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曾玉霞正把一堆脏衣服往洗衣机里塞,抬头看见我,嘴角一撇:“哟,舍得回来了?妈在床上躺了五天,你倒好,跑去娘家躲清闲。”

赵邦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不抬。

卧室里传来赵淑华的声音:“回来了?让她进来!”

我走进去。赵淑华半靠在床上,被子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她盯着我,眼珠子像两颗死鱼眼:“跪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说跪下!”她使劲拍床板,“十年了,你还想翻天不成?”

我没吵,也没闹。转身回自己屋,拉开衣柜底层,翻出那台落满灰的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赵淑华的脸,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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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姑子曾玉霞是第三天找上门来的。

那时我正在我爸院子里洗衣服,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

我没接。

又响,我又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爸从屋里探出头:“谁啊,电话响个不停。”

“不知道,打错了吧。”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一脚踢开。曾玉霞站在门口,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身上穿一件大红色风衣:“曾晓萱,你倒是长本事了,电话都不接了?”

我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挂在晾衣绳上:“有事?

“有事?你说有事没事?”她几步冲进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妈都瘫痪五天了,你倒好,拍拍屁股回娘家躲清闲。你是不是人?”

我没说话,继续晾衣服。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玉霞来了,进屋坐,坐下说。”

“坐什么坐!”曾玉霞瞪了我爸一眼,“我告诉你,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她带回去。妈在床上躺着,连口水都喝不上,她倒好,在这洗衣服!”

那件衣服晾好了。我又拿起一件。

曾玉霞一把扯过衣服扔在地上:“你聋了还是哑了?我跟你说话呢!”

我弯腰捡起衣服,拍了拍土,继续往绳子上挂:“明天回去。”

“明天?今天就得走!”

“明天。”我把衣服挂好,转身看着她,“我说了明天就是明天。”

曾玉霞气得脸都绿了,掏出手机打电话:“哥,你听听你老婆说的什么话!妈都快死了,她说还要等明天!”

电话那头,赵邦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说了什么。

曾玉霞挂了电话,指着我:“明天上午,你要是不回来,这事没完。”说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院门被她摔得砰的一声。

我爸走过来,把手里的茶递给我:“喝口茶。”

我接过来,没喝。

“真的要回去?”我爸问。

“嗯。”

“你婆婆那脾气,我怕你……”

“爸。”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没事。”

我爸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被曾玉霞扯掉又捡起来的衣服。上面沾了点泥,我用手搓了搓,搓不掉。

其实我不是不想回去。

我是怕一回去,就再也忍不住了。

十年来,我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忍成了三十八岁的黄脸婆。

忍到瘦了一大圈、头发掉了半把、晚上睡不着觉要靠安眠药。

忍到我妈死了,我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现在,赵淑华瘫了。

全家人像炸了锅一样,逼我回去伺候。

曾玉霞说我“没良心”,赵邦说我“不懂事”,连赵淑华隔壁那个爱嚼舌根的王婶,都打电话来劝我:“人老了,病在床上,你当媳妇的该伺候还得伺候。”

我知道,我逃不掉。

但我也不想就这样乖乖回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去翻我妈的旧柜子。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布包袱。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台老式录音机,还有几盘磁带。

这台录音机我见过。我妈生前爱听戏,买来听戏曲的。她走了之后,我把东西收拾起来,一直没动过。

我把录音机拿出来,吹了吹灰。

里面还放着一盘磁带。我按了播放键,沙沙响了几秒,然后听到我妈的声音。

“晓萱,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给你撑过腰。你要记住,有些人,你忍她一时,她就会欺负你一世。”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听完,眼泪掉了下来。

我把录音机放回柜子里,连同那几盘磁带。关柜门的时候,我看见最下面还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妈的笔迹:“留着,有用。”

02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婆家的车。

赵邦开车来接的我。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像这些年一天一天过去的日子。

十年前我嫁进赵家,也是在这样一条路上。

那时候赵邦还算年轻,长得精神,说话也利索。

相亲的时候,我妈说他“看着踏实,是个过日子的”。

我爸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结婚那年我二十八岁,在农村算大了。我妈身体不好,总说想在我出嫁前看上一眼。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赵邦上门提亲。

婚礼那天,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婚后的日子,从第二个月就开始变味了。

第一个月还算平静。赵淑华对我客气,说话也轻声细语。我以为自己运气好,遇上个通情达理的婆婆

第二个月,赵淑华开始立规矩。

先是早上五点必须起床做饭。

做早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忙到九点才能吃口饭。

赵邦在镇上的工厂上班,早上六点半就走了,根本不知道我在家过的什么日子。

然后是工资上交。我结婚前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赵淑华说:“一家人,钱得统一管,你年轻不会算计,交给我保管。”

我从那以后,每个月拿到工资,一分不少都给了她。

想买件衣服,得跟她申请。

想回趟娘家,得提前三天跟她报备。

我妈生病,我想拿点钱回去,她一句话就顶回来了:“你妈有儿有女,轮得到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操心?

我就这样过了三年。

第三年,我怀孕了。

去医院检查那天,我高兴得不得了。赵邦也高兴,一路上牵着我的手不放。

回家跟赵淑华说,她正在择菜,头都没抬:“生个男孩还行,要是生个丫头片子,那可就白忙活了。”

我当时没敢接话。

赵邦也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赵淑华说的是实话。

我生女儿那天难产,疼了一整天。

赵淑华在产房外面说:“顺产就行,剖腹产得花一万多呢。”医生说情况紧急,再不剖孩子会有危险。

赵邦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女儿生下来的时候,全身发紫,在保温箱里待了三天。

出院回家那天,赵淑华给我端了一碗白米粥:“有奶就喂,没奶饿着。奶粉贵,一罐几百块呢。”

我女儿饿得整夜哭,嗓子都哭哑了。隔壁的刘嫂看不下去,偷偷塞给我一罐奶粉,说:“别让孩子遭罪了。”

赵淑华发现后,骂刘嫂多管闲事,骂得很难听。

刘嫂后来见了我,长叹一口气:“你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不知道。

我没敢想。也不敢想。想想就难受,难受了就想哭,哭了孩子也跟着哭。

我只能忍着。

后来女儿一岁了,我又去上班了。

这回不是超市,是镇上一个鞋厂。一天站十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当然,钱还是交给赵淑华。

赵淑华拿着我的钱,给小姑子曾玉霞买衣服、买包、买手机。曾玉霞那时候已经离婚了,带着孩子住在娘家,一分钱不挣,还三天两头要钱。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说了句:“妈,这个月能不能留点钱,我想给孩子买几件衣服。”

赵淑华当场就翻了脸:“怎么,我养你这么大儿子,用你点钱怎么了?你是不是想造反?”

赵邦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低头进了屋,抱着女儿,眼泪啪嗒啪嗒掉。

女儿才三岁,看着我哭,小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妈妈不哭,妈妈乖。”

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女儿面前哭。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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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到了。赵邦停了车,也没熄火,等着我下车。

我打开车门,站到地上,腿有点发软。

赵家的小院还是老样子,院子中间堆着赵淑华以前捡回来的废品。砖墙裂了缝,墙根长着青苔。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走进院子,曾玉霞的声音就从屋里传出来:“哟,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这个当儿媳妇的,要等妈死了才回来收尸呢。”

我没理她,直接往里屋走。

赵淑华的卧室在里间,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赵淑华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被子。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一半,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跪下。”

我没跪。

“我说跪下!”她使劲拍床板,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十年了,你还想翻天不成?”

曾玉霞从后面推了我一把:“妈让你跪你没听见?”

我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曾玉霞被我看得有点心虚:“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

赵邦站在客厅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我转回身,看着赵淑华:“有什么话,你说。”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赵淑华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我让你跪下!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立下的规矩!”赵淑华说,“打你嫁进这个家门,就得听我的。你敢不跪,我就让赵邦休了你!”

我忽然觉得好笑。

十年了,她说的还是这几句话。

“那你休吧。”我说。

赵淑华愣了一下。

曾玉霞也愣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什么?”赵淑华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我说,你让他休了我。”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能让他写离婚协议,我马上签字。孩子归我,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也不要。”

赵淑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曾玉霞急了:“你说得轻巧,你走了谁伺候妈?总不能让我一个人伺候吧?”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赵淑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你今天要是敢走,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孩子!”

我停住脚步。

这句话,她说对了一半。

她确实让我这辈子都见不着我妈了。

我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恨。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累不起了。

“我不走。”我说,“我回来,是伺候你的。”

赵淑华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这还差不多。”

“但你别叫我跪。”我说,“我不跪你。这辈子都不跪。”

赵淑华的脸色又变了。

曾玉霞想说什么,被我一句话堵了回去:“你有本事,你自己伺候。”

曾玉霞气得脸发红,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着。”

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屋子。

先把赵淑华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衣服上有大小便的痕迹,臭得熏人。我忍着恶心,用手搓了好几遍。

然后把她的卧室打扫了一遍。床单被套全换了,地上扫了三遍,窗户打开通风。

曾玉霞叉着腰站在门口指挥:“那地方没扫干净”

“这地方得用抹布擦”

“你动作快点,妈要喝水了”。

我没吭声,一件一件做。

赵邦坐在客厅里,一直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晚上,我给赵淑华端了饭过去。粥,炒了一个青菜,还有一个蒸蛋。

赵淑华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就这点东西?你这是喂猫还是喂人?”

“医生说不能吃油腻的,清淡点对你身体好。”

“狗屁医生。”赵淑华把碗一推,“我不吃,你去给我买碗小馄饨来。”

“外面下雨了。”

“下雨了就不去?”赵淑华的嗓门又大起来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饿死?我死了你才高兴是不是?”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外面确实下着雨,不大,但很密。我骑上电动车,去镇上买馄饨。

馄饨店在菜市场旁边,老板认得我:“哟,好久没见你了,买馄饨?”

“嗯,带回去。”

“多少?”

“一碗。”

老板动作麻利,几分钟就煮好了。我付了钱,提着塑料袋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雨比刚才大了。我身上淋湿了半片,头发贴在脸上。

我把馄饨端给赵淑华:“吃吧。”

赵淑华尝了一口:“太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放盐。”

“那怎么这么咸?”她把碗重重一放,“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舌头不灵了?告诉你,我心里都清楚着呢!”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我在想,如果我妈还在,她会不会也这样骂我?

不会的。

我妈从来不会。

04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天。

每天早上五点起,做饭、打扫、洗衣服、给赵淑华擦身子、端饭、端水、伺候大小便。晚上要到十一点才能躺下,第二天继续。

曾玉霞一开始还搭把手,后来干脆不来了。她跟赵淑华说:“嫂子在就行了,我去上班了。”

她在镇上一家理发店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还不够她自己花的。

赵邦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就睡觉。

赵淑华躺在床上,嘴不闲着:“你做的饭没味道”

“你洗的衣服不干净”

“你是不是嫌我脏,擦身子都用那么少的水”。

我忍着。一声不吭地忍着。

第三天晚上,我去给赵淑华倒洗脚水,她忽然说:“那个柜子上有个铁盒子,你帮我拿过来。”

我顺着她眼神看过去,柜子顶上放着一个铁盒。

我搬了把凳子,把铁盒子拿下来。

“打开。”赵淑华说。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票据。有我的工资条、孩子打疫苗的收据、赵邦的工资单……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借条的东西。

我拿起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曾晓萱借婆婆赵淑华人民币壹万元整,分十二个月还清。”落款有我的名字,但字迹我不认识。

“那是什么?”赵淑华指着那张借条。

“我什么时候借过你钱?”

“你忘了?结婚第三年,你说要给你妈看病,找我借了一万。说好了从你工资里扣,扣了两年才扣完。”

我攥着那张借条,手有点抖。

那一年我妈住院,我确实想借钱。但赵淑华说没钱,一分都没借给我。最后是我爸卖了家里的老母猪才凑够的医药费。

现在她手里有一张我签名的借条?

“我那天喝多了,你自己签字按的手印。”赵淑华说,“不信你问赵邦,他也知道。”

我看向赵邦,低着头,不看我。

“怎么了?你还想赖账?”赵淑华的嗓门大起来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想不认?我跟你说,这借条我可留着,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拿这个去告你!”

我把借条放回铁盒子里,把铁盒子放回了柜子顶上,一句话没说。

赵淑华在后头喊:“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那张借条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欠了一万块钱。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忍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电筒,去翻我妈的那个旧包袱。

包袱里有那台录音机,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除了那沓钱和纸条,还有一封信。

信是我妈写的,开头只有三个字:“好闺女”。

我妈文化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

“好闺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记住,你嫁过去之前,妈偷偷问过赵家村里的人,你婆婆这个人,心眼不好。可当时你铁了心要嫁,妈拦不住。妈只能告诉你,别什么都忍着。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等你忍不动了,要记得走。”

信纸的边角已经发黄了,上面还有泪渍印。

我把信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又放回包袱里。

然后我把录音机拿到桌子上,按了播放键。

是我妈唱戏的声音。她嗓子好,年轻时镇上唱戏,十里八乡都听。后来生了我,就没再唱过。

一盘磁带听完了,我翻面继续。

这一面录的不是戏。开头沙沙响了几声,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前面还在,后面忽然断了。

断的地方很突然。

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我又按了播放键,重头听了一遍。还是到那个地方就断了。

这盘磁带,被人动过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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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

刚睡了没一会儿,就被曾玉霞的声音吵醒了。

“嫂子,你看看妈这是怎么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跑过去一看,赵淑华脸憋得通红,嘴巴张着,喘不上气。

曾玉霞急得团团转:“是不是又犯高血压了?”

我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打完电话又按着赵淑华的人中,喊着她的名字。赵淑华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医生和护士把赵淑华抬上车,我也跟着去了。

急诊室外面,曾玉霞抓着我的手:“嫂子,妈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我甩开她的手,没说话。

赵邦赶过来的,脸色发白:“怎么样了?”

“不知道,还在抢救。”

赵邦靠在墙上,不说话。

过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出来了:“病人是情绪激动引发的高血压危象,已经稳定下来了,但以后不能受任何刺激。你们家属要注意,再这样下去,下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我说:“知道了。”

曾玉霞说:“肯定是嫂子气的,她昨天还在跟妈吵架!”

医生看了曾玉霞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赵淑华被转到普通病房,我去看她。她打着点滴,睡着了,脸色蜡黄,没了血色。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那张脸。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皱巴巴的,像一棵晒干了的白菜。嘴角永远往下耷拉,好像在说“你欠我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欠她的。

也许欠吧。欠她一个儿子。因为我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

也许欠她一个听话的儿媳。因为我不会像她一样,对婆婆唯命是从。

但我不欠她一条命。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我累得不行,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曾玉霞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嫂子,这是我找的护工。”曾玉霞说,“以后妈让她们照顾,你就在家做做饭就行了。”

我坐起来:“护工?哪来的钱请护工?妈那点退休金不够吧?

“这个你别管。”曾玉霞说,“反正不用你出钱。”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犯嘀咕。

曾玉霞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她一个月挣两千块,自己都不够花,哪来的钱请护工?

除非……

你是不是把妈的存折拿走了?

曾玉霞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能不知道?”

“我挣多少用你管!”曾玉霞急了,“你是不是看不得妈好?请护工照顾她,你不乐意,非要自己伺候,好显得你多孝顺是不是?”

我跟她对视了几秒钟:“你拿了多少?”

“我没拿!”

你最好说实话。”我说,“要是让我查出来,这事就没完了。

曾玉霞气得脸通红,但没敢再嘴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拿了三千,给妈买个护理床。”

护理床我见过,镇上医疗器械店有卖,最便宜的也要四千多。三千块钱,买不了护理床。

剩下的呢?

“剩下的……”曾玉霞的声音低了下去,“剩下的我买了两件衣服。”

我没说话。

曾玉霞开始抹眼泪:“嫂子,我也是没办法。我这日子太难了,离婚后一分钱没有,我妈也不给我。我就拿了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你把护工辞了。”我说,“妈我来照顾。”

“嫂子……”

“我说,辞了。”

曾玉霞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屋子里很暗,我没开灯。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就是那盘录音机里的磁带。”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她临走前那几天身子太弱,说不出话来。”

“那磁带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爸说,“你妈那个人,心里藏得住事。她不想说的,你怎么问她都不会说。

挂断电话,我看着桌上的录音机。

磁带断掉的地方,到底录了什么?

06

赵淑华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护士推着轮椅出来,赵淑华坐在上面,精神好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回家把地拖了,脏得不像话。”

我没接话,推着轮椅往前走。

回到家的当天下午,曾玉霞又来了。这回她不光是来骂我的,还带着一个人。

一个律师。

嫂子,这是镇上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陈律师。”曾玉霞介绍,“我请他来,是想跟你谈谈妈以后的事。

陈律师三十多岁,穿着一身西装,脸上挂着职业笑容:“你好,我代表赵淑华女士和曾玉霞女士,来跟你商讨赡养问题。”

我看着陈律师,又看着曾玉霞:“你请的?”

“怎么,我请不起啊?”曾玉霞翘着二郎腿,“我跟律师谈过了,你作为儿媳妇,有赡养婆婆的义务。如果你不愿意照顾,或者照顾不好,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陈律师拿出一个文件夹:“根据婚姻法,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赵淑华女士的子女是她的法定赡养人,而作为儿媳,你也有协助的义务。”

“所以呢?”

“所以,”陈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如果你主动放弃照顾赵淑华女士的义务,那么你需要按月支付赡养费。当然,如果你愿意继续照顾,我们也可以签一个协议,明确你的责任和义务。”

我没看那份文件,而是看着曾玉霞:“你出的主意?”

“我出的怎么了?”曾玉霞理直气壮,“我这也是为了妈好。你看看你,照顾了几天,妈就进医院了。要是再让你照顾下去,妈迟早被你气死。”

“那你的意思,是妈以后由你管?”

“我当然管,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曾玉霞说,“所以我才请律师,咱们把话说明白。你每个月出两千生活费,其他不用你管。”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两千?我的工资一个月才三千。”

“那是你的事。”曾玉霞摊摊手,“你可以去打工啊,你年轻,有力气。”

陈律师也点点头:“考虑到你的经济状况,如果你确实无法承担,我们也可以协商分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十年了。我忍了十年,到头来,他们想用法律把我赶出去。

我看着那个文件夹,又看着赵淑华的卧室方向。

赵淑华在里面,她肯定听见了。但她没说话。也许她早就跟曾玉霞商量好了。把我赶走,然后姐妹俩把老房子的房产证找出来,卖了分钱。

“把协议给我看看。”我说。

陈律师把文件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都是一些套话,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我不照顾赵淑华了,所以我得出钱。

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看到一行小字。

“如果乙方曾晓萱拒绝履行本协议规定义务,甲方有权收回曾晓萱在赵家居住期间所居住的房屋及附属设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这栋老房子,是赵家祖上传下来的。我跟赵邦结婚后就住在里面,一住就是十年。现在,他们想把我赶出去。

我抬起头,看着陈律师:“这行小字,是你加的?”

这是标准条款。”陈律师说。

“标准条款?”我把协议摊开在他面前,“这套房子是赵邦和他爸的名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收回?”

陈律师的脸色变了变:“这个嘛……”

“够了。”我把协议扔在茶几上,“我不签。”

曾玉霞急了:“你不签?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签,法院可以强制你执行!”

“那就让法院来。”我说,“我等着。”

曾玉霞气得直跺脚:“你……你这个女人,怎么就不讲道理呢!”

“谁不讲道理?”我看着她,“你偷拿妈的存折去买衣服,这叫讲道理?你请律师来赶我走,这叫讲道理?”

曾玉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律师见状,收起文件夹:“既然目前无法达成一致,那我建议双方冷静一下,过两天再谈。”说完站起来,走了。

曾玉霞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份被扔在茶几上的协议,越看越觉得好笑。

后来我不笑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那台录音机,还有那盘断掉的磁带。

我要知道,我妈到底留了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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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那盘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了播放键。

还是那个断点,到我妈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

我反反复复听了五六遍,还是听不出什么来。

我气得把录音机往床上一扔,它翻滚了两下,掉在了地上。磁带从机器里弹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我弯腰去捡,发现磁带里面的磁带条露出来了一截。

刚才掉的那一下,把它摔松了。

我拿起磁带,想把磁带条塞回去,手指碰到一个凸起的东西。

我愣了下,凑近一看,磁带侧面的卡扣处,夹着一小片纸片。

纸片叠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小心翼翼地拽出那片纸。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找张姐。”

张姐?哪个张姐?

我把那行字又看了几遍,心里忽然亮堂了。张姐,张美兰,我妈年轻时候的闺蜜,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我小时候经常去她家玩。

我拨了张美兰的电话。

接通的时候,张美兰正在做饭:“哎哟,晓萱啊,好久不见你了!你妈走了之后,你就没来过姐这儿了。”

“张姐,我想问你个事。”我开门见山,“我妈走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张美兰沉默了几秒钟:“给过。”

“什么东西?”

“一封信。她说,等你哪天打电话来问,就把信给你。”

“信还在吗?”

“在。我放在柜子里,一直没动过。”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出门了。

张美兰的小卖部在镇中心那条老街上,开了二十多年了。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来,进屋。”

她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我妈的笔迹。

我接过来,手指头有点发抖。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老照片,上面有三个女人。中间的那个是我妈,右边的是张美兰,左边的是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你认识她吗?”张美兰指着照片上的陌生女人。

我仔细看了看,摇摇头:“不认识。”

她叫刘桂英。”张美兰说,“是你婆婆的亲姐姐。

我愣住了。

赵淑华有个姐姐?我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你婆婆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张美兰叹了口气,“她是被她婆婆硬生生逼成这样的。她嫁过去的第一天,她婆婆就立规矩。伺候公婆、伺候丈夫、伺候小姑子小叔子。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日子过。”

“那她姐姐呢?”

“她姐姐命更苦。”张美兰说,“她姐姐嫁得不好,生了三个女儿,被婆家嫌弃,最后大冬天的被赶出家门,冻死在村口的稻草垛里。”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指紧了又紧。

“你妈为什么要给你留这个?”张美兰看着我,“我也想不通。但她说,如果你哪天打电话来问,就把这封信给你。她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把信打开。

我妈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晓萱,你知道吗,赵淑华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可怜人。可她可怜,不代表你可以被她欺负。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拦住你嫁进赵家。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妈只能告诉你一句实话:你婆婆身上有张牌,你捏住它,她就不敢再欺负你。”

信后面还写了一行字:“刘桂英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淑华跟她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抬起头看张美兰,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张美兰避开我的目光,不看我。

“张姐,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张美兰沉默了很久,才说:“桂英姐被婆家赶出门那天晚上,去赵家找过你婆婆。想让她收留一晚。你婆婆没开门。第二天一早,桂英姐就冻死在村口的草垛里了。”

08

我把信折好,装进口袋里。

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的三个女人。妈,张姐,还有那个年轻漂亮却不认识的女人。

刘桂英。

赵淑华的亲姐姐。

张美兰夹了一筷子菜给我:“吃点东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张美兰说,“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在地下也不安心。”

我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张美兰:“张姐,你说,一个人能坏到什么程度,连自己亲姐姐都不救?”

张美兰没接话,低着头扒饭。

我又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忽然看见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1998年冬,刘桂英、赵淑华、林秀兰。

林秀兰是我妈。

我妈认识刘桂英,认识赵淑华,她们三个人年轻的时候是一条凳子上的姐妹。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我妈……”我开口,“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赵淑华的底细?”

张美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她为什么还要让我嫁过去?”

张美兰叹了口气:“因为她以为赵淑华会变。你妈觉得,你嫁过去之后,赵淑华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你好一点。毕竟你是她闺蜜的女儿。

原来我妈跟赵淑华早就认识。

原来我妈把我嫁给赵邦,不是因为赵邦人好,不是因为赵家家境好,而是因为她以为赵淑华会看在旧情的份上,让我过得好一点。

可她错了。

赵淑华根本没变。她不敢欺负她自己的婆婆,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她赶走了她亲姐姐,就不会把我这个“外人的女儿”放在眼里。

我妈用了一辈子的善心去赌,赌输了。

我把照片和信装回信封里:“张姐,这些东西我先拿走。”

“你拿去。”张美兰说,“你妈留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回到赵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灯也没开。我推开门,看见赵邦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但是没声音。

你去哪儿了?”赵邦问我。

“出去买个东西。”

吃饭了吗?

“吃了。”

赵邦不说话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去看了看赵淑华。

她睡了。打着呼噜,嘴巴张着,嘴角流了一点口水。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张虽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但依然看得出年轻时候模样的脸。

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被婆婆欺负得抬不起头来?

是不是也半夜躲在被窝里哭,哭到天亮,天亮还得起来做饭洗衣服伺候一大家子?

也许是吧。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可怜,就能欺负我吗?她被人欺负过,就能拿我撒气吗?

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出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我把录音机和那盘磁带拿了出来。

磁带里的断点在哪里,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把磁带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还是那样,到我妈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

我关掉录音机,把那片从磁带卡扣里取出来的小纸片又看了一遍。

“找张姐。”

我已经找了。

现在我知道了刘桂英的事,知道了婆婆年轻时的事,知道了我妈跟婆婆的关系。

但这些还不够。

我还要知道,那盘磁带的后面,到底录了什么。

我拿出磁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发现磁带的外壳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划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道划痕,像是一个标记。

我把磁带又放回录音机里,这一次,我没有从头开始放,而是直接快进。快进到划痕的位置,按下播放键。

没有声音。

又过了几秒钟,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妈的事,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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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浑身一激灵。

那个声音,我很熟悉。

是赵邦。

我把声音调大,继续听。

我妈的声音:“跟你没关系?那天晚上你来我家找晓萱,她不在,你就坐在沙发上喝茶。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走的时候还叮嘱我别告诉晓萱。你到底瞒了她什么?”

赵邦的声音:“我什么都没瞒。”

我妈的声音:“你还不说实话?赵淑华让我拖住晓萱,不让她回来看我,是不是你的主意?”

赵邦沉默了几秒钟:“是。”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妈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见不到晓萱最后一面了。”

赵邦的声音:“阿姨,我也是没办法。我妈说了,要是让晓萱回来看你,她就让我还那二十万。”

我妈的声音:“二十万?什么二十万?”

赵邦的声音:“我结婚前赌输了二十万,我妈帮我填的。这些年我一直欠着她,她说,只要我听她的话,这个钱就算了。我要是不听,她就把房子卖了还债。”

又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赵邦,你听阿姨一句劝,离你妈远点。她不光会毁了你,还会毁了晓萱。”

赵邦没有说话。

磁带到这里,彻底断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录音机,心里像被人用刀搅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原来赵邦一直不帮我说话,不是因为他不爱我,是因为他欠了他妈的钱。

原来我婆婆不让我回去见我妈最后一面,赵邦是帮凶。

原来我妈早就知道真相了。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我妈不说,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时候我已经嫁过去了,已经生了孩子了。

就算知道真相,我也离不了婚。

离了婚没地方去,又不能带着孩子回娘家挤我爸。

她只能忍。

忍到死。

我把录音机关了,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丁医生。

“丁医生,你那儿还有我妈的病历吗?”

“有,我一直帮你收着。”

明天我去拿。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我到镇上诊所,丁医生递给我一个档案袋。里面是我妈住院的所有病历资料,还有一份证明。

丁医生说:“你妈住院那段时间,你婆婆确实打过电话给医院,说她是你妈的家属,让医院别通知你,怕影响你工作。”

“她有这个权利吗?”

“没有。”丁医生说,“但当时医生说,既然家属都这么说了,就没给你打电话。”

我把资料收好:“谢谢你,丁医生。”

丁医生看着我:“晓萱,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妈走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赵淑华醒了。

曾玉霞又来了,正在给她喂粥。

看见我进来,曾玉霞把碗一放:“嫂子,正好你来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妈说她不想住这儿了。她说镇上的养老院条件不错,她想搬过去住。”

我看着赵淑华:“你愿意去养老院?”

赵淑华别过头,不说话。

你去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多。你的退休金不够。

“我出。”曾玉霞抢着说。

“你出?你拿什么出?”

“我……我可以去打工啊。”曾玉霞说,“反正我不管,我不能让妈再跟你住一起了。你照顾了几天,妈就进了急诊室。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笑。

她说她心疼她妈。可她心疼她妈的方式,就是偷她妈的存折去给她自己买衣服。就是把她妈一个人扔在床上,自己跑去上班、逛街、打麻将。

“行。”我说,“既然你愿意出钱送妈去养老院,那就送。”

曾玉霞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

“那你……”她把话说了一半,“那你也得出钱。”

“我不出。”

“凭什么?”

“因为我不欠她的了。”我说,“这十年,我给她当牛做马,一天都没歇过。”

曾玉霞气得脸红:“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不跟她吵。

我去卧室,把那份装了病历资料的档案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们不是想让我滚蛋吗?”我说,“行。我走。但我走之前,得让你们看样东西。”

10

我慢慢打开档案袋。

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

赵淑华的脸色白得吓人。

曾玉霞还没反应过来,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我妈的什么病历?

“不是病历。”我指着其中一张纸,“这是一份通话记录。是你妈打给医院的电话。时间是我妈住院的第三天。”

曾玉霞的脸色也变了。

“你妈打电话给医院,说她是家属,让医院别通知我。说她女儿工作忙,来回跑不方便。”我一字一句地说,“就因为她说这句话,我没能在我妈闭上眼睛之前,站在她床边。”

赵淑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曾玉霞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妈,这是真的?”

赵淑华低下头,不说话。

“是真的。”我说,“所以你妈欠我的,不是一次不让我回娘家这么简单。她欠我一条命。”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曾玉霞没话说了。

赵邦站在门口,低着头,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看着他:“还有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妈走那天晚上,你来过我家。”我说,“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赵邦的脸色更白了。

“你让我妈别告诉我,对不对?你让我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就跟平常一样,对不对?”

赵邦张开嘴,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我真的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会发病……我妈只让我去拖住你,不让你回家……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哭。

就这样看着他哭。

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挺好看的。说以后会对我好,会保护我,不让我受委屈。

我信了。

我信了十年。

十年,我等来的,是他的眼泪。

“够了。”我说。

我把资料收好,装进档案袋里。

我不需要你们道歉,也不需要你们后悔。”我说,“我只需要你们知道,这些年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曾玉霞在哭,赵淑华在发抖,赵邦跪在地上。

我的女儿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所有人。

我走过去,抱起女儿,走出客厅。

临走前,我停了一下,没回头:“那套房子,我不跟你们争。存折里的钱,我也不要。但是户口本里的孩子,是我的。”

赵邦喊我的名字。

我没应。

三天后,我带着女儿,搬进了镇上租的小单间。

房子不大,但窗明几净。窗帘是我自己买布缝的,粉红色的,女儿很喜欢。

我去鞋厂上班了,一天站十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多。

女儿上幼儿园了,每天放学回来,帮我洗菜、扫地、摆碗筷。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又翻出了那台录音机。

我把最后那盘磁带放进去了,按下播放键。是我妈唱戏的声音,唱的是《女驸马》。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我笑了笑,关掉了录音机。

女儿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要唱这个呀?”

我说:“她不是奶奶,她是外婆。”

“外婆去哪儿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女儿想了半天,小声说:“妈妈别难过,我会陪着你的。”

我摸摸她的头,把她搂在怀里。

窗外的月亮很好,又大又圆。

我掏出手机,给张美兰打了个电话。

“张姐,明天有空吗?我带囡囡过去看你。”

“有有有!来!你阿姨给你蒸包子吃!”

我挂了电话,看着睡熟的女儿,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那盘磁带里断掉的,不只是我妈没说完的话,还有我这些年咽下去的所有苦。

现在,我不忍了。

也不想再让任何人,替我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