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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这是开超市十五年养成的生物钟。我侧过身,妻子还在睡,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她昨晚没吃完的钙片,旁边是我们女儿三年前的毕业照——那时候她还会回家住,现在一个月能见一面就不错了。

我起身的动作很轻。穿衣服,洗漱,下楼。

楼下就是超市。推开卷帘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湿气。我按亮开关,日光灯一排排亮起来,照在一排排货架上——洗发水、方便面、饼干、牛奶,都在老地方,跟十五年前刚开业时摆的位置差不多。

送货的小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陈老板,今天的货。"司机是个年轻人,不认识,应该是新来的。他看了眼我的招牌,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没多问,接过送货单开始卸货。一箱箱矿泉水,一捆捆卫生纸。这些东西我搬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放哪个货架。

五点十分,隔壁包子铺的王姐过来了。

"老陈,还是老样子,五个肉包。"她递过来十块钱,看着我把包子装进袋子里,突然说:"听说了吗?街对面的李记杂货关门了。"

"听说了。"我找零给她。

"唉,咱们这条街啊……"王姐拎着包子走了,后半句话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两年,这条街上关了七家店。有的是因为网购冲击,有的是因为年轻人不愿意接班。上个月,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也贴出了转让告示。

但我的超市还开着。三十万的年营收,刨去房租、进货、水电,一年能剩个七八万。不多,但够我和妻子的退休生活了。

七点,第一批晨练回来的老人开始进店。

"陈老板,有没有那种无糖的饼干?"

"在第三排货架,最下面。"

"老陈,这个酱油是不是又涨价了?"

"没涨,上个月就是这个价。"

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知道谁家孙子爱吃什么零食,知道谁有糖尿病要买无糖食品,知道谁会为了两毛钱跟我讨价还价。

八点半,妻子下楼了。

她接替我看店,我去后面小仓库清点昨天的账。账本是手写的,我不太会用电脑。一笔一笔对下来,昨天营业额八百四十块,比前天少了一百多。

"老陈。"妻子突然叫我。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不对。

"房东来信息了。"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屏幕上一行字:

"陈老板,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房租的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妻子站在旁边,没说话。

外面传来顾客问价的声音。我放下手机,说:"先忙吧,一会儿再说。"

走回店里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招牌——"诚信超市",四个红字,是十五年前我自己用油漆刷上去的。

现在油漆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楚。

01

房东姓赵,四十来岁,开了一家房产中介。

我们约在超市门口见面,时间是下午三点,这个时候店里人最少。

"陈老板,生意还好吧?"赵老板先客气了一句,然后坐到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

"还行。"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没要。

"是这样,陈老板。"他清了清嗓子,"咱们的租约明年三月就到期了,我想提前跟你说一声,到时候房租得调整一下。"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你也知道,这些年物价都在涨。我这个铺面,当年租给你是一年十五万,到现在都没涨过。"他笑了笑,"我也不是那种坐地起价的人,就是想按市场价调整一下。"

"调到多少?"我问。

"三十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万?"

"对,一年三十万。"赵老板说得很平静,"陈老板,你别觉得贵。你去看看现在这一片的铺面,临街的,一年二十五万都不止。我这个位置好,门口就是公交站,人流量大,三十万不算高。"

我盯着他,没说话。

超市一年营收三十万,全给他交房租,我喝西北风?

"赵老板。"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涨一点可以理解,但一下子涨一倍,这不合适吧?"

"陈老板,我也是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实话跟你说,有人出更高的价钱想租这个铺面。我看你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有感情,所以提前跟你说,给你个准备的时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考虑一下吧。过两天给我个回复。"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外面阳光很亮,照在货架上,照在一袋袋零食上。

妻子从后面走出来。

"他说什么?"

"涨房租。"我说,"涨到三十万。"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就沉默了。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问:"那怎么办?"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妻子已经睡了,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特别清楚。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十万的房租,就算我再怎么努力,超市的营收也不可能翻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干一年,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倒贴。

但不租的话,我能去哪儿?

这条街我熟悉,知道哪些顾客什么时候会来,知道什么货好卖。换个地方,一切从头开始,我都五十多了,还有那个精力吗?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女儿的照片。

她三年前大学毕业,现在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工资八千。她劝过我们关掉超市,说开超市太辛苦,不如拿着这些年攒的钱好好歇歇。

但我舍不得。

这个超市是我一手办起来的。当年下岗的时候,我拿着仅有的五万块积蓄,租下这个铺面,进了第一批货。那时候女儿才上小学,妻子在服装厂打工,一个月一千块。

超市开起来之后,生活才慢慢好起来。女儿的学费有着落了,妻子也不用去服装厂受罪了。我们在这个店里度过了十五年,每一个货架,每一盏灯,都是我亲手装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四点半起床。

卸货,开门,招呼客人。一切如常,好像昨天那场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中午的时候,隔壁包子铺的王姐又来买包子。

"老陈,你这儿有没有醋?我那瓶用完了。"

"有,在调料区。"我指给她看。

王姐拿了一瓶醋,递给我五块钱,突然压低声音说:"老陈,听说赵老板要涨你房租?"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哎呀,这条街上有什么事能瞒得住?"王姐叹了口气,"他前两天也找我了,说我那个铺面也要涨。我寻思着,反正我也就卖个早点,涨就涨吧,认了。但你这个超市……唉。"

她没说下去,拎着醋和包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赵老板不是只涨我一家的房租。

这条街上所有的店,他都在涨。

为什么?

下午五点,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去街上转了一圈。

这条街不长,两边加起来也就三十来家店。五金店、理发店、包子铺、水果摊、打印店……大多都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

我注意到,街尾的打印店门口贴了转让告示。再往前走,上个月关门的五金店铺面还空着,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

街对面,李记杂货的卷帘门紧闭,门口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纸箱。

整条街,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萧条感。

我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十五年前,这条街多热闹。那时候没有网购,大家买东西都往这儿跑。我的超市每天人挤人,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现在呢?

年轻人都去大超市了,或者网上下单。来我店里的,大多是图方便的老人,或者临时缺点什么的周围居民。

我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老板发来的信息:"陈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同意。"

发送出去之后,我关掉手机,站在自家超市门口,点了根烟。

妻子从店里走出来,看见我在抽烟,皱了皱眉。

"你答应他了?"

"嗯。"

"那我们……"

"没事。"我掐掉烟头,"我有办法。"

妻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店里。

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招牌。

十五年了。

该做个了断了。

02

答应赵老板之后,我开始做一件事——清货。

不是大张旗鼓地清,是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外转移。

第一批处理的是保质期最长的商品。洗发水、洗衣液、卫生纸这些,我联系了几个以前的供货商,说要转一批货,他们也没多问,直接收了。价格压得很低,基本是进货价的七折,但我也认了。

妻子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处理掉了三分之一的库存。

"你在干什么?"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货架。

"处理一些积压货。"我头也不抬,继续在账本上记录。

"积压货?这些不都好好的吗?"

我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你真以为我会乖乖给他交三十万?"

妻子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我答应他,是为了稳住他。然后我有两个月时间,把这些货处理掉,找好下家,到时候给他一个空铺子,看他怎么办。"

"可是……"妻子欲言又止,"咱们这十五年的心血……"

"心血留不住房租。"我打断她,"与其被他逼死,不如我自己做主。"

妻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照常开店,晚上就联系各种渠道处理货物。

方便面、饮料、零食,这些周转快的商品,我不再补货了。卖一件少一件,货架慢慢空了起来。但因为动作不大,加上我会刻意调整货架的摆放,让空出来的地方不那么明显,所以一般顾客看不出来。

只有一些老顾客会问。

"老陈,怎么最近这个牌子的牛奶老断货?"

"厂家在调整,过两天就有了。"我笑着打哈哈。

"那个饼干呢?我上次来没有,这次还是没有。"

"可能不生产了吧,要不试试这个?"

大部分人也没多想,换个牌子就走了。

但有一个人,看出来了。

那是个周四下午,店里人不多。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在货架前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收银台前,盯着我看。

"陈老板,你是不是要关门了?"

我手里拿着计算器,愣了一下。

"没有啊,谁说的?"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女人说,"我在这儿买了十几年东西,你这店里哪个货架放什么,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个月开始,饮料区的货越来越少,方便面只剩下三个牌子,调料区上个礼拜开始就没补过货。"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正常经营,不可能这样。"

我盯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瞒我。"女人叹了口气,"这条街上关了多少家店,我都看着呢。你要关也正常,就是……可惜了。"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盐,递给我。

"以后去哪儿买东西呢?"

收她钱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二年前,女儿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生病发高烧。那天晚上九点多,妻子急得不行,要去医院,但附近药店都关门了。她抱着女儿冲下楼,看见我的超市还亮着灯。

我那时候刚进了一批感冒药,正在上架。妻子冲进来,说需要退烧药。我翻出来给她,她转身就要走,我叫住她。

"等一下。"

我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水,用毛巾包好,递给她。

"先物理降温,别直接喂药。"

后来女儿烧退了,没去医院。妻子说,幸好你的店开着。

我说,我的店一直开着。

只要这条街上还有人需要,我就一直开着。

现在想想,挺讽刺的。

我翻了个身,看见妻子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别难过了。"我说。

"我没难过。"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就是想起以前。"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加快了清货的速度。

除了联系供货商回收,我还在网上发布了转让信息。很快就有人联系我,说要过来看货。来的都是一些想开店的年轻人,或者其他地方的超市老板。

他们站在店里,拿着笔记本记录,问这问那。

"这些货架卖吗?"

"卖。"

"冰柜呢?"

"也卖。"

"一起打包多少钱?"

我报了个价,他们嫌贵,开始砍价。最后以一个我不太满意但也能接受的价格成交。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库存商品处理了大约十二万,货架、冰柜这些设备能卖四万,加上这个月的营业额,我手上大概有十八万现金。

这些钱,够我和妻子撑一阵子了。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需要找到下一步的出路。

周六早上,我正在卸货,手机响了。

是赵老板打来的。

"陈老板,租约的事情定下来了吧?我想下周找你签个合同。"

"行,没问题。"我说得很痛快。

"那好,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有家新开的奶茶店,装修得很洋气,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年轻人,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位置是一家老式文具店,老板七十多岁,卖钢笔和信纸。后来老人去世了,店就关了。

现在变成了奶茶店。

这条街,正在悄悄地变化。

而我,也要跟着变了。

03

清货的事情越来越瞒不住了。

先是隔壁王姐,她有一天早上过来买酱油,发现调料区只剩下三瓶,而且货架上落了灰。

"老陈,你这是……"

"最近供货商那边出了点问题。"我随口找了个借口。

王姐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拿着酱油走了。

然后是楼上的李大爷。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下楼,买两个茶叶蛋和一瓶豆浆。那天他站在冰柜前,发现豆浆只剩下两瓶。

"小陈啊,你这豆浆怎么越进越少了?"

"大爷,现在喝豆浆的人少了,我就少进点,免得过期浪费。"

李大爷点点头,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对劲。

到了周一,我联系了一个废品回收站的老板,让他过来收货架。

那天下午四点,一辆小货车停在超市门口。两个工人跳下车,开始往车上搬东西。先是最里面那排不常用的货架,然后是几个空置的储物柜。

动静不算小,很快就引来了围观。

王姐从包子铺里探出头来,看见货车,愣住了。

"老陈,你这是要……"

"处理一些不用的东西。"我站在门口,尽量表现得自然。

"不用的东西?"王姐走过来,看着正在被搬走的货架,"这货架不是好好的吗?"

"太旧了,想换新的。"

王姐盯着我,没说话。她显然不信。

废品站老板给我结了账,三千二百块,比我预想的少一点,但也没办法。

货车开走之后,超市里突然显得特别空。少了两排货架,后面的墙壁露出来,上面还留着当年张贴促销海报的痕迹。

妻子站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后半部分,眼眶红了。

"行了,别看了。"我说,"还有事要做。"

晚上,我联系了之前看过货的一个买家,跟他确定了取货时间——下周一,也就是我和赵老板签合同的前两天。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周二早上,我照常开门,但店里的客流量明显少了。

大概是因为货架空了,东西少了,大家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也就不进来了。一上午只来了七八个客人,营业额不到两百。

中午的时候,一个老顾客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老陈,你是不是不干了?"

我抬起头,看见是住在街尾的张阿姨。她今年快七十了,腿脚不好,平时买东西都在我这儿买,因为近。

"没有,怎么会呢?"我挤出一个笑容。

"那你这店怎么……"张阿姨看着空空的货架,"东西越来越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阿姨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

"老陈,你这儿还有醋吗?我那瓶用完了。"

"有。"

我从仅剩的几瓶醋里拿出一瓶,递给她。她接过去,看着瓶子,突然说:

"老陈,你要是真不干了,提前说一声。我得找个新地方买东西,我这腿脚,走不了太远。"

她说完,拎着醋慢慢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下午三点,赵老板打来电话。

"陈老板,明天下午咱们见个面,把合同签了。"

"行。"

"哦对了,我顺便跟你说一声,新租约从下个月一号开始,你这个月月底之前得交接清楚。"

我愣了一下。

"这么急?"

"也不急啊,还有两个礼拜呢。"赵老板笑了笑,"我这边有个新租户等着进场,你懂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他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之前以为,他只是想涨房租,逼我就范。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打算继续租给我。涨房租,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我主动走的借口。

那天晚上,我把妻子叫到仓库,把这件事告诉她。

"他早就打算赶我们走。"我说,"所以现在必须加快速度,赶在他之前把东西全部处理掉。"

"可是……还有那么多货……"

"来得及。"我看着她,"明天开始,咱们不开门了,专心收拾东西。"

妻子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没有开门。

卷帘门拉下来,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店内整修,暂停营业。"

我和妻子从早上八点开始,把剩下的货一箱一箱往外搬。方便面、饮料、零食、日用品,所有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全部打包装车。

联系好的买家下午两点到,直接开了一辆小货车。他和他的伙计帮着一起搬,不到三个小时,就把所有库存清空了。

他现场给我结了账,十一万八。

我数着钱,看着空荡荡的仓库,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坐在空空的超市里,谁也没说话。

日光灯还亮着,照在光秃秃的货架上,照在地面上。地面上有很多印子,那是货架长年累月压出来的痕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刚亮起来,街上人不多。对面的奶茶店生意很好,门口依然排着队。

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打开这扇门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刚进完第一批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我站在门口,看着满满当当的货架,心里特别踏实。

我想,这就是我的事业了。

我要好好干,给妻子和女儿一个好生活。

现在呢?

我转过身,看着空空的店面。

这还是我的事业吗?

04

周四早上,我开始搬最后一批东西——货架、冰柜、收银台。

联系的买家是隔壁区一家新开超市的老板,他出价四万,全部拉走。说好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但他八点半就到了,带了三个工人。

"陈老板,东西都在这儿吧?"他看了一圈,点点头,"行,我们直接装车。"

工人们动作很利落,先拆货架,然后搬冰柜。螺丝刀、扳手,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荡的店里特别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货架一个个抬出去,装上车。

那是我十五年前买的第一批货架,当时花了一万二,老板说能用二十年。现在才十五年,还很结实,只是有点褪色了。

冰柜是后来加的,用了十年。里面放过无数瓶饮料、冰棍、豆浆。夏天的时候,小孩子放学经常跑过来,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冰棍流口水。

收银台是我自己做的。当年没钱,买不起成品,就找了块木板,刷上油漆,装了个抽屉。用了十五年,抽屉有点松了,但还能用。

工人把收银台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我走过去,拿起来,发现是女儿上小学时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超市老板。他每天很早起床,很晚睡觉。他的超市里什么都有,我需要什么,他都能拿给我。我觉得爸爸很厉害。"

下面是老师的评语:字迹工整,内容真实,优。

我拿着这张纸,愣了很久。

"陈老板,这个收银台也搬了?"工人在旁边问。

我点了点头,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十点半,所有东西都搬完了。买家给我转了账,四万整。

"陈老板,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手,看着货车开走。

超市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地面。墙上还有当年装货架时留下的螺丝孔,地上有货架压出的印子。

妻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掉下来了。

"十五年了。"她说。

我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走吧,收拾收拾,回家。"

"还有什么好收拾的?"她哭着说,"都没了。"

我没说话,陪她在店里站了很久。

下午两点,我锁上门,准备去见赵老板。

约定的地点是他的中介门店,就在街对面。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办公桌前,跟一个年轻人说话。

"陈老板来了。"赵老板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看着桌上摆着的合同。

"陈老板,合同我都准备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上面写得很清楚,租金三十万一年,租期三年,从下个月一号开始。

我放下合同,看着赵老板。

"赵老板,我想问一句,您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赵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

签完之后,我站起来,把合同递给他。

"赵老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那个铺面,明天您可以去看看。"

"明天?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搬空了。"

赵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把东西全部搬走了。货架、冰柜、商品,全部处理掉了。现在那里是个空铺子。"我看着他,"按合同,我还有两个礼拜才交接,但我提前搬完了,您要是着急让新租户进场,随时可以。"

赵老板盯着我,脸色变了。

"陈老板,你……"

"怎么,有问题吗?"我打断他,"您不是说下个月一号开始新租约吗?我现在就交给您,不是正好?"

赵老板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赵老板,您刚才说有新租户等着进场?"

赵老板没说话。

我笑了笑。

"祝您生意兴隆。"

走出中介门店,我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对面那个已经空了的铺面。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陈老板吗?"

"是我。"

"我是街道办的,有件事想跟您了解一下……"

对方说了一大串话,我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原来,这条街要拆迁了。

而赵老板,早就知道这件事。

05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说得很清楚——这条街被划入了城市更新改造范围,预计明年上半年启动拆迁。通知已经发到各个业主手里,包括赵老板。

所以他才急着涨房租,急着赶我走。

因为拆迁补偿是按铺面的营业状况算的。空铺子和有租户的铺子,补偿金额差很多。他如果现在以三十万的高租金租出去,到时候能拿到的补偿会更高。

而我,如果真的签了三十万的租约,就等于帮他抬高了补偿金额。到时候拆迁一来,我交了半年房租,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我转身,看向对面的中介门店。

透过玻璃,我看见赵老板正在打电话,表情很着急。

我走到自己的铺面前,推开门。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墙壁上的油漆有点脱落,地面上落了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那些货架压出的印子上。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印子。

十五年。

我在这里度过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我见过这条街最热闹的样子,也见证了它慢慢冷清下来。我认识每一个老顾客,知道他们的习惯,知道他们的故事。

但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姐吗?是我,老陈。"

"老陈?怎么了?"

"您知道拆迁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街道办今天上午通知的。"王姐的声音有点低,"老陈,你也收到通知了?"

"刚知道。"我顿了顿,"王姐,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呗。"王姐叹了口气,"我那个铺面是租的,拆了就拆了,大不了换个地方。倒是你……你的铺面也是租的吧?"

"是。"

"那你……"

"王姐,我想问您一件事。"我打断她,"赵老板是不是也找您涨房租了?"

"对啊,前两天刚说,要涨到二十万。我寻思着反正也干不了多久了,就没答应。怎么,他也找你了?"

"找了。涨到三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三十万?他疯了吧?你们那个铺面就算地段好,也不值这个价啊。"

"所以他不是想涨房租。"我说,"他是想骗我签高价租约,好抬高拆迁补偿。"

王姐沉默了。

"老陈,那你……"

"我已经把东西全搬走了。"我看着空荡荡的铺面,"他想骗我,没那么容易。"

挂了电话,我锁上门,往街口走。

走到一半,碰见了李大爷。他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停下来。

"小陈,听说你那个店不开了?"

"是,不开了。"

"唉。"李大爷摇摇头,"这条街啊,越来越不像样了。以前多热闹,现在关了一家又一家。"

他顿了顿,看着我。

"小陈,你知道要拆迁的事吧?"

"知道了。"

"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没说话。

李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路还长着呢。别想太多。"

他说完,拎着菜篮子慢慢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李大爷的老伴去世了。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都来我店里,买两个茶叶蛋,一瓶豆浆。我问他,怎么买两份?他说,习惯了。

后来他不再买两份了,只买一份。但每次买的时候,都会在我店里站一会儿,不说话,就是站着。

有一次我问他,李大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摇摇头,说,没有,就是觉得你这儿热闹,想多待一会儿。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不想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而我的店,是他唯一能感受到一点人气的地方。

我转身,再次看向那个空铺面。

下午五点,我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饭。

"街道办打电话了?"她问。

"打了。"我坐到沙发上,"你怎么知道?"

"他们也给我打了。"妻子放下锅铲,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老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妻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要不,给女儿打个电话?她在外地,说不定能帮咱们想想办法。"

"不用。"我摇摇头,"她自己工作也不容易,别让她操心了。"

妻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老陈,你说,赵老板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妻子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

我突然想起,刚才签合同的时候,赵老板脸上那个僵硬的表情。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我会乖乖签下三十万的租约,然后傻乎乎地交半年房租,等着拆迁的时候被一脚踢开。

但他没想到,我会提前两个礼拜把东西全部搬空,给他留一个空铺子。

现在,他手里有一份三十万租金的合同,但租户已经走了,铺面是空的。

拆迁的时候,这份合同能帮他拿到更高的补偿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肯定会来找我。

果然。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

是赵老板。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接了。

"陈老板。"赵老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咱们能见个面吗?"

"现在?"

"对,现在。就在你那个铺面门口,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妻子,她正盯着我。

"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往外走。

"老陈!"妻子叫住我,"小心点。"

我点点头,关上门。

十分钟后,我站在铺面门口,看见赵老板已经在等着了。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看起来三十多岁,应该是他说的"新租户"。

"陈老板。"赵老板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容,"来了。"

"嗯。"我走过去,"什么事?"

赵老板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

"这位是张总,他想租你这个铺面,开一家奶茶店。我想着,既然你已经不干了,要不你把合同转给他?"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又看看赵老板。

"转给他?怎么转?"

"很简单。"赵老板说,"你把租约转给他,他付你一笔转让费,然后接手这个铺面。你看怎么样?"

我笑了。

"赵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您不是说这个铺面已经有新租户了吗?现在又让我转租?"我看着他,"还是说,您之前说的新租户,就是他?"

赵老板的脸色变了。

我转向那个年轻人。

"张总是吧?我劝您一句,这个铺面,别租。"

"为什么?"年轻人愣了一下。

"因为这条街,明年要拆迁了。"

年轻人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赵老板。

"赵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赵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只剩下我和赵老板,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门口。

"陈老板。"赵老板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这是何必呢?"

"何必?"我看着他,"赵老板,您涨我房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何必?您骗我签高价合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何必?"

赵老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陈老板,实话跟你说吧。这条街的拆迁,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我……我也有难处。"

"难处?"

"我这个铺面,是跟房主租的。房主说了,如果拆迁的时候铺面是空的,补偿金全归他。但如果有租户,我能拿到一部分。"赵老板看着我,"我也是没办法,才……"

"所以您就骗我?"

赵老板没说话。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他也是受害者。

原来这条街上,大家都是棋子。

"赵老板,我问您一件事。"我说,"您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店,是因为您涨房租而关门的吗?"

赵老板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有什么难处,但我知道,这条街上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他们租您的铺面,按时交房租,好好做生意。"我顿了顿,"现在呢?他们被您赶走了,去哪儿,您管吗?"

赵老板低下头,没说话。

我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赵老板,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事?"

"您手里那份合同,我签了字,但是我的铺面已经空了。拆迁的时候,您拿着一份写着三十万租金的合同,和一个空铺面,去找房主要补偿。"我笑了笑,"您觉得,房主会信吗?"

赵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