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一百多双眼睛盯着台上。

胡爱萍接过话筒,红光满面:“亲家母,这彩礼啊,28万咱们就不照数给了,2000块意思意思,毕竟小悦嫁到我们家是高攀了。”

台下窃窃私语。

我攥紧裙摆,指甲陷进掌心。

我妈站起来,从我手里拿过话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既然这样,那我手里那套730万的大平层,也不陪嫁了。正好留给小悦当退路。”

全场死寂。

胡爱萍脸上的笑容僵住,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转头看向胡子轩,他低着头,双手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恍惚想起昨晚他来找我,支支吾吾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生气”——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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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马诗悦,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主管。

说好听点是主管,其实就是管账的。工资不高不低,够花,还能存点。

我妈叫梁玉凤,五十二岁,自己开了家建材公司。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头几年她生意做得红火,攒了点家底,后来市场不景气,勉强撑着。但她从不在我面前叫苦,总说“妈养得起你”。

我和胡子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他长得干干净净,说话温温柔柔,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夹菜,还帮我挡酒。那天我喝多了,他不放心,硬是打车送我到家门口。

后来才知道,他送我回家后错过了末班地铁,在网吧凑合了一夜。

那会儿觉得这男人靠谱,会心疼人。

处了半年,他带我去见他妈。胡爱萍在小区门口等我,穿得整整齐齐,拉着我的手说:“小悦啊,我早就想见你了,子轩天天在家夸你。

我挺不好意思的,叫了声阿姨。

她笑眯眯地打量我,从上看到下,像在看一件商品。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她就在打分了。长得还行,工作还行,家境还行——都是“还行”,没一个“满意”。

第一次上门,她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看着挺丰盛。但她自己不动筷子,就盯着我吃,问这问那。

“小悦,你妈一个人开公司,累不累啊?”

“还行,习惯了。”

那公司规模不小吧?一年能挣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我笑了笑说:“就小本生意,够糊口。”

她“哦”了一声,眼神暗了暗,没再追问。

胡子轩在旁边打圆场:“妈,你问这么多干嘛,让人家不自在。”

胡爱萍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吗?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问问怎么了。

那天回去,我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但想想可能是老人家话多,没往心里去。

之后半年,我和胡子轩感情越来越好。他对我确实上心,生病了给我送药,加班了来接我,下雨了把伞给我自己淋回去。

我那时候想,只要人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谈婚论嫁是在去年冬天。

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约在附近一家饭店。我妈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新买的羊绒大衣。

胡爱萍也来了,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脖子上挂了一圈珍珠项链。我第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假的,珠子大小都不均匀。

但她那气势,像戴着真货一样。

坐下来点完菜,胡爱萍先开口了:“亲家母,两个孩子处了这么久了,也该把婚事定下来了。”

我妈点点头:“是啊,两个孩子感情好,我们做大人的也该成全。”

“那彩礼的事……”胡爱萍搓了搓手,“我们这边老规矩,二十八万。”

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二十八万不是什么大数目。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笑了笑说:“行,就按你们这边的规矩来。二十八万,没问题。”

胡爱萍眼睛一亮,赶紧说:“那陪嫁呢?

我妈说:“该有的都有。房子、车子、家电,我这边都会准备。到时候再给闺女添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当陪嫁。”

胡爱萍笑得合不拢嘴:“亲家母真是大气。”

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回家路上,我妈开车,我坐副驾。她沉默了好久,才说了一句:“闺女,这婆婆不好惹。”

我说:“妈,你想多了吧?人家不是挺客气的。”

我妈摇摇头:“客气的背后才有文章。你太单纯了,看不懂人心。”

我不以为然。

现在想想,我妈说的真对。

02

确定婚期后,胡爱萍开始频繁约我。

今天叫我陪她逛街,明天叫我去家里吃饭。我开始还挺高兴,觉得婆婆想跟我搞好关系。后来慢慢发现,她不是想跟我亲近,是想摸我的底。

一次她带我去商场,帮我挑衣服。她拿了一件最便宜的,说这件好看。我没说什么,接过来看了看。

她又拿了一件贵的,在手里掂了掂:“这件也不错,就是太贵了,你妈舍得给你买吗?”

我心里不舒服,但还是笑着说:“我自己有钱,想买就买了。”

她“哦”了一声,眼神怪怪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次约我出来,都是在试探我家的经济状况。

她还喜欢在亲戚面前提我。

有次我去她家,正好她几个姐妹在打麻将。她给我倒了杯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子轩的女朋友,小悦。人家妈开公司的,有钱着呢。”

她姐妹们都看着我,眼神又羡慕又嫉妒。

我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一件展品。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在亲戚群里发消息。

她说:“我们子轩条件好,大把姑娘想嫁。那个马诗悦,除了她妈有点钱,还有什么?不过也还行,凑合吧。”

我当时气得手都在抖。

晚上跟胡子轩说了这事,他叹了口气:“我妈就那样,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

我说:“她这样说你女朋友,你就不生气?

他低着头:“我也没办法,那是我妈。她养我这么大,我不能跟她吵。”

那一刻,我心里凉了半截。

但想想都处了这么久了,分手也舍不得,忍忍吧,反正结婚后分开住就好。

后来我发现,我真是太天真了。

胡爱萍开始插手我们的婚事。

她说婚纱照不用拍太贵的,三千块就够了。我说想拍好一点的,一辈子就一次。她说浪费那个钱干嘛,拍出来也是放在柜子里落灰。

我说那我自己出钱。她就不说话了,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说婚宴不用摆太多桌,请几个亲戚就行。我说朋友同事也要请,怎么也得二十桌。她说请那么多人干嘛,收份子钱有面子吗?

我说份子钱都给你,我不差那点钱。

她这才不吭声了。

我妈知道这些事后,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受委屈了就说。

她开始帮我看房子,说要给我陪嫁一套大平层。我劝她别太铺张,她说就我这一个女儿,不能让人看轻了。

那时候我心里的委屈,好像有人替我撑着了。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订婚宴前一周,胡爱萍突然打来电话,说彩礼的事要重新商量。

她在电话里说:“小悦啊,不是阿姨不讲信用,实在是家里最近手头紧。你叔叔身体不好,看病花了不少钱。彩礼二十八万,能不能减到八万?”

我愣了一下,说这得跟我妈商量。

她说行,让我妈给她回电话。

我妈知道后,沉默了半晌,说:“八万就八万吧,不差那点钱。反正咱们的陪嫁,一分不少给。”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胡子轩来了。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咱俩还用藏着掖着吗?”

他搓着手,低着头,声音很小的说:“小悦,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生气。”

我心里一紧,追问他什么意思。

他摇头,说没什么,就说别生气。

我又问了几遍,他就是不说。最后他站起来,说太晚了要回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又想不出是什么事。

第二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平静:“闺女,订婚宴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怕,妈给你撑腰。”

我说妈你怎么也说这话。

她说:“妈打听了一些事,但不想吓着你。你记住,有妈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七上八下的。

订婚宴那天早上,我穿了件新买的红色旗袍。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红,说:“我闺女真漂亮。”

我说妈你哭什么,订婚又不是结婚。

她没说话,拉着我的手抱了抱我。

到了酒店,亲戚朋友来了一百多号人。胡爱萍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像个女主人一样忙前忙后。

胡子轩穿了一身黑西装,人模人样的。

他看见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小声说:“你今天真好看。”

我笑了笑,但总觉得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仪式开始了。

主持人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请双方家长上台说话。

先是胡广平上去,磕磕绊绊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他这个人老实,话不多,在台上紧张得满头大汗。

然后轮到胡爱萍。

她理了理衣服,大步走上台,接过话筒。

那一刻,我看到我妈的眼神变了。她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胡爱萍先笑了笑,清了清嗓子。

她说:“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胡子轩和马诗悦的订婚宴。作为一个当妈的,我特别高兴。但是我有些话,想在这里说清楚。”

台下安静了。

我心里开始发慌。

她继续说:“关于彩礼的事,我们家之前说了二十八万。但经过我们慎重考虑,这个数字,我们给不了那么多。”

台下开始议论纷纷。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今天,我在这里正式宣布,”她提高声音,“彩礼二十八万,我们只给两千块。这个钱就是个心意,毕竟小悦嫁到我们家是高攀了。”

我感觉耳朵里嗡嗡的,脸烧得发烫。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转头看向胡子轩,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手攥得发白。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能站起来说句话。

但是他没有。

我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妈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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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拿过话筒。

她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我时间调整情绪。我看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对着话筒说:“既然胡家这么说了,那我也说两句。

胡爱萍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我妈说:“我闺女嫁人,本来就没指着那点彩礼。二十八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两千块更不算什么。但这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这样,那我手里那套七百三十万的大平层,也不陪嫁了。正好留着,给我闺女当退路。”

全场炸了锅。

胡爱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你……你这是……”

我妈没理她,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让大家知道。胡家为什么突然拿不出彩礼钱?不是因为他们没钱,是因为胡爱萍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高高举起:“我手里有她借高利贷的欠条,还有她跟别人借钱的聊天记录。一共欠了三十多万,全是她的名字。”

胡爱萍疯了一样冲下台,想抢那几张纸。

我妈往后一退,我挡在她前面。

周围的亲戚乱成一团,有人拉胡爱萍,有人劝我妈别说了。

我妈甩开拉她的人,对着话筒说:“胡爱萍,你今天不想让我们母女好过,那我也不给你留面子。你自己存了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胡爱萍指着我妈骂:“你胡说八道!你是在污蔑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妈把纸举得更高了:“这就是证据!你要是觉得冤枉,咱现在就去派出所,让警察来断!”

胡爱萍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

胡广平站在一旁,低头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怜。这个男人一辈子老实,却娶了这样一个女人。

整个宴会厅乱得不像样。

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还在观望,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服务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我站在那里,感觉像在做梦。

我看向胡子轩,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说句话啊。”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我能说什么?”

我说:“你是她儿子,你劝劝她。”

他摇摇头:“劝有什么用?我妈的脾气我清楚,她不会听我的。”

我说:“那你刚才呢?她那样说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他攥着我的手:“对不起,小悦,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好陌生。

这个我谈了三年恋爱的男人,这个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在关键时刻,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甩开他的手:“胡子轩,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胡爱萍被两个亲戚拉着往外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马诗悦,你们母女俩都不是好东西!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我妈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走,闺女,咱们回家。”

我点点头。

走出酒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胡子轩还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但还是转回头,跟着我妈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妈也没说话,只是开车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很热,很暖。

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响了无数次,有亲戚的电话,朋友的微信,还有胡子轩的几十条消息。我一个都没看。

坐在床边,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胡子轩的场景。

那天他穿着白衬衫,笑起来很阳光,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我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建筑设计师,刚毕业没几年,还在努力。

我说我也是,刚工作,啥都不会。

他笑了,说那我们一起努力。

那时候多好,两个人在一起,觉得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呢?

我拿起手机,点开胡子轩的消息。

他发了很长很长一段话,说对不起,说他妈做的不对,说他也是受害者,说他不想失去我。

最后一句话是:“小悦,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

04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厨房弄早餐的动静。她本来不会做饭,我这几年上班,她学着做了几样菜,味道说不上好,但能吃。

我推开房门,看到她正在煮粥。她的背影有点驼,头发别在耳后,衬衫皱皱巴巴的。

她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起来了?粥快好了,去洗把脸。

我进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吓人。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次。

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粥端上桌了。小米粥,配了两个小菜,还有两个煎蛋。

我坐在她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得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妈说:“慢点喝,别烫着。”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妈也没说话,就看着我,等我哭够了,递了张纸巾过来:“哭够了就吃饭。日子还得过。”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喝粥。

那天上午,我请了假没去上班。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一声又一声,我都懒得看。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一会儿,抬头看看我。

中午的时候,闺蜜何慧敏来了。

她是我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带来了一袋水果,进门就问:“你还好吧?”

我说还行。

她看了看我妈,我妈指了指我的房间。她把水果放到桌上,拉着我进了卧室。

关上门,她小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公司的名人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订婚宴的事被人发到网上了,转发好几万了。都在骂那个婆婆,夸你妈霸气。”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

果然,朋友圈里都在转那个视频。视频拍得不太清楚,声音倒是录下来了。胡爱萍说“彩礼只给两千”那句话,被人截出来反复播放。

下面评论好几万条,全是骂胡家的。

我关掉手机,叹了口气。

何慧敏说:“你打算怎么办?还要跟那个胡子轩在一起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急了:“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都那样了,你还跟他?”

我说:“三年感情,说放就放哪有那么容易。

她说:“三年感情?他有个屁的感情!她妈那样说你,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这样的男人你还留着干嘛?过年啊?”

我被她说得眼泪又下来了。

何慧敏看我哭了,语气软了下来:“小悦,我不是骂你。我是心疼你。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你妈为了你,连面子都不要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破脸。你要是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你对得起你妈吗?”

我哭着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我说:“可是我心里难受。我对他是真心的。”

何慧敏叹了口气,抱了抱我:“真心没错,但真心要用在对的人身上。他配不上你的真心。”

下午,何慧敏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又响了,是胡子轩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了。

“小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说:“你有事吗?”

他说:“我想见你,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说:“不用了,在电话里说吧。”

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动:“怎么回事?”

他说:“昨天晚上回家,她高血压犯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现在稳定了,但她一直在哭,说对不起你,说她做错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继续说:“小悦,我妈知道错了。她让我跟你说,那二十八万她凑一凑,订婚宴上的事她愿意公开道歉。你别退婚,行吗?”

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订婚宴上的画面。

我说:“胡子轩,不是钱的问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问你,你妈说要给我两千块彩礼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妈骂我们母女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小悦,我从小就被我妈管着,我不敢反抗。我知道我不对,我懦弱,我没用。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以后一定改。”

我说:“我给了你三年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说:“我先挂了。

挂完电话,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凉凉的,让我清醒了一点。

楼下有一对老夫妻在散步,老太太推着轮椅,老爷爷坐在轮椅上。他们走得很慢,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羡慕地看着他们。

一辈子那么长,找一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太难了。

晚上,我妈叫我吃饭。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我说:“妈,对不起,让你丢脸了。”

她说:“丢什么脸?我闺女被人欺负了,我还不站出来?那我还配当妈吗?”

我说:“可是那毕竟是你第一次见那些亲戚,以后怎么处?”

她笑了:“处不了就不处。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有什么好处的?”

我被她逗笑了。

她看我笑了,松了口气:“闺女,记住妈的话。这世上谁都可以欺负你,但你自己不能欺负自己。别人看不起你,那是别人的事;你要自己看不起自己,那就完了。”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胡子轩哭着的脸,一会儿是胡爱萍骂人的样子,一会儿是我妈拍桌子给我撑腰的模样。

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张照片。

是今天早上,她在厨房煮粥的背影。

配文只有一句话:“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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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订婚宴的风波,比我预想的传得还要快。

第二天上班,同事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有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动作里全是同情。

我不需要同情,我只需要时间。

中午的时候,前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问是谁,她说是一位姓胡的女士。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胡爱萍找上门来了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下楼了。

到大厅一看,不是胡爱萍,是胡子轩的奶奶——胡大山。

她今年七十八了,一头白发,腰也弯了。穿了一件老式的对襟袄,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大厅中央,东张西望。

我走过去,叫了声奶奶。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亮,拉着我的手说:“小悦啊,奶奶可算找到你了。”

我说:“您怎么来了?身体不好,怎么能一个人出来?

她说:“没事,奶奶身体硬朗着呢。我是来找你的,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

我带她到旁边的休息室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口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悦,奶奶替她给你道歉。”

我说:“您别这么说,这事跟您没关系。

她摇摇头:“她是我闺女,她没教好,是我的责任。”

我心里有点酸。这老太太,七老八十了,还要替女儿道歉。

她说:“我们家那个情况,你可能也知道一些。爱萍从小就争强好胜,嫁到胡家以后,看什么都不顺眼。子轩他爹老实,管不住她,她就把家里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了子轩身上。”

“子轩从小就听话,她从不让子轩干别的,就让他好好学习,考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再找个好的……找个条件好的。”

她叹了口气:“你条件好,她高兴。但她这人心眼小,又怕你瞧不起她,所以才在那个场合那样说。她想给你一个下马威,想让你以后怕她。”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她没想到你妈那么厉害。小悦啊,你妈是个好母亲,你要珍惜。”

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奶奶的一点心意。没有多少钱,就五千块,你拿着,当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我说:“这我不能收。”

她硬塞给我:“收着。你要是不收,奶奶今天就坐在这里不走了。”

我没办法,只好收下。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悦,奶奶没别的要求,就求你一件事。不管最后你跟子轩能不能成,别恨他。这孩子被管得太严了,他不会反抗。”

我鼻子一酸,说:“我知道。”

送走她,我一个人站在大厅里,看着手里的红布包发呆。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老太太,是个明白人。

我说:“那五千块钱怎么办?”

我妈说:“揣着,这是她的一点心意。以后有机会,再还回去。”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胡子轩发来的一条长消息。

他说他妈出院了,回家以后一直哭,说以后再也不管了。他也终于下定决心,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单位附近租了个房子。

他说:“小悦,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我知道自己不对,但我希望你能看到,我在努力。”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你别恨他,他不会反抗。

我不会恨他。

但我也不会再爱他了。

爱一个人,需要太多种理由。不爱一个人,一个理由就够了。

订婚宴后的第二周,我妈带我去看了一套房子。

一百六十平,三室两厅,采光特别好。站在阳台能看到楼下的花园,有小孩在荡秋千,有老人在遛狗。

我问我妈:“买这个干嘛?

她说:“给你住。你的房子,谁也不给。”

我说:“我住咱们现在的房子就行。”

她说:“那是我的房子,这是我给你的。不一样。”

我靠在门口,看着我妈妈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说这个窗户采光好,那个阳台够大,厨房要装一个洗碗机,省得我以后懒得不爱洗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其实我一直都没长大。

我一直觉得,有妈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可那天我突然明白,不是我不怕,是她一直在替我挡着。

那套房子,我后来还是去看了几次。每次站在阳台上,想着以后可能住在这里,心里就踏实了一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会闪过胡子轩的影子。

我赶紧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