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曹玉莹把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

她笑着说:“俊杰也考上了,你去年给子豪拿了20万,今年也得给俊杰一份,一碗水端平。”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缓缓问:“是哪个大专这么金贵,值20万?”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饺子馅的味道,电视里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节目。

周子豪房间的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又轻轻合上。

马俊杰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低头瞥见茶几上的医药单。曹玉莹母亲的住院结算单,日期是三天前。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家,每一扇门背后都藏着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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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在车间里清点年终奖金。

机器都停了,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摁计算器的声音。货架上堆满了五金配件,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窗外边天色阴沉,好像要下雪。

工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蹲在货架旁边,数了一沓现金,又数了一沓。今年生意不好做,利润比去年少了两成,但年终奖该发还得发。

我掏出手机,翻出账本看了看。

上面记着每个工人的出勤天数、加班时数、奖罚记录。

老张头今年干了三百二十天,小刘干了两百八十天,赵胖子干了三百天。

每个人该给多少,我心里都有数。

手机响了,是曹玉莹打来的。

“卫东,俊杰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在憋着情绪,“大专,省城的。”

“不错,不错。”我随口应和了两句,“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算账。可心里头总觉得有什么事堵着,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我放下计算器,又拿起来,摁了几下,又放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这个时候,周子豪把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递到我面前,我当场就拍给他20万,说这是当爸的一点心意。

那天晚上,曹玉莹和马俊杰也在场。

我记得很清楚,曹玉莹当时表情有点复杂,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马俊杰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筷子夹菜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不敢多吃。

我那时候根本没在意他们。

对,就是这事。

我把计算器放下,点了根烟。车间里空荡荡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嘎嘎响。我蹲在地上,看着烟灰掉在地上,又用鞋底碾了碾。

去年子豪考上重点大学,我奖励了20万。

今年马俊杰考上大专,曹玉莹肯定也会提。

这钱,我给还是不给?

给吧,我心里不平衡。

大专跟重点大学能比吗?

不给吧,曹玉莹那性子我了解,她能记一辈子。

我把烟掐了,开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路边到处都是红灯笼,快过年了,到处都喜气洋洋的。

可我心里头一点都不喜庆。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活鱼,水溅得到处都是。

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只鸡,鸡爪子绑着绳子,在拼命扑腾。

年味浓得很,可我觉得这年过得不踏实。

到了楼下,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窗上起了雾,我用手擦了擦,看到楼上厨房的灯亮着,曹玉莹的身影在里面晃。

推开门,曹玉莹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她穿着那件旧围裙,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细瘦的手臂。

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馅是芹菜猪肉的,我闻出来了。

马俊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在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有点长,脸颊瘦瘦的。见了我,他抬起头,叫了声“叔”。

“通知书我看看。”我伸手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省城职业技术学院,机电一体化专业。说不上好,但也算有个学上。

挺好的,好好读。”我把通知书还给他,拍了拍他肩膀。

马俊杰低下头,没说话。

我转身往卧室走。曹玉莹从厨房探出头来:“饭马上好。”

“嗯。”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放下。心里烦躁得很,不知道该跟曹玉莹怎么开口说这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邻居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钱的事。

存折上有十三万,死期存款有五万,活期账户里还剩下两万出头。

加起来二十万。

如果给了马俊杰,曹母的手术费又从哪出?

02

饭桌上,谁都没说话。

曹玉莹把菜端上来,又给每个人盛了饭。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都是家常菜。

马俊杰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不敢多吃。他吃了几口,就把碗放下了,说饱了。我看了一眼他的碗,还剩大半碗饭。

周子豪坐在我对面,拿着手机看视频,戴着一只耳机。

这孩子自从上了大学,回家话越来越少,像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还会跟我聊学校里的事,现在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味道。肉炖得挺烂,可我就是咽不下去。

“俊杰,学费的事……”曹玉莹先开口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俊杰的学费我查过了,一年八千五,加上生活费,一万五差不多。”曹玉莹说得小心翼翼,眼睛却看着我,“你呢,去年给子豪奖励了20万,今年俊杰也考上了,你看……”

“妈。”马俊杰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我不要。”

曹玉莹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我说真的。”马俊杰站起来,“叔,我不需要你的钱,我打工攒了一些。我在工地上干了三个多月,攒了八千多块,够交学费了。”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不是滋味。门是木头的,漆掉了不少,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这孩子倔,跟他妈一个性子。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别扭。他越说自己不要,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卫东。”曹玉莹放下筷子,声音有点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给不给?”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去银行看看。”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换了鞋。

其实哪有什么银行开门,都腊月二十几了,银行早关门了。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站在楼道里,我点了根烟。楼道里黑乎乎的,灯泡坏了一直没人换。楼下的邻居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飘上来。

我蹲在楼梯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我踩灭了。三楼的大姐上来了,看了我一眼:“卫东,蹲这儿干嘛呢?”

“没事,抽根烟。”

“快过年了,别蹲这儿,冷。”

她上楼去了。

我继续蹲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周子豪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在饭店订了一桌菜,请了亲戚朋友。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我喝了不少酒。

照片里,我搂着周子豪的肩膀,笑得嘴都合不拢。

现在呢?马俊杰拿了个大专录取通知书,我要不要也摆一桌?

那也太不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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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楼下转了半小时才回去。

推开门,曹玉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水凉了,她也没喝。

我走近一看,是医院结算单。上面写着住院费用,手术费缺口6万,建议尽快办理手术。

“我妈住院了。”曹玉莹声音很小,“前几天的事,我没告诉你。”

我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那张单子。

纸有点皱,被她攥在手心里。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药名和检查项目,我看不太懂,但那个6万的数字看得很清楚。

“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你岳母病了要你拿钱?”曹玉莹苦笑,“你连俊杰的20万都不想给,我还敢提我妈的事?

“这能一样吗?”我站起来,胸口憋得慌,“丈母娘病了,该花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曹玉莹抬起头看着我,“卫东,俊杰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可他叫了你八年爸,你……”

“够了。”我打断她,“明天我去医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转身往卧室走,心里憋着一股火。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硬邦邦的,我翻个身,床垫也跟着响。窗外边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响,亮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

曹玉莹洗漱完进来,轻轻躺在我身边。我侧过身,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眼角有泪痕,睫毛湿湿的。

“玉莹。”我叫她。

“我不是不想给,只是……俊杰是大专,子豪是重点大学,这不一样。”

“他要是能考上重点,他会上大专吗?”曹玉莹睁开眼睛,“卫东,你从来就没把俊杰当自己儿子看待过。”

她说完,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在哭。

窗外边有风,吹得窗户呜呜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我想到马俊杰来我家的第一年,那年他十一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曹玉莹拉着他的手说“叫爸”,他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八年了,这孩子一直叫我“叔”。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医院里到处都是人,走廊里挤满了患者和家属。

有人在打电话借钱,有人在骂医生乱开药,有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病人的汗味和饭菜味。

曹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她见我来了,也没什么好脸色。

“哟,大老板来了。”她语气怪怪的,“我以为你忘了我们娘俩呢。”

妈,你这话说的。”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玉莹跟我说的不及时,要不然我早就来了。

“及时什么及时?”曹母坐起来,扯到输液管,疼得呲牙咧嘴,“我女儿嫁给你八年,你给我们家什么了?现在俊杰考上学校,你还要区别对待,你良心过得去吗?”

“妈——”

“别叫我妈。”曹母摆摆手,“你走吧,我看着你烦。”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隔壁床的病人正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暖水瓶,瓶身印着牡丹花,漆都磨得差不多了。

墙角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两件衣服。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出了病房。

在走廊里,我看到曹玉莹正在跟一个护士说话。她转过头看见我,走过来:“怎么样?”

“你妈不待见我。”

你讲话能好听点吗?”曹玉莹叹口气,“算了,走吧。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刚上车,曹玉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色变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了?”

“我妈摔了一跤。”曹玉莹声音发颤,“在医院楼道里摔的。”

我调转车头,又开回医院。

曹母躺在床上,右脚包着纱布,脸都白了。她见我们进来,黑着一张脸说:“没事,不疼。

我站在病房门口,护士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单子:“检查费用,带病人去做个CT。”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三百多块。

我转身走去缴费处,掏出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只剩几百块钱了。我摸了摸兜,手机里只有五千多。我站在缴费处,第一次觉得钱不够用的感觉。

前面排着几个人,都是来交费的患者家属。

有个大妈拎着保温桶,嘴里念叨着“过年了还住院,真倒霉”。

有个男人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大:“借我五千,急用,我妈住院了。”

我排在后面,把那三百多块钱交了。

交完钱,我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

风很大,吹得烟灰到处飞。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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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我翻了翻家里的存折。

几张存折加起来,总共13万。

死期存款有五万,活期账户有两万。

我算了算,如果把死期取了,加上活期和存折里的,能凑出20万。

可曹母的手术费还差6万。

我坐在床边,拿着计算器摁了半天。怎么算都不够。

正在发呆,手机响了。

是周子豪打来的。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俊杰当年退学,其实是因为我。”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年我上高一,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打。”周子豪声音发抖,“俊杰路过,替我挨了一顿揍,还把人打伤了,被学校处分。他想退学,因为那会儿正赶上期末考试,他成绩不好,怕考不上……索性就不读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周子豪吸了吸鼻子,“他说说了你肯定会骂我,他就想自己扛。”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爸,你给他那20万吧,我的那份我不要了。”

“你——”

“他值得你对他好。”周子豪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的。窗户外边有风吹进来,带进来一阵鞭炮声。快过年了,到处都在放炮。

马俊杰,那个整天不怎么说话的傻小子,那个被我冷落了八年的继子,竟然替我儿子扛过这么大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马俊杰正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一个焊接视频。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嘴唇有点干,鼻梁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摔的。

见我走过来,他把手机放下:“叔,有事?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他十一岁来我家,那时候才到我肩膀,现在都快跟我一样高了。

八年了,我给他买过几件衣服?

我陪他去过几次学校?

我连他生日是哪天都记不清。

“没事。”我摆摆手,“就是想问你一句,你饿不饿,给你煮碗面?”

“不饿。”马俊杰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叔,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转身走回卧室。

06

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整晚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曹玉莹被吵醒了,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坐起来,靠着床头,点了根烟。

“玉莹,这么多年……我是不是对俊杰不够好?”

曹玉莹愣了一下,也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

“你这八年,没给俊杰过过一个生日。”曹玉莹声音很小,“他每年生日,你都说忙,不是去应酬就是在家睡觉。”

“他也没跟我说过。”

“他敢跟你说吗?”曹玉莹坐起来,看着我,“你儿子过生日,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又是订蛋糕又是买礼物。可俊杰呢?他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你买了排骨,做给子豪吃了。”

“我……”

“卫东,我不是要怪你。”曹玉莹的眼眶红了,“我只是替俊杰委屈。他跟着我嫁过来,从来不敢跟你提什么要求,怕给你添麻烦。他辍学那阵子,我问过他原因,他说是不想读了。我信了。”

“那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什么原因?”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算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马俊杰。

他在外面一个小工地上干活,给人搬水泥。我远远看着他瘦小的身影,心里不是滋味。

他穿着件旧棉袄,脸上沾着灰,扛着水泥袋子来回走,脚步有点晃。

那个包灰的袋子压在他身上,跟座山似的。

他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卡车旁边,把袋子放下来,又走回去搬下一袋。

工地上到处是灰尘,搅拌机轰隆隆地响。有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抽烟,冲他喊“快点快点”。他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俊杰。”我喊他。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叔,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事,你跟我走。”

我这还搬呢……

“别管了。”

马俊杰跟着我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上,身上的灰扑簌簌地掉在座椅上。我发动车子,开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车,看着他。

路边是一大片菜地,冬天的麦苗绿油油的,风把麦苗吹得一浪一浪的。

俊杰,你跟叔说实话,你当年为什么退学?

马俊杰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问这个?”他低下头,“不想读了呗。”

“你撒谎。”我一字一顿,“你退学,是不是为了子豪?”

马俊杰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子豪跟我说了。”

马俊杰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

“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事都过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这个傻小子,竟然还在安慰我。他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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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带着马俊杰去了银行。

腊月二十九,银行里没什么人。大厅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柜员在值班。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低头整理单据。我在排队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叔,你干嘛?”

“取钱。”

“取什么钱?”

“给你取学费。”我说,“20万,一分不少。”

“我不要。”马俊杰拉住我的手臂,力气很大,“我不需要那么多。”

你听我说。”我看着他,“俊杰,这八年,是我不对。我没把你当亲儿子看待,我做的不对。

“叔——”

你叫我叔,就说明我心里还没把你当儿子。”我忍着眼泪,“从今天起,你叫爸。

“爸……”马俊杰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我不要钱,我就要你这句话。”

“那不行。”我拉着他的手,走到柜台前,“这笔钱是爸给你的学费,你拿着,好好读书。以后毕业了,有出息了,再孝敬我。”

马俊杰低着头,肩膀抽动。他哭得很安静,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把银行卡推给柜员:“取20万。”

柜员看着我,愣了一下:“小活期存款,要预约……”

“那明天再来?”

“明天是除夕,银行休息。”

“那怎么办?”

“要不……开个本票?”

行,开本票。

我拿着那张本票,心里踏实了。纸薄薄的,跟支票差不多,但我觉得沉甸甸的。我把它叠好,放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

出了银行,我给曹玉莹打电话:“玉莹,你妈那手术费我拿出来了,今天下午就去交。

“你哪来的钱?”

“存折里的,加上一张死期存款取了出来。”

“那俊杰的学费怎么办?”

“一共20万,加上你妈的手术费,差不多。”

“你这人……”曹玉莹哭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马俊杰站在我身边,低着头,用袖子擦眼泪。

“走,带你去吃碗面。”我说。

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坐下,要了两碗牛肉面。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马俊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我看着他吃,自己一碗面吃了半天也没吃完。

“爸。”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