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那个傍晚的太阳,红得像滴血。
大嫂拉着我往镇上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庄稼地黑压压的,高粱杆子比我高出一个头,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是里头藏着人。
走到一半,大嫂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团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那些字被汗洇得花花搭搭的,可落款那个名字我认得——薛海。
我还没反应过来,大嫂的声音就飘过来了,又轻又虚:“小妍,我得跟你说件事。”
她没有看我,眼睛直直盯着那片高粱地。
“我怀孕了,三个月了。不是宏图的孩子。”
我的腿突然软了,手心里的纸团被我攥得变了形。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风还在刮,高粱叶子还在响。远处有只鸟扑棱棱飞起来,像在喊什么。
大嫂站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一颗比一颗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纸团不是薛海写的第一封信。大嫂藏了三个月。
01
那封信被我一口气读了三遍。
信纸是那种发黄的格子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可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
最后一行的字特别大——“你赶紧把肚子弄干净,别给我找麻烦。”
思妍的手抖得厉害,纸在她手里哗哗响。
“多久了?”
“三个月。”
“你怎么不早说?”
大嫂没吭声,转过脸去。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那个秋天,村里的孩子们放了学就跑去河里摸鱼,我和大嫂坐在灶房里,火灭了,锅里的水凉了,谁也没心思去管。
“他什么时候开始写信的?”我问。
“两个月前。”大嫂的声音闷闷的,“第一封我烧了,第二封我也烧了。可是他一直写,一直写。”
“他说要什么?”
“让我去医院。说把孩子弄掉,就再也不找我了。”
大嫂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攥得指节发白。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小妍,你不知道,他写的东西我不敢让别人看见。我怕你爹娘知道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想骂她,不知道该骂谁。骂薛海?骂大嫂?骂我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哥?
最后我啥也没骂出来,只是把信叠好,塞进自己兜里。
“这事你别管了。”我说,“我来想办法。”
大嫂没说话,站起身去灶台边重新生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皱纹,三年了,她才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多。
我大哥梁宏图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三年前他跟人去了南边的工地,说要挣两年钱回来翻修房子。
头半年还有信,后来就没了。
家里人报了警,警察说人可能出事了,让等着。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父亲梁永根开始骂骂咧咧,说大儿子是死是活都不给个消息。母亲罗洁贞偷偷抹眼泪,面儿上还得撑着。
大嫂是老大媳妇,从哥走了那天起,她就跟公婆住在一起。农忙的时候下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一个人养着八岁的儿子建国。
村里人都说蒋思涵是个好媳妇。这话不假。
可谁也不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别人的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炕上瞪着眼看屋顶。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儿漏进来一点月光。
我想起大哥走的那天早上,他摸着建国的头说“爹去挣钱,回来给你买新书包”。
那时候大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白瓷碗,碗沿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
谁也没想到,那一眼就是三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嫂屋里。
建国已经去上学了,大嫂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她看见我进来,把衣服往旁边一推,拍了拍床沿让我坐。
我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
“大嫂,”我开口,“薛海……到底是什么人?”
大嫂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他以前在一个工地上包活干。”她说,“你大哥刚走那会儿,他来过村里一次,说是你大哥的朋友。”
“我哥的朋友?”
“你哥在他那个工地上干过活。”大嫂说,“他来说你哥欠他钱,要是拿不出来,就得用别的方式还。”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大嫂……”
“别问了。”她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一塞,“有些事儿,知道多了更难受。”
她站起身去灶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小妍,信你收好。别让你爹娘看见。”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02
第三天,我去找了村长郭金山。
郭金山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长,谁家有个什么事儿都藏不住。我把他堵在田埂上,他正蹲在地头抽烟。
“叔,我向你打听个人。”
“什么人?”
“镇上的,姓薛,叫薛海。”
郭金山的烟抽了一半,手指夹着烟屁股,眯着眼看我:“你打听他干啥?”
我没说实话:“听说他在我哥那个工地上干过,我想问问有没有我哥的消息。”
郭金山把烟屁股掐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那个姓薛的不是好东西。他在镇上包了几个工地,手底下养了一帮人,名声臭得很。”
“他犯过事儿?”
“犯过。”郭金山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前几年有人在河里捞起一个人,送到医院没救过来。有人说是姓薛的干的,可没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他身上有人命?”
“我是这么听说,不好说。”郭金山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小妍,你别去招惹那个人。你哥的事儿,我替你们留心着。”
我点点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回家的路上,我故意绕了个弯,经过那片高粱地。
太阳快落山了,高粱地里的路坑坑洼洼,踩上去硌脚。
我站在那个位置,脑子里全是那天大嫂塞给我信的画面。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进家门的时候,母亲罗洁贞正在院子里剁鸡食,看见我回来,嘴里“啧”了一声:“大白天的不在家待着,满村子瞎跑。”
我没接茬,走进灶房。大嫂蹲在灶台前烧火,建国的书包搁在门槛上。火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烧得很专心,像个没事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梁永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了一句:“思涵,你最近脸色咋这么差?”
大嫂一愣,筷子差点掉地上:“没事,爹,这几天地里的活多。”
“活多就不吃饭了?”父亲瞪她一眼,“你要是不舒服就去镇上看看。”
“真没事儿。”
父亲没再说什么,闷头扒饭。母亲看了大嫂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吃完饭,大嫂去洗碗,我跟进厨房。
“大嫂,”我压低声音,“我问了村长,薛海那个人身上有人命。”
大嫂的手停在半空,碗沿上还挂着水珠。
“小妍,”她的声音很轻,“你说,要是跟你哥说的事儿无关呢?他咋就找上我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薛海是包工头,手底下那么多人,为啥偏偏盯上我大嫂?
“他是不是认识我哥?”
大嫂把碗放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我:“你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别打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愣在原地,大嫂已经端起水盆倒水去了,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把大哥走之前的事儿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当时站在门口,背着个旧帆布包,大嫂给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大哥说“等我回来”,然后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03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我去镇上买东西。
供销社的大姐姓马,四十多岁,是个话匣子。我给了她五毛钱买了包盐,顺嘴问了一句:“大姐,您知道镇上有个人叫薛海吧?”
马大姐把盐袋子递给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问他干啥?”
“我哥以前在他工地上干过活,我想问问有没有我哥的消息。”
马大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别到处讲。那个人在镇上不是个好东西,前几年有个外地的女的来找他,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找他的?”
“是啊,那女的抱着个孩子来的,说是他的种,要他出抚养费。”马大姐撇撇嘴,“后来那女的就没消息了,不知道是被打发走了,还是……反正没人再见过她。”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还在镇上吗?”
“在啊,怎么不在?”马大姐指了指那边,“他那工地在镇子西头,盖商品楼呢。你要去找他?”
“不去。”我说,“就是问问。”
我拿着盐出了门,走出去老远了,才觉得后背全是汗。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地看见大嫂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建国。
“咋了?”我走过去,把盐袋子递给她,“你站在这儿干啥?”
“小妍,”大嫂的声音有些抖,“薛海今天托人带话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说啥了?”
大嫂抱着建国往家走,我跟着她,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家门口,大嫂才开口:“他说让我赶紧把事儿办完,不然他就来村里找我。”
我一把拉住她:“他敢来?”
“他有什么不敢的?”大嫂转过头看我,“他那种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大嫂怕的不是秘密被揭穿,她怕的是薛海真的找上门来。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摸黑去了大嫂屋外。听见她在屋里小声地哼歌,是哄孩子睡觉的那种调子。
建国早就睡着了,她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大嫂跟往常一样去灶房烧火。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有把刀子在绞。
父亲梁永根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两口,忽然开口:“小妍,你最近老是往外跑,出啥事了?”
“没事。”
“没事?”父亲吸了一口烟,“你当我老眼昏花?”
我没接话。
父亲吐了一口烟,看着大嫂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你嫂子最近也不对劲,我问她,她就说没事。你们姑嫂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不知道该怎么接。
父亲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腿:“你们小辈的事儿,我也管不了。但是有一条——不能让你嫂子受委屈,她嫁到咱家八年了,没亏待过你们。”
04
这句话让我一整天都没缓过来。
父亲平时话不多,什么都憋在心里。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可我能咋办?告诉他真相?那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大嫂的肚子开始显怀了。她穿宽大的衣服,走路的时候故意弓着腰,怕被别人看出来。
可村里的大妈们眼睛毒,聚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就开始嘀咕了。
“你看梁家那个大媳妇,肚子是不是有点大了?”
“你是说她又有喜了?”
“有喜?她男人都失踪三年了,跟谁有喜?”
“别瞎说,万一就是啥病呢……”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大嫂听见了没有?她肯定听见了,可她一声不吭。
那天我去镇上赶集,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跟人说着什么。马大姐看见我,朝那个男人努努嘴:“他就是薛海。”
我整个人僵住了。
薛海回过头来,我才看清他的长相——中等个子,皮肤黑,脸上横肉不少,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物件儿。
他看见马大姐跟我说话,问了一句:“这谁家的闺女?”
“梁家的,梁宏图的妹妹。”
薛海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哦,梁宏图……他还活着吗?”
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我哥他……”
“他欠我钱。”薛海打断我,“欠了三万块,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你是他妹妹,你替他还?”
“我哥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薛海冷笑一声,“你知道你哥在外面干了啥吗?欠债不还,还跑了。我找他都找不着。”
我咬着牙:“我哥失踪了,你要是真有证据,去派出所告去。”
薛海脸上的笑没了,那对眼睛像狼一样盯着我:“丫头,话别说得太死。你哥的事,你们梁家迟早要还的。”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马大姐拉着我进了供销社,一脸的紧张:“你怎么跟他说话了?那可不是个好惹的。”
“他说的那些话……”
“别信他的。”马大姐摆手,“那个人嘴里没一句真话。可他有势力,镇上没人敢惹他。”
我回到家,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把薛海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个遍。他说我哥欠他钱,可大嫂告诉我的是另一回事。到底谁在说谎?
大嫂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咋了?”
“我看见薛海了。”
大嫂手里的盆子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扶住,压低声音:“他……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我说,“他说我哥欠他钱。”
大嫂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胡说。”
“大嫂,”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到底发生了啥?我哥走之前那天晚上,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儿?”
大嫂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晌,她说:“晚上再说。建国要放学了。”
05
那晚吃过饭,父亲和母亲去隔壁老王家串门了。建国做完作业睡了。我和大嫂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完,映得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暗。
大嫂终于开口了。
“你哥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镇上一个朋友家。我没多想。”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大嫂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思涵,要是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建国回娘家。别等了。”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大嫂说,“他那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可我后来打听过,他那天晚上去的朋友家,就是薛海的工地。”
“他去找过薛海?”
“我猜是。可不敢确定。”大嫂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再往后就没了消息。我去派出所问,人家说是失踪,立案了,可一直没有下文。”
“那薛海怎么找上你的?”
大嫂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恨意:“你哥失踪两个月后,薛海来村里了。他说你哥欠他钱,让我还。我说你哥人都不在了,他说那你就用别的抵。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这种人。想着见一面说清楚也好。结果那天他把我骗到工地上……”
大嫂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只能伸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
“大嫂,那天之后,你没再见过他?”
“没。可他一直写信。”
“那些信呢?”
“我都收着。”大嫂站起来,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码着一沓信纸。“除了给你的那封,一共十七封。”
我看着那些信,数了数,确实十七封。每一封都揉得皱巴巴的,有的上面还有泪痕。
我拿起一封,抖开来看。上面的字跟第一封一样,歪歪扭扭的,全是些难听的话。
“他为什么一直写信?他要什么?”
大嫂咬着嘴唇:“他说,只要我去把孩子弄掉,他就再也不找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
“孩子是无辜的。”大嫂说,“是我犯的错,又不是孩子的错。我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
那一夜,我和大嫂都没睡。我坐在她屋里,看着她叠衣服,看着她收拾屋子,看着她做那些日常的事儿,心里头五味杂陈。
天快亮的时候,大嫂忽然说了一句:“小妍,我心里头难受。”
“我知道。”
“可我不能倒。倒了,你爹娘没人管,建国没人管。”
她说完,去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脸漱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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