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响。

酒液溅到我裤脚上,我蹲下去擦,余光看见一只手从餐桌底下捡起一个塑料袋。

那里面装着我辞职信,还有当月的奖金条——38块。

“这是谁的?”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所有人的谈笑。

黄俊杰大步冲过来,笑着说:“曹姐,那是个清洁工乱放垃圾,我马上——”

“清洁工?”

曹明霞打开塑料袋,抽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

黄俊杰,”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还认得这手字吗?

黄俊杰的笑僵在脸上。

“15年前,”曹明霞说,“她来面试,是我亲自写的评语。”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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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若溪,今年45岁。

在公司干了15年,从出纳到成本核算主管,从来没出过差错。

上个月工资条出来那天,我盯着奖金栏看了足足五分钟。

38块。

我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38块。

每个月3000多的奖金,扣到只剩38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38块这个数字,让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比我妈在菜市场买一把葱花的钱还少。

我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口袋,继续清点仓库里的厕纸和拖把。这是我现在的工作——后勤岗,专门负责数这些东西。

三年前,黄俊杰把我从财务部调到后勤。

他说是“岗位调整”,但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天下班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老公郑红卫端了碗面条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工资条递给他。

他看了看,叹了口气:“要不……再忍忍?好歹有份工作。”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很烫,烫得我眼泪直掉。

郑红卫是厂里的工人,一个月挣三千多块,刚好够过日子。我要是连这份工作都丢了,孩子上高中的学费就没着落。

我儿子今年初三,马上面临中考。这小子学习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三名。老师跟我说过好几次,说他能考上重点高中。

重点高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要一万多。

我不敢辞职。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着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刚被调去后勤的时候,我还指望着哪天能调回去。每个月都认真干活,从不偷懒。可黄俊杰根本不给我机会。

他让财务部的人孤立我,连茶水间都不让我进。

我要是去财务部送单据,他们就把门锁上。

有一次我急着要一份数据,在门口站了半小时,里面的人就是不开门。

最后还是保洁阿姨看不过去,悄悄跟我说:“林姐,你别等了,黄秘书说了,谁跟你说话就扣谁工资。”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财务部。

后勤的活虽然累,但至少没人管我。每天早早来公司,清点完当天的物资,就在仓库里坐着。

一坐就是一天。

我的桌子是一张破旧的三合板,上面铺着别人不要的旧报纸。桌上放着一杯茶,一部用了五年的手机。

有时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正清点第37包厕纸,后勤主管突然跑进来。

“林若溪,年会需要帮手,你明天去宴会厅帮忙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

“对,擦桌子、摆餐具、收拾厕所。反正你也没事干。”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我也确实没事干。

02

年会那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宴会厅。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干杂活。

摆酒杯、铺桌布、擦椅子,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中午吃饭的时候,后勤主管又过来:“吃完饭你去打扫厕所,下午要进客人了。

我点了点头,端着盒饭蹲在走廊里吃。

盒饭里是土豆丝和炒青菜,味道很一般,但我吃得很香。早上没吃饭,饿坏了。

吃到一半,听见有人走过来。

抬头一看,是黄俊杰。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那个人我认识,财务总监邓长河。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假装没看见。

但手在发抖。

我不是怕黄俊杰,我是恨。

三年前,要不是他发现了我留的证据,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天也是年会,不过是大前年的。

我在整理废旧凭证时,发现一张发票不对劲。

发票上的供应商叫“鸿运设备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河南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金额是350万,采购的是一批进口设备。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批设备根本没到货。

公司账上的记录是“设备已验收,款项已支付”。

钱去哪了?

我把发票复印了一份,又翻了翻当月的其他凭证,发现类似的可疑发票还有好几张,加起来将近700万。

我当时心跳得厉害,手指头都在抖。

我知道黄俊杰和邓长河在搞鬼,但我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

我把证据夹在一个文件夹里,第二天就去找董事长。

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刚好碰上黄俊杰从里面出来。

“若溪,有事?”

他笑着问我,语气很轻松。

我说:“我想找董事长汇报点事。”

“董事长在开会,东西给我就行,我转交。”

他把手伸过来,笑容没变,但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没给。

他又笑了笑:“不给算了,那你等着吧。”

说完就走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办公室等。等到下班,也没等到董事长叫我去。

第二天一早,人事部的通知就下来了:林若溪调往后勤岗,即日生效。

我拿着通知单去找黄俊杰。

他在办公室里喝茶,见到我来,连站都没站起来。

“若溪,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黄秘书,那件事……”

“什么事?”他打断我,眼睛眯起来,“你最好别乱说话,对你没好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门外有人敲门,邓长河走进来,看着我笑了笑。

“若溪,别想太多,后勤也挺好。轻松,不用动脑子。”

他们俩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

回到工位上,我把那个文件夹锁进抽屉里,钥匙揣进口袋。

第二天,后勤主管对我说:“林姐,你的桌子搬到一楼仓库去。”

我的新办公室,是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阳光透不进来,白天也得开灯。桌上的电话线被拔了,说是不需要。

我坐在那张破桌子前,把手里的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藏进鞋垫底下。

那东西,是我最后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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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会正式开始前,我躲在厕所隔间里抽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心里烦。

口袋里装着那封辞职信,已经写好三天了。

信很短,就一句话:本人林若溪,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还有那张38块的工资条,我用塑料袋装着,准备找个机会扔在董事长桌上。

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就是想让董事长看看,他手下的人是怎么对待老员工的。

至于后果,我没想。

反正我都打算辞职了,还能怎么样?

厕所门被人敲了一下。

“林姐?你在里面吗?”

是后勤小刘的声音,跟我一样被叫来干活的。

“在。”

“宴会开始了,曹姐来了,你出来看看。”

曹姐?哪个曹姐?

我打开门走出去,小刘一脸兴奋地说:“董事长夫人啊,曹明霞!好几年没来了,听说身体好多了,今天特意来参加年会。”

董事长夫人?

我愣住了。

曹明霞这个名字,我听财务部的老人提起过。她是跟董事长一起白手起家的,当年公司刚起步时,她从前台做起,一直做到销售总监。

后来查出了癌症,就退居二线养病。

很多人都以为她不行了,包括黄俊杰。

所以她这一来,黄俊杰肯定慌了。

我快步走到宴会厅门口,从门缝往里面看。

大厅里灯火通明,20多张圆桌坐满了人,全是各部门主管和经理。

正中间的主桌上,坐着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

她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盘得整齐,脸上虽然有点病容,但眼神很亮。

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底气。

那就是曹明霞。

我正看得入神,黄俊杰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弯着腰跟她说了句什么。

曹明霞笑了笑,点点头,没说话。

我心想,她可能不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样。

黄俊杰把公司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她能看到的,都是他想让她看到的。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把口袋里的塑料袋掏出来看了看。

这封信,我真能递到董事长桌上吗?

就在这时,小刘推了我一把:“林姐,他们叫你去收拾厕所。”

“哦,好。”

我把塑料袋重新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厕所。

反正,我来就是干活的。

至于那封信,也许永远都递不出去了。

我正擦着洗手台上的水渍,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曹姐,您慢点走,这边是洗手间。”

是黄俊杰的声音,很客气,很恭敬。

“嗯,我自己进去就行,你不用跟着。”

脚步声走近,门被推开。

我抬起头,看见了曹明霞。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温和,没有那些高管的架子,倒像是我生活中认识的那些上了年纪的阿姨。

“你是……”

“我是后勤的,”我说,“今天来帮忙打扫。”

她点点头,走进隔间。

我继续擦洗手台,心跳得很快。

口袋里那封信,像一块烙铁。

04

曹明霞从隔间出来时,我在擦镜子。

她站在我旁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我犹豫了两秒钟,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塑料袋。

“那个……”

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曹明霞转过头看着我。

“您……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董事长?”

我把塑料袋掏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没接。

“这是什么?”

“我……我的辞职信,”我说,“还有这个月的工资条,奖金是38块。”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塑料袋。

打开塑料袋,抽出那张工资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38块?”

“嗯。”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林若溪。”

林若溪……”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财务部的林若溪?”

“您……您认识我?”

她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当然认识,”她说,“15年前,是我面试的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

15年前。

那时候公司还在起步阶段,我来面试,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试的我。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都是财务方面的。

我回答得磕磕绊绊,但她笑着说:“没关系,慢慢来。”

最后她在我的面试表上写了一行字:字如其人,踏实本分。

那个人,就是曹明霞。

难怪我觉得她眼熟。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老了很多,瘦了很多,和印象中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曹……曹总……”

“别叫曹总,”她摆摆手,“叫我曹姐就行。”

她把辞职信和工资条装回塑料袋,递给我。

“这东西你自己收着,别给我。”

“可……”

“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她说,“有些事,我要问你。”

说完她转身走出厕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半天没回过神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一直心不在焉。

年会进行得很热闹,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我蹲在宴会厅角落里擦地板,听着他们的笑声,觉得特别讽刺。

黄俊杰在旁边一张桌上敬酒,笑得春风得意。邓长河也在,端着酒杯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谁也不知道,曹明霞来了。

也不知道,那个38块的工资条,已经落到了她手里。

晚上九点多,年会还没结束。

打扫完最后一间厕所,我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小刘跑过来找我。

“林姐,曹姐让你去她办公室。”

“现在?”

“对,她说让你马上去。”

我心跳又加快起来,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慢慢走过去。

曹明霞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从来没去过。

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堆文件夹。

她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全是票据的复印件。

票据上写的,全是“鸿运设备有限公司”。

我很眼熟。

因为三年前,我见过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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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些……”

我抬起头看着曹明霞,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说:“这些是我找人查出来的。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累计金额超过2200万。”

2200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查了两年,”她说,“但一直缺最后一块拼图。”

“什么拼图?”

“能证明黄俊杰和邓长河有直接利益关系的证据。”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你手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吧?”

她怎么知道的?

那钥匙还藏在我鞋垫底下,谁也没告诉过。

“三年前,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些东西?”她问。

我点了点头。

“你留了吗?”

我又点了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是我当年写的面试评语的复印件。

“当年我面试你,就觉得你是个很踏实的人,”她说,“踏实的人,往往会把证据留下来。”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东西……在我家里,”我说,“我明天拿给您。

“不急,”她摆摆手,“明天来我办公室就行。”

她又看了看我:“你呢,想去哪?回财务部?

我摇了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我……”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黄俊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曹姐,您找我有事?”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带着明显的敌意。

曹明霞笑了笑:“没事,我跟老员工聊聊天。林若溪,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看了看黄俊杰,又看了看曹明霞。

“好,那我先走了。”

我低着头走出办公室,黄俊杰跟在我后面追出来。

在走廊拐角处,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冷笑一声,“林若溪,别以为现在有人给你撑腰,你就硬气了。”

他的手指用力掐着我的胳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最好识相点,”他压低声音说,“否则你儿子中考能不能顺利,谁也不敢保证。”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今年中考吧?他叫什么来着?哦,对,郑浩。”

他笑了笑,松开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回到家时,郑红卫还没睡。

他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告诉他实话,只说工作累了。

“辞职的事,你想好了吗?”他问。

“想好了,”我说,“明天就去办。”

他愣了一下:“真辞?”

“真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辞了就辞了吧,大不了我多干点活。”

我没说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里不自觉地摸着鞋垫底下的那把钥匙。

钥匙还在。

证据也还在。

那个文件夹,藏在我衣柜最深处,用旧衣服包着,谁也没发现。

要不要交出去?

不交,我就是个被欺负的老实人,一辈子抬不起头。交了,我担心黄俊杰的报复,他连我儿子都盯上了。

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给儿子做早饭。

他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出门时,我突然叫住他。

“浩浩,放学别乱跑,直接回家。”

他奇怪地看着我:“妈,怎么了?”

“没事,最近学校门口在修路,不安全。”

他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酸。

06

下午,我拿着那个文件夹去了公司。

曹明霞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

见我进来,她挂了电话,指了指椅子。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三年前找到的。”

她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看。

里面有发票复印件,有转账记录,有合同扫描件,还有几张黄俊杰和邓长河私下的录音。

录音是我偷偷录的,内容是他们商量怎么分钱。

曹明霞看完,抬起头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我不敢。”

她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她把文件夹锁进抽屉里:“你今天就辞职吧,辞职信给我。”

我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早就写好的辞职信。

她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

“去吧,办完手续就不用来了。”

“那……”

“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有点飘。

走到公司门口,突然被人叫住。

“林若溪!”

是黄俊杰。

他大步走过来,脸色难看得很。

“你跟曹明霞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抓住我的胳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力气很大,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黄秘书,你放开我。”

你最好老实点,把东西交出来,否则——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否则怎么样?”

是曹明霞。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黄俊杰,你继续说,我录着。”

黄俊杰愣住了,松开我的胳膊。

曹姐,我不是……

“不是什么?”曹明霞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