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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散场的时候,我注意到顾漫的表情不太对。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酒店宴会厅里只剩下两家的近亲还在寒暄。许绍辉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搂着我的肩膀跟他二舅吹牛,说我们明年就生个大胖小子。他妈张美华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他二舅妈敬酒。

我远远看见顾漫站在宴会厅门口,抱着胳膊,脸上的神情像是她在律所审合同——冷静、审视,甚至带着点儿戒备。

“漫漫,你怎么站这儿?”我走过去。

她拉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苏念,你确定要嫁?”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开玩笑:“都订婚了,你说呢?”

“我跟你说真的。”她的手指收紧了些,“我刚才在卫生间,听见许绍辉他妈跟他姐说话。”

“说什么?”

顾漫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条她刚发的消息。消息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内容是一张照片——我的车钥匙,丢在宴会厅茶几上——配文:念念全款买的车,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有在意这个细节。顾漫提醒过我的,她说你婚前买个大件,写自己名字,就当买个底牌。我当时还笑她想太多,许绍辉家里条件不错,不至于惦记我这点东西。

但顾漫坚持。她说她做离婚诉讼的案子见太多了,婚姻里最难看的那一面,永远跟钱有关。

我听了她的话,咬牙全款买了辆代步车。十二万,花了我大半积蓄。车产证上只写我的名字。

“别疑神疑鬼的。”我拍拍顾漫的手,“走吧,去我家坐坐,你还没吃几口东西。”

“我没胃口。你答应我,”顾漫盯着我的眼睛,“不管许家提什么要求,你先别答应,回来跟我商量。”

“好。”我敷衍地点头。

事后我才明白,顾漫那天的眼神是预警。她见过的套路比我听过的都多。

而我当时浑然不觉。

订婚宴结束的第三天,许绍辉来接我下班,说他妈让我们回去吃晚饭。车上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等红灯的时候一直转方向盘,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我妈说,既然已经订婚了,有些事该商量商量。”

“什么事?”

“以后的事。房子啊,钱啊,都一家人了嘛,得规划规划。”

他说“一家人”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但我心里动了一下——顾漫说过的,等订婚宴一结束,有些人的嘴脸就会变。

车子拐进许家小区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停车场角落里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别克,车旁站着一个人。路灯太暗,看不清是谁。

下车的时候,我多看了那辆车一眼。

许绍辉催我:“走吧,我妈炖了汤。”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我跟着许绍辉上三楼,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张美华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笑着招呼我:“念念来了!快进来,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

我换了鞋进去,看见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许绍辉的姐姐许绍芳坐在沙发上,正拿支笔在算什么。她丈夫李明坐在旁边刷手机,见我进来,扯出个笑。

“全家都在呢。”我笑着说,心里却沉了一下。

“可不是,以后都是一家人嘛。”张美华给我盛汤,“先喝汤,有事吃完再说。”

那碗汤我喝得很慢。

我的预感在汤喝完之前就告诉我:顾漫是对的。

餐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张美华不停给我夹菜,许父难得开口问了几句工作的事,气氛好像很融洽。

但我捕捉到了几个细节——

许绍芳给我倒饮料的时候,张美华给她使了个眼色。

许绍辉一直在低头吃饭,不敢看我。

茶几上那几份文件,在我进门后,被许绍芳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些细节在平时我不会在意,但今天,它们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饭吃到一半,张美华放下了筷子。

“念念,你跟绍辉也在一起三年了,阿姨把你当亲闺女看的。现在既然订婚了,有些事就该敞开了说。”

我放下汤勺,后背不自觉地挺直。

“阿姨您说。”

“是这样的,你们以后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容易生分。”她话锋一转,“你看,这房子是绍辉的婚前财产,写的是他名字。但你放心,阿姨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不会让你没保障。”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美华顿了顿,笑得和和气气,“你们结婚后,把那套两居室也加上绍辉的名字。这样两边都有,你们小两口更有奔头。”

那套两居室。

我三十五岁之前攒下的全部身家。掏空首付,每月还七千多的房贷。我爸妈帮忙凑了二十万,我咬牙买了三年。

那是我这个年纪的女人能攥在手里最实在的东西,比爱情可靠,比承诺真实。

张美华还在说:“你放心,首付那部分我们心里有数,以后你们还贷是一起还的嘛,加上名字公平。你爸妈给的那二十万,就当是你嫁过来的心意——”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比我想象的平稳,“这是订婚第三天,你们是不是太急了?”

桌上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许绍芳放下笔,看着我的表情变了。许绍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张美华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不急不急,就是先商量嘛。”

“我今天先回去了。”我站起来,去玄关换鞋。

许绍辉追出来:“苏念,你什么意思?”

我回头看他:“你妈说的那些,你提前知道吗?”

他没有否认。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顾漫。

“念念,你来我家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马上到。”

顾漫家住在城西,离许家不远。我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了,她穿着睡衣,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喝热水还是喝咖啡?”

“水,凉的。”我坐进沙发,感觉周身发冷,“顾漫,许家让我把那套两居室加上许绍辉的名字。”

她叹气,给自己倒了杯热的。

“我猜到了。所以今天帮你查了些东西。”

顾漫在律所做了五年民商诉讼,最擅长查这些。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看这个。”

屏幕上是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许绍辉他爸名下没有任何正式注册的公司,但顾漫把一个关联人路径打开,一层一层点下去。

“他爸跟他姐夫去年注册了一家建材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但实际股东里,许绍辉占百分之三十。”她点开另一页,“看出来了吗?他们把钱都转到这个公司里了,房子、存款名义上都不在许绍辉名下。”

“然后呢?”

“然后他名下就剩那套旧房子,还是一楼,潮湿得发霉。娶媳妇的时候说得好听,‘有房’。”顾漫看着我,“等结婚后加上名字,你的房子就成共同财产了。再然后,他们有的是办法逼你卖房换学区房、换大的,到时候你的婚前财产就合法地变成婚内的了。”

我盯着屏幕,手心里的矿泉水瓶冰凉。

“还有更狠的。”顾漫又抽出一张纸,“我查到许绍辉在认识你之前,跟一个姓刘的女的也订过婚,后来退了。退婚的原因,跟房子有关。”

“你怎么查到的?”

“那女的家里人找过律师,所里有案底。许家当时也是这么个套路,订婚之后要求加名字,女方家里不同意,闹僵了,最后退婚。”顾漫看着我,“他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傻白甜。他全家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赌你脸皮薄。”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可怕的清醒。像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所以你是对的。”我酸涩地笑了一下,“婚前买那辆车,是对的。”

“对。至少那辆车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她转过来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顾漫的手心温热,而我的手冷得发麻。

“苏念,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可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

“他跟我在一起三年,是真心的,还是——”

我还是没有问下去。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许绍辉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的家人已经亮出了牌。而他,没有替我挡,甚至没有提前告诉我一声。

那一晚,我睡在顾漫家的沙发上。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梦里都是我妈的脸,她坐在老家的客厅里,看着窗外说:“念念,答应妈妈,一定要把房产证收好。”

我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01

认识许绍辉那年我二十九岁。

对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来说,二十九岁正是拼命的时候。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周末也挂着企业微信,半夜三点爬起来改需求文档。

我妈开始催婚催得厉害。她给我安排相亲,我每次都跟她说,“妈,我连自己的生活都理不清楚,结婚就更理不清楚了。”

我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念念,别太要强了。”

那时候我不理解她说的“别太要强”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慢慢明白,她不是要我不努力,而是怕我在努力的过程里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摊开了,谁都能看见,谁都能拿我一把。

和许绍辉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他做银行,我在互联网公司,看起来不太搭的两个行业。但他人长得干净,说话稳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牙齿又白又整齐。

第一次见面,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一开始每天早安晚安,后来约我吃饭、看电影、周末去城郊的农家乐摘樱桃。

许绍辉是个让人舒服的人。他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敷衍,关心都卡在一个恰好的分寸上,既不让你觉得被逼迫,也不会让你觉得冷落。

恋爱第二年,他开始暗示想结婚。

那时候我也觉得差不多了。三十一岁,不算早,也不算晚。身边的同龄朋友要么已经生了孩子,要么正在离婚,要么离完了又开始新一轮相亲。

我跟顾漫说:“我觉得就是他了。”

顾漫正在吃烤串,听到我的话停下动作,把竹签子搁在盘子里:“苏念,你了解他家吗?”

“了解啊。他爸退休前在厂里,他妈家庭主妇,他姐嫁了人,一家都挺和睦的。”

“我说的不是这种了解。”顾漫喝了一口啤酒,“你去过他老家吗?见过他父母所有亲戚吗?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前任?分手原因是什么?他的征信报告你看过吗?他名下到底有多少资产,多少债务?”

我当时笑得有点尴尬。“顾律师,我就是谈个恋爱,不是做尽职调查。”

“结婚就是一场资源整合。”她认真地看着我,“你是第一次结婚,不知道婚姻里的水有多深。你确定对方的资源跟你匹配吗?你确定你最在乎的东西,对方也在乎吗?”

我当时心里觉得她说得有些过了。

直到三天前,订婚宴刚结束的那个晚上。

现在想来,顾漫那三年里几乎没对许绍辉有什么正面评价。她跟他吃过几次饭,每次都客客气气,但从不多话。有一次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普通男人的样子。”

我问她普通男人是什么意思。

她说:“普通男人的真诚,只在利益不冲突的时候有效。”

那时候我不理解。现在我理解了。

今晚从许家逃出来时,张美华那句“把你那套两居室也加上绍辉的名字”还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转。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天气不错,明天我帮你带把伞。

她完全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过分。因为在她眼里,既然订婚了,我的房子、我的车、我的一切,都应该归属于“家”。而“家”是她儿子许绍辉的。

02

许绍辉第二天一早就来我的住处了。

我住的就是那套两居室。首付掏空了我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加上爸妈给的二十万,我咬着牙买在了五环边上。面积不大,八十多平米,但位置好,地铁站步行十分钟,楼下有菜市场、有快递驿站、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兰州拉面。

搬进来那天我特意请顾漫来暖房。她转了一圈,点头说:“地段不错,抗跌。”

我俩瘫在还没拆塑封的沙发上,用手机外放歌,吃外卖,喝冰啤酒。她举着啤酒罐跟我说:“这套房子是你给自己建的安全屋,记住了,谁都不能动。”

我当时还在笑她职业病。

没想到一语成谶。

许绍辉拎着一袋早餐进来,豆浆油条小笼包。他放在桌上,语气跟平时一样:“念念,一大早跑回来干嘛,昨晚也不接我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没站起来。

他察觉到不对劲,回过头。

“你怎么了?”

“许绍辉。”我尽量让声音稳定,“你妈让我把那两居室加上你名字,你知道这事吗?”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目光往别处飘了一下。“知道。”

“那你觉得,我应该加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条往我这边推推,像在争取时间,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念念,你听我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觉得咱们以后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容易生分。加个名字不会影响你什么,你住的还是你的,就是个象征。”

“象征什么?”

“象征你把我当一家人。”

我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那你呢,你怎么不把你名下的东西加我?你爸妈的房呢,你姐夫那公司呢,加我个名字,也象征一下。”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不一样。”他的声音开始带点不耐烦,“我的那套房子是一楼,潮湿,不值钱。你就是不信任我。”

“对,”我点头,“某种意义上,是的。我现在不信任你。因为你事先没告诉我——你明明知道你妈要跟我谈什么,你宁愿让我自己去面对她。你什么都没说,就等着我能不能答应。”

许绍辉的脸慢慢沉下去。

“苏念,我妈是为我们好。她觉得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我跟你在一起三年,现在是未婚夫,结果你车也写你自己的名字,房子也不愿意加,你知道我在家人面前怎么说吗?”

“你怎么说的?”

他没说话。

“你说啊,你怎么说的?”我逼他。

“我说你家里人太小气了。”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我心上。

“我家里人小气?”我站起来,“许绍辉,那辆车的十二万是我加班三年攒的。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省吃俭用拿出来的。他们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才六千块,把攒了十年的钱给我,就是觉得我一个人在城里不踏实。然后你妈张嘴就说‘二十万算心意’——算谁的心意?!”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发抖了。

许绍辉也站起来,他似乎被我的反应激怒了,说话也开始带刺:“苏念,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防着我?”

“对。”这个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许绍辉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好,那你自己冷静冷静吧。”他转身,带上门之前说,“我妈说了,名字不加也行,结婚以后日子你心里有数。”

门“砰”一声关上。

我跌坐回沙发。手机屏幕亮着,顾漫两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条消息,一行字——

“我让律所同事深挖了一下许绍辉家的财务往来,你看了会觉得刺激。有空回消息。”

我攥着手机,手在抖。

不是愤怒。是兔子被追到墙角之后,发现身后是悬崖的那种空洞。

03

当天晚上,我回了父母家。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愣了一下:“念念?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的脸,她把菜放下,走过来轻轻按了下我的手背。

“怎么了?”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妈,我问你个事。”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

“当年你跟爸爸结婚的时候,外公外婆有没有给你什么?”

我妈的手滞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夹了口菜,慢慢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许家的事说了。从头开始说,从顾漫的提醒,到咬牙买车,到订婚宴,到昨晚张美华那番话。

说到最后,我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拼命忍住。

“妈,他们让我加名字。不加的话,以后日子就是‘你心里有数’。”

我妈放下筷子。

我爸也关了电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许久,我妈开口了。

“苏念,那套两居室的房产证,现在在你手里吗?”

“在。”

“收好。无论如何,不能加。”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普通家庭主妇。那种平静让我心里一凛。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她看着我。五十六岁的沈兰,脸颊已经有了褐色的斑,头发也白了大半。她平时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

但那一刻,她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深潭底下涌上来的暗流。

“念念,妈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听好了。”

我爸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阳台抽烟。他显然知道。

“你二十二岁那年,我不是病了一场吗?住院半个月。”我妈说。

“我记得。”

“不是生病。”她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是抑郁症。重度。”

我愣住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刨一块很硬的土,“想起你外公当年是怎么把单位的房子写到你舅舅名下,然后你舅舅把我们赶出来的。想起你爸早年下岗时我想去开个裁缝铺,你奶奶来家里骂了三天,说我拿她儿子的钱瞎折腾。”

她顿了顿。

“想起你三岁那年发高烧,你奶奶说不用去医院,熬点姜汤就好。最后是邻居看不过去,骑车送我们去的卫生所。大夫说再晚半小时,你就烧成脑膜炎了。”

我听着,心里一块一块往下砸。

“念念,妈年轻的时候,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人家都说,做媳妇的总得吃点亏。吃亏是福。我信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底有水光,但没流出来。

“直到你长大的那天,我躺在医院里突然想明白。你奶奶从来没觉得我有福。她只是觉得我笨,所以占便宜的时候方便。念念,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保护好自己,没跟你说过,女人的底气不是谁给的,是自己留的。”

她握住我的手,握住她的女儿的右手。她指腹粗糙,是洗碗洗菜磨出来的老茧。

“我把二十万给你凑首付的时候,你爸跟我吵。他说养老钱都给了,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不要以后,我要她以后。念念有套自己的房子,以后不管日子怎么过,她有一个能关上门、谁都不能赶她走的地方。她是安全的。”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妈太软弱。她对谁都和气,从不大声说话,受了委屈也只会躲到阳台上擦眼泪。

可我从来不知道,她留给我的二十万,是她这辈子最硬的脾气。

那一晚,我睡在小时候的床上。

墙上的旧壁灯还亮着,昏黄地照在书桌上。桌上有一本2003年的台历,是我上高中那年,我妈在上面记我每次期中考试的分数。

台历旁边放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蓝色毛线,是给我的。

我拿起那本台历翻了几页,看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医院缴费单,日期是2014年7月。

患者姓名:沈兰

诊断:重度抑郁发作

建议:住院治疗,家庭关系干预

纸张边缘都磨毛了,但折痕很深。

说明她反复打开看过。

我攥着那张纸,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顾漫发了条消息。

“查到了吗?许绍辉家的账。”

消息回得很快。

“查到了。明天给你看。你先稳住。”

“稳着呢。”我打字,“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么反复提醒我了。”

顾漫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屏幕光映在我脸上,忽然我想起许绍辉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苏念你太理性了,像个男人。

当时我听着不对味,但没深想。

现在回过神来——原来他想说的是,我希望你更笨一点,笨到什么都愿意给我。

04

第二天,顾漫约在她律所的楼下咖啡厅。

她穿着灰色西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她面前是一台笔记本,手边是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材料。我看见那沓材料,心里沉了沉。

“坐。”顾漫推给我一杯美式,“听完你可能需要这个。”

我在她对面坐下。“你直接说。”

顾漫翻开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上面盖着网点业务章。

“许绍辉名下的银行账户,过去两年每个月固定有几笔钱转进来,金额在八千到一万二不等。进来的当天或第二天,就会被转出。”

“转给谁?”

“转给许绍芳的丈夫李明,汇款附言写的都是‘建材款’‘材料费’。再追踪下去,这些钱最终进了许父名下那家建材公司的对公账户。”

顾漫打开另一份文件,“这是公司注册档案的复印件,股权结构很清晰——许父占40%,李明占30%,最后30%在许绍辉名下。”

“所以他们在把钱往公司装?”

“对。而他们往外装的同时,许绍辉名下那套一楼老房子做了二次抵押,贷款三十万,名义上是装修贷。如果他父母名下资产的真正受益人也是他,那么他实际的净资产绝对比表面看起来多得多。但他给所有人的印象是什么?‘我只有一套潮湿的一楼房,我很穷我不贪’。”

顾漫啪地把笔放下。“这是一种很老练的财产布局。”

老实说,那一刻,我心里有块东西裂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细密的冷——原来你这三年都披着羊皮跟一个你以为不会察觉的人谈恋爱。

“还有这张。”顾漫把压在最底下的一份文件抽出来。一份征信报告的复印件。

许绍辉,查询记录,近三年。

其中有一行被黄色荧光笔标出来。

“2019年,婚姻登记信息查询”;

“2020年,婚姻登记信息查询”;

“2021年,婚姻登记信息查询。”

我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对有结婚意向的对象的背景调查。你知道什么情况才需要反复查别人的婚姻登记记录吗?就是不止一个对象,不止一次打算结婚。”

顾漫翻到下一页。

“他婚前至少跟两个女性有过订婚或接近订婚的关系,都是在最后的一两个月因为财产问题谈崩了。其中一个女的姓刘,比你小三岁,现在在外地。男方那边的介绍人称许家要彩礼加名。”

我的嘴巴很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但是有用的清醒。

顾漫看着我,声音忽然软下来。“念念,你想不想退婚?”

我喉头的肌肉紧缩了一下。

“你退婚的理由充分。”她掰着手指,“一,男方在婚前隐瞒真实财务状况,构成重大信息不对称;二,男方利用订婚施压要求女方婚前财产加名,目的可疑;三,男方有多次以婚姻为手段侵占财产的嫌疑记录;四,你本人没有主观过错。”

律师永远是律师。但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眼眶也红了。

“可你们毕竟在一起三年,”她轻声说,“决定得你自己做。”

她把所有文件装进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这些你留着。如果你还没下定决心,我可以给你两个建议。”

“你说。”

“第一,去找他妈谈一次。不用激烈。就问她,为什么许绍辉查过至少两次以上其他女人的婚姻登记记录,都没结。看她怎么说。”

“第二呢?”

“第二,你去找你妈聊聊天。就聊你姥姥家那套单位老房子,最后怎么落到你舅舅手里的。”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妈的事?”

顾漫没有回答,只是抿了一下嘴唇,收回视线。

“有些事,我也是昨天整理材料时才确认的。”她揉了揉眉心,“你俩真不愧是亲母女,遭难的历史一模一样的。”

“你什么意思?”

顾漫看着我。

“念念,我帮你妈打过官司。”

窗外,城际轻轨从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碾过漫长无声的下午光线。

05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也没去找许绍辉。我坐在咖啡厅里,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

看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下来,盯着许绍辉2020年那一次“婚姻登记信息查询”的日期。

2020年6月。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刚满一年,正热恋。他会在我加班到凌晨时开车来接我,会记得我生理期的日子,提前准备好红糖水。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电影院里,我手心全是汗,他握住的时候轻轻捏了捏。

我以为那是爱。

现在看这份查询记录——在那个六月,他也同时在做另一手准备。他查过别人的婚史,查过不止一个人,他在比对、在筛选、在考量。不是在恋爱。

是在面试。

我合上文件,给许绍辉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在你妈家谈。

他的回复很快:好。

晚饭时间,我站在许家的门口。

防盗门贴着的春联还是去年过年我们一起贴的。上联“家和万事兴”,下联“人顺百业旺”。我亲手按的胶带,许绍辉在旁边指挥:“歪了歪了,再往左一点。”

那时候他笑得特别自然。现在我知道,自然的人要么是真的坦荡,要么是真正的高手。

门开了,张美华迎出来,满面笑容,仿佛前两天那场针锋相对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念念来了!快进来,今天炖了乌鸡汤——绍辉,念念到了!”

许绍辉从卧室走出来,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你来了。”

“来了。”我在门口没换鞋,“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许绍芳和李明也在。客厅里的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得很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茶几上又摆着那叠文件。

这次我没有坐。

“阿姨,”我看向张美华,“关于加名的事,我想跟您确认几个细节。”

“你说,一家人什么都好说。”

“许绍辉名下那套一楼房,还欠三十万装修贷,对不对?”

张美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不影响,那是小事——”

“你们去年注册了建材公司,许绍辉占股百分之三十。他每月的收入流转入公司账户。”

许绍芳的脸色变了。她盯着她弟弟看了一眼,许绍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张美华的嘴角也绷直了。

“你查我了?”许绍辉的声音高起来。

“你认识我之前,”我继续说,“至少跟两个女方有过订婚或临近订婚的关系,都在财产加名环节闹翻,之后退婚。”

张美华猛地站起来。“这是谁说的?!”

“您不用管谁说的。我就想问问,那两位姑娘为什么退婚?”

客厅里安静得像ICU病房。

许绍辉的太阳穴鼓起来,呼吸粗重:“苏念,你暗中查我?”

“对。”

“凭什么?我们三年感情你居然——”

“三年感情跟我那套两居室之间,”我打断他,“你选哪个?”

“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选感情,现在就去把那个加工厂注销,装修贷提前还清,今天我们双方当着律师去签婚前财产公证――谁的还是谁的。你要是办不到,就说明你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我那套两居室。”

全场死寂。

许绍辉的眼底有两簇火,但他没有说“好”。他回头看了他妈一眼。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他不做主。他从头到尾都是替他妈在谈判。

他把全部决定权交给了他妈。

张美华深吸一口气,推开许绍芳拦她的手臂:“苏念,你说话还是留点体面。许家是不富裕,但从来没有亏待你。”

“你们要我半套房子,还说没亏待?”

“那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你们好,你把那套楼房加我名字。”

她噎住了。

寂静中,许绍芳突然冷笑一声:“苏念,你家里不也就一套小镇房子,你也防得这么紧?你妈当年还不是靠着——”

“许绍芳你说够了。”顾漫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

我转头去看。

顾漫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左手捏着一个同我手上一模一样的档案袋。

“你们家这点财产转移的花招,在我那儿案卷都不够立案的。再闹下去,我可以立刻启动诉讼程序,以‘重大信息隐瞒’为由申请退赔。”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许绍芳噤了声。张美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漫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走吧。”

经过许绍辉身边时,我多停了一秒。他别开了脸,不敢看我。

“最后一次机会。”我说。

“许绍辉,你选我,还是选加名?”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地上。

他什么都没说。

许绍辉连看我一眼都没看。那一刻,隔在我们之间三年的恋人关系忽然像一层被撕开的纸——轻薄、脆弱,绣满的都是字。

但背面什么都投不过去。

许家的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时,那个糊在上面的“福”字被震落了半边。

我握着顾漫的手,一直走到车旁边才松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线划过路灯昏黄的光,城市变得模糊、没有边界。

顾漫从后座拿出那个档案袋,那个同我手上一模一样的档案袋。

“送你去你妈那儿,”她说,“有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你是不是从来没听完整过。”

然后她抽出档案袋最下面那张纸,递给我。

“念念,你先看看,你妈当年这场官司的结案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