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280张判决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炸药。
保安拦住我,上下打量:“你干什么的?”
我说:“来办事。”
他放我进去了。
大厅里二十多个人,有排队交材料的,有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的。墙上的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
公示栏上贴着何明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得斯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拟录用岗位。
人社局事业编。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上。
我把第一张判决书糊上去,左手压住,右手刷浆糊。纸上的油墨味钻到鼻子里,有点呛。
旁边交材料的小姑娘先看到了,“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啪”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口子。
保安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想把我拖开。我甩了两下,没甩掉。
“你疯了?你这是犯法!”
我没理他,又刷上一张。
有人喊:“报警!快报警!”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我不管,我一张一张地贴。浆糊刷子在我手里来回抹,发出沙沙的声响。
保安急眼了,招呼门口的人帮忙。我被四个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地上散落的判决书很快被人踩上了脚印。
我侧过头,看着墙上的公示栏。何明的照片已经被糊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起来还在笑。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前天晚上,我儿子曹小军蹲在出租屋门口,抱着头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说:“爸,我不怪你。我就是不甘心。”
那是养了22年的儿子。
我的声音、我的模样、我的命根子。
他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高中时候被人打了都不还手。
那天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成那样。
何磊。你欠我80万,拖了8年。你欺负我,我认了。
但你动我儿子,不行。
01
8年前那个雨夜,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车间里一台机器出了故障,我带着几个工人修到快九点。回到家的时候,宋燕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怎么这么晚?”她递了双筷子给我。
“机器坏了,修了半天。”
我刚夹了一筷子菜,门就被人拍得咚咚响。
宋燕皱起眉:“谁啊?这么急。”
我去开门,看到何磊站在门外。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前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曹哥,救命。”
“怎么了?”
“我妈心脏病犯了,在县医院抢救,我得赶紧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我看了眼窗外。雨大得吓人,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楼下的路灯把雨丝照得发白,整个小区泡在水里一样。
“打车啊。”
“打不着。雨太大了,我在路边站了快半个小时,一辆空车都没有。”他的声音发颤,“曹哥,求你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那辆车是半年前买的。
奔驰E级,落地89万5。
为了买这辆车,我攒了整整十年。
买回来那天,儿子曹小军坐在副驾驶上,东摸摸西看看,说:“爸,这车真帅。”
我犹豫了。
何磊是我们楼上的邻居,在街口开了间牛肉面馆。平时见了面也就点点头打个招呼,算不上朋友,但也没红过脸。
“行吧。”我把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我送你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开就行,你忙了一天了,别跑了。”他一把抓过钥匙,转身就跑。
“哎——”
他的话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宋燕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何磊。说他妈心脏病犯了,要借车。”
“你借了?”
“嗯。”
“你傻啊?”她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他那人,你了解吗?”
“街坊邻居的,能有什么事。”
“街坊邻居?谁家有个急事不找120,跑来找你借车?”
我没接话。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我走到窗户边,看到楼下的车灯亮了。那是我的奔驰,在雨夜里亮着白色的光。它拐了个弯,汇入雨幕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窗前,心里忽然有点发慌,说不清为什么。
宋燕走到我身后:“怎么了?”
“没事。”
我嘴上说着没事,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窗外的雨越下越急,雨水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线。
半小时后,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曹伟先生吗?”
“是我。”
“我是县交警大队的。你的车在城郊公路上出了事故,撞上了桥墩。驾驶员受了轻伤,现在在市医院。”
我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人没事吧?”
“轻伤,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涉嫌酒驾。”
酒驾。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宋燕从我手里接过手机,听了几句,脸色也白了。她挂了电话,声音发紧:“他说什么?”
我没回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到了医院,我先看到何磊躺在急诊室的床上。他头上缠着纱布,左胳膊打了石膏,脸上的表情看着倒还轻松。
看到我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你胳膊伤了。”我说。
“曹哥……”他的眼圈红了,“我对不起你。我喝了点酒,脑子糊涂了,一打方向盘,就撞上去了。”
“车呢?”
“拖走了,估计……报废了。”
我靠着墙,感觉腿有点软。
4S店后来给我报的价,维修费80万。
保险公司一听说酒驾,直接说一分钱都不赔。
车拖过去的时候,底盘都变形了,发动机也报废了。
修好了也不敢开,安全性没法保证。
最后我没修,直接把车当废铁卖了。8万块。
8万块,换回我十年的积蓄。
何磊住院那几天,我去看过两次。他每次都拉着我的手说:“曹哥,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你。”
“你拿什么还?”
“我那个面馆,多少能赚点。一个月5000块,一年6万,十几年也就还清了。”
十几年。
我那时候45岁。还完就快60了。
我没说话,点了根烟。
02
何磊出院后的第一个月,真的拿了5000块钱来。
他用信封装着,递到我手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曹哥,这个月的。”
我没数,直接放进抽屉里。宋燕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二个月,他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箱牛奶。
“曹哥,这个月手头紧,先还2000,剩下的下个月补上。”
“面馆生意不好?”
“嗨,别提了。这段时间下雨多,街上都没几个人。”
第三个月,他没来。
我等到月底,又等到下个月中旬,人还是没出现。
那天下了班,我直接去了他的面馆。面馆开在县医院对面那条街上,地段还算不错。我到的时候正好是晚饭时间,店里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
何磊坐在收银台后面,翘着腿看手机。看到我进来,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挤出笑脸:“曹哥来了。坐坐坐,我让人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来拿钱。”
“钱……”他东张西望了一下,“曹哥,你到后面来,咱俩说。”
我跟着他去了后厨。后厨不大,灶台上炖着一锅牛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里全是香料的味道。
“曹哥,最近生意真的不行,这一个月的房租都还没凑齐。你再宽限宽限,我肯定不会赖账。”
“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第一个月还了5000,第二个月还了2000,以后就没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再给我点时间……”
话还没说完,赵婷从外面冲进来。她系着一条花围裙,手上油乎乎的,一进门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曹伟,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拿这个月的钱。”
“什么钱?谁欠你钱?”
“法院判过的。何磊撞了我的车,欠我80万。”
“法院判的你去法院要啊!来我店里干什么?欺负我们老实人是吧?”赵婷的嗓门特别大,前厅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
“我没欺负你们,我的车是你们撞的,钱也该你们还。”
“你的车你借的,你活该!”
赵婷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到我心窝里。
我看着她,又看看站在旁边低着头的何磊,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天我没要到钱,还被赵婷骂了一顿。走出面馆的时候,路上的人都看过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从那以后,小区里开始传一些话。
有人说:“曹伟那人,开一辆破奔驰,也不知道哪来的钱。现在车坏了,又去讹何磊。”
“何磊多老实的人,天天在面馆干活,现在被逼得快活不下去了。”
“就是,曹伟也太缺德了,一辆车的事,至于吗?”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一句话都没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那是我十年的积蓄。
宋燕也听到了这些话。她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态度在变。以前她还会问两句,后来干脆不提了。
我回到家,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今天又去要钱了?”她问。
“要不……算了吧。”
“算了?80万,你说算了?”
“那能怎么办?他没房没车,法院都执行不了,你还能杀了他?”
我没说话。我无话可说。
03
我起诉了何磊。官司打赢了,法院判他赔偿我80万元。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拿着判决书去找何磊,他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法院判了又怎么样?我没钱。”
“你可以分期还。”
“我分什么期?我一个开面馆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能养活一家人就不错了。”
执行局的人去查了何磊的资产。面馆是租的,不是他的。银行卡里不到5000块。名下什么都没有。
执行局的人来找我谈了一次:“老曹,不是我们不帮你,是他确实没资产。”
“那面馆呢?”
“面馆一个月的利润也就几千块,查封了也没用。查封起来,他连生计都没了,法院也不可能真把他逼死。”
“那我的80万呢?”
“我们继续查,有线索了再执行。你先别急。”
执行局的人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风很大,烟被吹散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厂里的效益也不太好,工资发得断断续续。
宋燕的身体也出了点问题,老说胃疼。
去医院查了,说是慢性胃炎,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
我每个月都要从工资里抠出一部分给何磊还债。虽然我知道他根本没还,但法院判了,利息还在算。这些年,80万滚成了将近100万。
曹小军上高三那年,家里的经济状况特别紧张。宋燕把家里的开销压缩到最低,买菜都挑便宜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把好的都留给儿子。
“妈,你吃。”
“妈不饿,你多吃点,马上要考试了。”
有天晚上,我看到她躲在厨房,偷偷吃中午剩下的冷饭。锅里的热菜,她一口没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低着头扒饭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宋燕。”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怎么了?”
“你吃菜。”
“我不饿。”
“你吃。”
我走过去,把热菜端到她面前。她看了看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你放心,这笔债我一定会要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曹小军高考考得不错,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高兴得跳起来。宋燕给他做了顿好的,排骨炖得特别烂,他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回房间收拾东西。等我再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低着头。
“爸,学费……”
“爸想办法。”
“要不……我不读了。”
“说什么傻话?”
“我听妈说了。你被那个人骗了80万。家里都快撑不下去了。”
“那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
“可是爸……”
“你只管好好读书。学费的事,爸想办法。”
我去了好几个亲戚家,才把第一年的学费凑齐。借到钱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燕背对着我,也没睡着。我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曹伟。”
“嗯?”
“你说,我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我想了很久,才回答她:“不会的。”
那一夜特别长。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04
何磊过得一点都不差。
面馆的生意时好时坏,但他自己总是乐呵呵的。
夏天的时候端个茶壶坐在门口,冬天的时候在店里看电视。
儿子何明在县里读高中,成绩不错,他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小区里的人还是站在他那边。看到他,喊一声:“老何,今天生意咋样?”看到我,最多点个头就过去了。
有一次,小区里一个老太太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小区里组织捐款,何磊捐了100块,还帮着跑前跑后。大家都夸他热心肠。
我站在捐款箱旁边,看着他忙活的样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热心肠?他是老好人?
那他欠我的80万呢?
我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你不喊苦,别人就觉得你不苦。
你被人欺负了,你要是没闹,别人就觉得你没被欺负。
何磊把笑脸给所有人看,所以大家都觉得他好。
我整天阴沉着一张脸,所以大家都觉得我不是好东西。
我在厂里也不好过。
车间主任姓林,比我大三岁,但人家是领导。厂里效益不好,要裁人。老林找我谈话:“老曹,不是我不想留你,你也知道厂里现在的情况。”
“我干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可你的精神状态,确实不行。”
“什么精神状态?”
“你整天丧着一张脸,谁看了都不舒服。客户来厂里参观,看到你这个样子,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我是干活的人,不是卖笑的。”
“干活也要有形象。你现在这样子,影响厂里的形象。”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班都努力挤出一个笑脸。笑给机器看,笑给同事看,笑给自己看。
但我知道,那笑比哭还难看。
宋燕也变了。她不再跟我说话,不再跟我吵架,甚至连看都不怎么看我。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陌生人。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走了。我一个人待在那套房子里,感觉特别空。房子不大,但她走了之后,我就觉得到处都空荡荡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空着的枕头,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何磊的面馆,看到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喝啤酒。桌子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他一边喝一边刷手机,表情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的样子,攥了攥拳头。
80万。一辆奔驰。十年的积蓄。
这些对他来说,大概就是个笑话。
05
今年夏天,曹小军大学毕业了。
他学的机械专业,在省城找了两三个月的工作,都没找到合适的。
后来听说县城里有一家国企在招人,他就回来考了。
笔试面试都过了,到了政审环节。
我挺高兴的。国企稳定,离家里也近,以后宋燕想见他随时都能见。
那段日子,宋燕也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躲着我。有时候做了好吃的,还会给我留一份。
“小军要是能进去,就稳定了。”
“是啊。”
“他说工资不高,但是有五险一金,以后养老有保障。”
“那就好。”
我觉得日子好像在一点点变好。
可我忘了一个人。
何磊。
我从没想到,他会对我儿子下手。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老林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
“老曹,你认识一个叫何磊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他打电话到厂里,说你欠他钱,说你在法院有官司,说你人品不好。”
“什么?”
“他还打电话给了小军他们单位。他说老曹你欠债不还,有暴力倾向,还跟邻居打过架。”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能……”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是小军的政审,因为这个电话,被单位卡住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说还要再调查,可能要拖一段时间。如果调查结果不好,这个岗位可能就……”
老林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坏了,忽明忽灭的。墙上贴着安全生产的标语,很醒目。
我掏出手机,给曹小军打电话。
“爸。”
“小军,工作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我知道了。”
“是爸连累你了。”
“不怪你。”
“你……”
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呼吸声,很急促,像是在忍什么。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抽泣。
“爸,我没工作了。我考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
“爸知道。”
“我不怪你,爸。我只是……不甘心。”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亮。宋燕那天没在家,她回娘家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的月亮特别亮,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何磊,你不该动我儿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请了假。主任问我去哪,我没说。我去了复印店,把判决书从包里拿出来。
“师傅,帮我复印280份。”
“这么多?”
“这什么文件啊?”
“判决书。”
复印机嗡嗡地转起来,一张一张纸从出口吐出来。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我数了数,刚好280张。
然后又去买了浆糊,装在一个小塑料桶里。
回到家,我把判决书摊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字。判决书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反复看过几百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我拿起一张,叠好,放进塑料袋里。
何明正在公示期。还有4天。
我等了8年,不差这4天。
06
我选了公示期第三天下午去的审核大厅。
两点多,正是人多的时候。
我背着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280份判决书,手里拎着一小桶浆糊。
保安站在门口,穿着制服,手里端着杯茶。看到我,随口问了一句:“干什么的?”
“来办点事。”
他没再问,让开了路。
大厅里足有二十多个人。
有人站在窗口前交材料,有人坐在椅子上等着叫号。
墙上挂着一个电子屏幕,滚动着办事序号。
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有点冷。
公示栏在大厅正中央,是那种带玻璃的公示栏。里面贴着何明的公示材料,有他的照片、名字、拟录用岗位。
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系着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很标准的微笑。
我把手伸进袋子里,抽出第一张判决书。刷上浆糊,涂得匀匀的,直接糊在他的照片上。
旁边排队的姑娘先看到了。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口子。
“你干什么!”
保安冲过来,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一把抱住我的腰,想把我拖开。
“别碰我。”我说,“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喊你嫖娼。”
他愣住了,手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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