”
方砚秋记得。那年他刚从副科长提正科,工资还没调上去,房子首付把家底掏空了,女儿的辅导班费用差点交不上。
“后来学校突然通知说思远拿了奖学金,免了全部费用。”陈雅文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昨天才知道,那个奖学金是张明远出的。”
方砚秋坐直了身体。
“什么?”
“他当时是区政府办公室普通科员,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他找到思远学校的校长,跟人家说自己以前是你爸的司机,方家帮过他,他想还人情。他把辅导班的费用打到了学校的对公账户里,让学校用‘奖学金’的名义免了思远的费用。”
陈雅文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昨天下午去学校调旧账才发现的。收据上的汇款人名字,是张明远。”
方砚秋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公,思远能考上清华,有他一份功劳。”
电话挂断之后,方砚秋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座机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刘,帮我去档案室调个人。”
“张明远。丰林区新任区长。”
“我要他所有的履历。”
下午三点,档案送到了方砚秋的办公室。
厚厚一沓。从入伍退伍记录,到临时工合同,到历次考核成绩,到每一次职务晋升的公示文件。
方砚秋一页一页地翻。
1988年,入伍。同年退伍,烈士遗孤抚恤金申请单上写着:父亲张庆国,1970年边境牺牲。
1989年,进入方家。同年在区劳动局登记临时用工,岗位:司机。
1992年,通过自学考试,获经济管理大专文凭。
1994年,考入区委办公室,岗位:后勤科办事员。级别:二级科员。
1998年,全区公务员考核优秀。评语栏里写着:“该同志吃苦耐劳,勤勉敬业,服从组织安排。”
2002年,提任后勤科副科长。
2005年,转岗秘书科,任区领导秘书。
2009年,提任办公室副主任。
2013年,调任区发改委副主任。分管重点项目。
2017年,任丰林镇镇长。同年丰林镇入选全国特色小镇,全镇GDP四年翻两番。
2021年,丰林撤镇设区,任区发改委主任。
2023年,参加丰林区区长选拔考试,笔试面试综合第一。
2024年1月,正式就任丰林区区长。
方砚秋合上档案,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天晚上张明远说的那句话——“我是怎么从那个位置上,坐到这里的。”
三十五年的路,浓缩在一沓档案里,看起来像是一帆风顺。
可方砚秋知道,每一步都不是平白无故走过来的。
那张烈士抚恤金申请单,他才十六岁。
那个自学大专文凭,他在方家厨房里点着灯读完的。
那份考核优秀,是他在领导和同事的排挤下咬牙拿到的。
方砚秋又睁开眼,重新翻到最后一页。
区委办当年的转正审批表上,“单位推荐意见”一栏里写着:“经班子研究,张明远同志踏实肯干,作风正派,符合转正条件。”
下面一行小字:“备注:该同志原系区纪委书记方正清同志司机,本事属实,非人情安排。”
那行小字,是方正清的笔迹。
方砚秋认得他爸的字。
方正清在避嫌。
他不仅没帮忙,还要特意说一句“这是我司机,但不是靠我关系进来的”。
他是怕别人因为方家的面子,多给张明远一点照顾。
方砚秋看完档案,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区委大院,花坛里刚浇过水,水泥地面湿漉漉的。几个年轻干部从食堂出来,夹着笔记本往办公楼走。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
那是张明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跟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说,偶尔拿笔记本记一笔。阳光打在他脸上,有点黑,有点瘦,但精神头很足。
跟昨天酒局上那个板着脸的黑面区长,判若两人。
方砚秋看着楼下的张明远穿过花坛,走进了区政府大楼。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陈雅文的号码。
“雅文,思远那个辅导班的钱,你帮我算一下,按现在的通胀折现。”
“你要干什么?”
“还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公,三万块钱,照现在的购买力,差不多将近十万。”
“那就十万。”
方砚秋掏出银行卡拍在桌上。
“从咱们家存款里出。”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陈雅文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终于想通了?”
方砚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思远在学校吗?给她打个电话。我有话跟她说。”
晚上八点,方思远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屏幕里的女儿剪了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景是清华的图书馆。
“爸,怎么了?妈说你找我有事?”
方砚秋看着屏幕里的女儿。二十二岁了,眉眼像妈妈,嘴巴像他。刚考上研究生,学的是公共管理。
“思远,你还记得高中的物理竞赛辅导班吗?”
方思远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记得啊。后来学校说我拿了奖学金,免了全部费用。怎么了?”
“那个奖学金,”方砚秋顿了顿,“是你张叔叔出的。”
“哪个张叔叔?”
“张明远。以前你爷爷的司机。”
方思远的眼睛瞪大了:“老张叔叔?他不是……”
“他现在是丰林区区长。”
“啊?”方思远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老张叔叔当区长了?我怎么不知道?!”
方砚秋苦笑了一下。女儿在外读书好几年,家里这些事,她确实不知道。
“思远,爸爸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欠谁的人情。”他看着屏幕里的女儿,“是爸爸自己,欠了一笔账。”
“欠了大半辈子。”
“现在想还了。”
方思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爸,那你要怎么还?”
方砚秋说:“先把钱还上。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学学怎么尊重人。”
05
周末,方砚秋一个人去了丰林区。
丰林区原本是个镇,撤镇设区才三年,城里很多人还习惯叫丰林镇。但方砚秋注意到,区里的规划做得相当好。老镇区改造很克制,保存了一片明清老宅;新城区往南扩,路网规整,绿化跟得上,几个在建的产业园已经能看到雏形。
这是张明远在当镇长时打下的底子。
方砚秋把车停在区政府附近的停车场,步行在街上走。周末的丰林区人不多,街边的店铺懒洋洋地开着,老板娘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走到一片老宅区的入口,看见门楼上挂着一块匾——丰林古镇。
旁边有个指示牌,上面印着区政府的宣传口号:“留住乡愁,拥抱未来。”
方砚秋在那块匾下站了一会儿。
他不是来调研的。他只是想看看张明远治下的地方。昨天看完那份档案,他想了一整夜。想张明远这三十多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想自己的傲慢是从哪里来的。
手机又响了。
还是方正清。
“爸。”
“你在丰林?”
方砚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车上有GPS。”方正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下午三点,张明远带队来区委汇报工作。你准备一下,别丢方家的人。”
电话挂了。
方砚秋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然后他翻出日历。
今天区里有个项目协调会,住建局、规划局、宣传部都要参加。张明远代表丰林区政府过来汇报城区改造方案。
这个会,理所当然有宣传部的一席之地。
方砚秋赶回区委大院的时候,离开会还有半个小时。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血丝还在,但肿消了一些。
下午三点整,区委小会议室。
张明远带着三个人走进来。他走在最前面,手里夹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跟上一次酒局的黑脸冷面不同,他在这种正式场合反而显得松弛,进门的时候还朝会议桌对面的几个局长点了点头。
方砚秋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另一边。宣传部的位置在角落里,属于“配合单位”,在这种协调会上不怎么需要发言。
张明远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扫到方砚秋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看一个普通同事。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各位领导,丰林区城区改造的调整方案,我们根据上次会议的意见做了修改。今天再汇报一次,请大家把关。”
张明远的汇报很专业,清晰利落,数据张口就来。改造范围、补偿方案、工期安排、舆情防控,每个部分都说得有条有理。
方砚秋听着听着,又想起那份档案。
1998年考核优秀。2002年提副科长。2013年调区发改委——从办公室打杂的,变成真正懂业务的骨干。他花了十五年。
“宣传部这边有没有意见?”
主持会议的区委副秘书长看向方砚秋。
方砚秋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宣传口这边,主要配合做舆论引导和民意调查。丰林区的方案里已经把老镇区的文化遗产保护考虑进去了,这部分我们后续跟进。”
很标准的发言。既没有越权,也没有推责。
张明远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略一点头,算是认可。
会议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傍晚。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会议室的窗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树影。
方砚秋收拾桌上的材料,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张明远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他身边的三个人已经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了两步,走到方砚秋面前。
“方副部长。”
声音很平静。
“上次的事,我话说重了。”
方砚秋愣住了。
张明远看着他:“公是公,私是私。那天酒局上,我不应该当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他说完,朝方砚秋伸出手。
“往后工作上有需要丰林区配合的,你随时找我。”
方砚秋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双劳动过的手,骨节粗大,手心有茧。不是坐办公室养出来的。
他伸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方砚秋忽然说了句话。
“张区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这三十多年,你在方家,受委屈了吗?”
张明远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收回手,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要说委屈——”他想了想,“也有。”
“但是方砚秋,”他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直呼方砚秋的全名,“你们方家给了我一个家。”
“至于别的东西,我自己挣。”
他说完,转身往会议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爸当年不帮我,是对的。”
“他要帮了我,我今天连正眼都不敢看你。”
门关上了。
方砚秋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窗外雨声渐渐大了。
他拿起手机,给方正清打了个电话。
“爸。”
“嗯。”
“我今天见到张明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
“他说他不怪我们。”
电话里传来方正清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听过太多、见过太多之后的、带点苦涩的笑。
“他不怪,是他的厚道。”
“砚秋,你要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记仇。”
“是明明有资格恨你,却选择了不恨。”
方砚秋攥着手机,站在会议室的窗边。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那个省委电话——周伯伯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方正清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方砚秋挂了电话往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雨大得几乎看不清路,他打着伞跑向车子,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灯划破雨幕。
他驶出区委大院,往方家老宅的方向开去。
今夜的雨特别大,像是要把三十多年的旧账都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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