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是董长顺的微信:“人呢?吴总等着敬你酒。”

我撑着洗手台,腿在打颤。

胃里的酒液翻涌着往上顶,喉咙发酸。

三分钟前,我趴在马桶上吐了个干净,吐完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着,脸色白得吓人。

我深呼吸两口,擦了把脸,回了两个字:“来了。”

走出厕所的时候,我听见包间里传来胖刘的声音:“老板,小赵才三十多,别让他喝太多……”

然后听见董长顺的笑:“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多练练就好了。”

我推开门,走回桌边。所有人都在看我,杯子里已经倒满了白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十六杯白酒。吐了四次。没人问一句“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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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董长顺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发呆。

“小赵,进来一下。”

我起身走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手机,桌上的烟灰缸里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今晚有个饭局,你跟我去一趟。”他说。

“什么客户?”

“吴总,做设备那个,我跟了大半年了。”他看了我一眼,“这单要是成了,够咱们吃三年。”

我知道吴总。圈子里都说这人难搞,脾气大,酒桌上爱拿捏人。前两年好几个公司的业务员去谈,全碰了一鼻子灰。

“几点?”

“七点,城东那个老饭店。”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穿精神点,今晚轻松点,喝两杯就行。”

我点点头,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上,胖刘凑过来。他叫刘大勇,在这公司干了快十年,长得胖,人送外号胖刘。

“老板找你干什么?”

“晚上陪他吃饭。”

“吴总那个?”胖刘压低声音,“你小心点,那人在酒桌上阴得很。前年我跟他喝过一次,差点没把我喝趴下。”

“没事,就两杯。”

“两杯?”胖刘哼了一声,“吴总那酒量,两杯?他一个人能喝一斤半。你看着吧,今晚够你受的。”

我没说什么。心里想着,再难喝也就一顿饭的事。

五点四十,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跟老板走。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我看着屏幕,愣了几秒。

儿子今年五岁,身体一直不太好。每次发烧,老婆都要带他去社区医院打针。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忙里忙外。

“今晚有饭局,走不开。你带他去看看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董长顺从办公室出来,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走。”

上了车,他一边开车一边交代:“吴总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说话注意点,多敬几杯,把他哄高兴了就行。”

“好的老板。”

“还有,”他顿了顿,“他有个习惯,喜欢看人喝酒。你喝得痛快,他就痛快。你扭扭捏捏,他就来气。”

我心里一沉,但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道,两边都是饭店。灯光昏黄,油烟味儿透过车窗飘进来。董长顺把车停在一家叫“聚贤楼”的饭店门口。

“到了。”

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挺亮堂。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座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宽肩膀,穿件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他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老董,来了。”

“吴总,久等了。”董长顺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这是小赵,我们公司的销售经理。”

我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吴总好。”

吴永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小赵看着挺精神的,坐吧。”

我坐下,扫了一眼桌上。四个人,两个年轻点的应该是他手下的经理,还有一个看着像司机或者助理。

凉菜已经摆了一桌。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酒也摆上了桌。

吴永富亲自开了一瓶白酒,倒进分酒器里。那酒瓶看着就大,少说一斤多。

“老董,今晚咱们不谈生意,就喝酒,喝高兴了再说。”

董长顺笑着点头:“那是那是,今晚就是陪吴总喝高兴。”

吴永富站起来,端着分酒器给我倒了第一杯:“小赵,第一次见面,这杯我敬你。”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端起杯子:“吴总客气了,应该我敬您。

“好,那咱们干了。”

他仰头,一口喝完。

我看了眼杯子,白色透明液体,少说二两。我咬咬牙,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我嗓子发紧。我忍着没咳嗽,把杯子倒扣过来。

吴永富看着,笑了:“好,爽快。来,再满上。

那顿饭,从七点吃到十一点。

02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头已经开始发晕了。

饭菜是什么味儿,我基本没尝出来。只记得筷子夹了几次菜,但嘴里什么感觉都没有。胃里热乎乎的,像有团火在烧。

吴永富坐在主位上,喝得正高兴。他酒量确实好,喝了快一斤,脸上一点红都没有。

他旁边那两个经理也厉害,一杯接一杯地喝,跟喝水似的。

我看了眼董长顺。他坐在吴永富旁边,正笑着说什么,偶尔端起杯子跟吴永富碰一下。他喝得不多,每次都只抿一小口。

我心里有点嘀咕——说好的“喝两杯”呢?

“小赵,”吴永富端着杯子转过身,“来来来,再走一个。”

我看着他手里的杯子,胃里一阵翻涌。但我还是笑着站起来:“吴总,我敬您。”

“好,爽快。”

酒进嘴里,我差点吐出来。咬着牙咽下去,喉咙像被刀刮了一下。

坐下的时候,我偷偷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手机。

打开微信,给董长顺发了一条:“老板,我有点撑不住。”

消息发出去了。我等了一会儿,看了眼董长顺。

他正在跟吴永富说话,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手机翻过去了,继续跟吴永富聊。

没有回复。

我心里一凉。

吴永富的助理端着杯子走过来:“赵哥,我敬你一杯。”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旁边的董长顺开口了:“小赵,喝,别让人家等着。”

我端起杯子,一口咽下去。

那是第六杯。

第七杯是吴永富亲自倒的。他端着分酒器走到我旁边:“小赵,你这个人我挺喜欢。年轻,实在。来,咱们再喝一个。”

“吴总,我真的……”

“怎么,不给面子?”

我看了眼董长顺。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我看不懂。

“喝吧,小赵,吴总看得起你。”

我端起杯子,手在抖。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干了。

第八杯。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感觉自己随时都要吐出来。但我强撑着,坐在椅子上,不敢动。

桌上的菜在转,笑声在耳边响。我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小赵,再来。”

第九杯。

我端起来,手抖得更厉害了。

“吴总……我去一下洗手间。”

吴永富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走出包厢,推开厕所的门。

趴在马桶上,吐了。

胃里翻了好几下,跟着嘴里一股酸味涌上来。我抱着马桶,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吐完第一回,我蹲在地上缓了好几口气。脸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色白得吓人。

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董长顺:“人呢?吴总等着你继续。”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三个字,我看了老半天。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来了。”

擦了把脸,深呼吸两口,推开厕所门,走出去。

走廊上的灯光很亮。两边包间里传出来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包间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胖刘的声音:“老板,小赵才三十多,别让他喝太多……”

我推开门。

所有人都看着我。

吴永富端着杯子,笑眯眯地看着我:“小赵,来,这杯是压轴的,咱们干了,以后就是兄弟。”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但我还是走回去,端起杯子。

干。

第十杯。

那天晚上,我喝了十六杯白酒。吐了四次。

没人问我一句“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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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散场的时候,我已经站不稳了。

胖刘扶着我走出饭店,吴永富走在前面,跟董长顺握手告别。

“老董,小赵这个人不错。以后有事,直接联系。”

“吴总客气了,咱们回头再聚。”

我看见吴永富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点笑意,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胖刘把我扶上车。董长顺从另一边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小赵,今天辛苦了。”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吴总挺满意你,这单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我还是没说话。

车子开了有十来分钟。我胃里又开始翻涌,赶紧说:“老板,靠边停一下。”

车停在路边。我推开车门,蹲在路沿上,对着下水道口吐了。

吐出来的是黄水。

董长顺坐在车里,没下来。

我等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擦擦嘴。腿还是软的,走路打飘。

回到车上,董长顺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去签合同。”

车子重新上路。我看着窗外,路灯一个接一个地往后跑。

手机响了,是老婆的电话。

“喂?”

“你怎么还不回来?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了,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着,喉咙发紧。

“我马上回来。”

“每次都是马上马上,你什么时候为这个家想过……”

我闭上眼,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哭声。老婆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脸转向窗外。

眼睛里有点热,但没流下来。

凌晨一点,我回到家。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儿子呢?”

“睡了,吃了药,烧退了点。”她看着我,“你喝酒了?”

“嗯。”

“喝了多少?”

“不知道。”

她站起来,从厨房端了杯蜂蜜水出来:“喝了,解酒的。”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以后少喝点,你看你那个样子。”

“知道了。”

我走进儿子的房间。他裹着被子,睡得正香,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脸,热热的。

老婆站在门口:“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

“十六杯。”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边,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十六杯白酒,从八点喝到十一点。我又不是卖酒的,为什么非要喝成这样?

想着想着,心里那股火就上来了。

但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能怎么办?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孩子要上学,老婆不上班。我不去喝,谁去喝?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老婆已经回卧室了,灯关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开着灯,坐了很久。

04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头还是疼的,太阳穴突突跳。胃里空空的,但一点胃口都没有。

老婆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

“醒了?”

儿子好点没?

“好多了,今天不用去上学,在家休息。”

我没说什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脸色很差。

但今天不能请假。合同要去签。

喝完一碗粥,我换上西装,出门了。

董长顺已经在公司了。他看见我,笑着说:“精神不错嘛,年轻人恢复就是快。”

我没接话。

“吴总那边助理打电话了,合同准备好了,你直接过去签就行。”

好。

“对了,”他叫住我,“签完合同,回来咱们谈谈。”

我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路过财务室的时候,肖大姐叫住我。她叫肖秀琴,在这公司干了十几年,比董长顺还早。

小赵,昨晚怎么样?

“还行。”

“还行?”她看着我,“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昨晚多少?”

她叹了口气:“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年轻,别这么拼。身体是自己的,喝坏了谁管你?”

我知道,肖大姐。

知道就好。”她压低声音,“老板年轻时,也被人这样灌过。他懂的,但他不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又叹了口气,“你去吧,签完合同再说。”

我出了公司,打车去吴总的公司。

路上,我一直在想肖大姐那句话。

老板年轻时,也被人这样灌过。

那他为什么……还让我这样喝?

到了吴总公司,助理把我领进办公室。

吴永富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小赵来了,坐。”

我坐下,他把合同推过来:“你看看,条件都在上面。”

我拿起合同,一条一条看。条件还可以,比预想的好。

“吴总,这条件……”

“怎么,不满意?”

“不是,挺好的。”

“那就行。”他靠在椅子上,“小赵,我这个人看人挺准的。你这个人实在,能扛事。以后这个项目,你来对接,我就放心。”

我点了点头,拿起笔,签了字。

盖了章,合同一式两份。一份给他,一份我收着。

“小赵,下次咱们再聚一下,好好喝一场。”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还有下一次?

走出吴总的公司,我站在楼下,点了支烟。

看着合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单生意,成了。提成少说也有两万。

但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烟抽完,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翻到微信,找到董长顺的对话框。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了四个字:“老板,我想辞职。”

发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坐进出租车。

一路上,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没看。

回到公司,走进大门。胖刘看见我,笑着说:“小赵回来了,合同签了?”

签了。

“好家伙,下半年的业绩不用愁了。”

我没说话,走回自己的工位。

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一看,董长顺:“你来我办公室。”

我站起来,拿起那份合同,走过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董长顺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合同放在桌上。

“签了?”他拿起来翻了翻,“好,这单成了,提成给你加八千。”

“老板,”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辞职。”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要辞职。

他放下合同,看着我,脸上的笑没了。

“为什么?就因为昨天晚上那点事?”

“不是一点事,”我说,“是十六杯白酒,吐了四次,你全程没替我说一句话。”

“我不是为了单子吗?”

“我知道。但我受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上的合同。

“小赵,你考虑清楚。提成加八千,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年底还有奖金……”

“不是钱的事。”我说,“老板,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昨天晚上,看着我喝,你在笑。”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辞职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写好了。您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下个月走人。”

他拿起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走吧。”

我转身,打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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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几支笔,几包烟。

胖刘走过来:“小赵,怎么了?”

“辞职了。”

“什么?”他瞪大眼睛,“你疯了?”

没疯。

董长顺怎么说?

“他说让我走。”

胖刘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等等,我去找他说说。”

“算了,胖哥。我想清楚了。”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我继续收拾。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

财务室里,肖大姐探出脑袋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收拾好,我抱着箱子站起来。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走到门口,准备按下电梯。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董长顺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深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眶红红的。

他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你……”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你不能走。”

我没说话。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跟我进来。”

他的手劲儿很大,攥得我胳膊有点疼。我被他拽着,走进办公室。

他关上门,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站着,等他说话。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他说。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深圳打工。跟了一个老板,做代理。那老板姓陈,人挺好了,对我不错。我给他跑业务,跑了大半年,业绩还不错。”

“后来有个大客户,陈总让我去谈。那客户跟吴总一样,也喜欢酒桌上谈事。我去了,喝了十五杯白酒,在厕所吐了五回。”

“陈总呢?他全程坐在旁边喝汤。”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当时心想,这个人,看着我喝成这样,一句‘替我挡一下’都没有。”

“但后来陈总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董长顺,你要想在这行混,就得学会自己扛。我不帮你挡酒,不是我不把你当人,是因为我帮你挡了这一次,下一次呢?你总要学会自己面对。”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你觉得你是在帮我?”

“不是。”他摇摇头,“我年轻时候觉得陈总说得对。但我后来才发现,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作死。”

“公司后来倒了。陈总欠了一屁股债,我们这些员工,一分钱都没拿到。”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

“我发誓,我以后要有自己的公司,一定不让我手下的人受这份罪。”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但我昨天,做了跟陈总一样的事。”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哑。

“你走吧。我知道你恨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各种滋味翻涌。

我站起来,准备走出去。

他伸手一把拉住我:“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想当个好老板。”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当。”

我看着他。

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头发里有了几根白发。眼眶红着,嘴唇在发抖。

我心里一酸,但我没说话。

“你等我三个月。这单做完,你还走,我不拦你。”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好。”

06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个月里,我继续在公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跟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董长顺不怎么叫我喝酒了。有时候需要跟客户吃饭,他会带着胖刘去,让我留守。

“你胃不好,少喝点。”他说。

吴总那边的项目开始推进了。我是对接人,每个月要去他公司三四次。每次去,吴总都挺热情的,留我吃饭。

“小赵,走,哥请你喝酒。”

“吴总,我胃不太好,就不喝了。”

“怎么,不给我面子?”

“不是,我胃真的不太行。”

他看着我,也没多说什么。但他那眼神,有点东西。

有一次,我坐在他办公室里,他递了根烟给我。

“小赵,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老板,董长顺,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行?就是不好不坏?”

“算是吧。”

他点点头,抽了口烟:“那天晚上,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我想看看,他会不替你挡酒。”

我心里一紧。

“你跟他说你喝不下去了,他有没有替你喝?”

我沉默。

“没有吧。”吴总笑了,“小赵,我不是故意要灌你。我知道你这个人实在,所以我想看看,你老板是把你当枪使,还是把你当人看。”

“结果呢?”

“结果你看见了。”他摊摊手,“他没替你挡。”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你知道吗?”他接着说,“如果当时他站起来,说一句‘吴总,小赵今天不舒服,这杯我来替他喝’,那我反而会高看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能护着下面的人,才能扛得起这单。”他看着我,“做生意的道理,有时候跟做人一样。你护着别人,别人才能替你做事。”

我走出吴总公司,坐在楼下抽了根烟。

我在想,如果董长顺知道吴总是这么想的,他还会不会让我喝那十六杯?

还是说,他会站起来,替我挡一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那以后,我跟董长顺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有时候他会叫我一起吃午饭,点几个菜,聊几句。

“小赵,那个项目的进度怎么样了?”

“挺好的,月底能交付第一批。”

“嗯,辛苦了。”

对话很简单,很平常。但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口。

有一次加班,我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还没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发呆。

“老板,还不走?”

“哦,还有点事。”他抬头看了看我,“你也刚走?”

我准备往外走。他叫住我。

小赵。

“嗯?”

“那封信,你还要寄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辞职信。三个月期限快到了。

“还没想好。”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走出公司,站在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我想着三个月前那个晚上,那一杯接一杯的白酒。想着他坐在旁边笑的表情。

又想到那天他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说“你回来”。

我心里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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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个月很快就到了。

最后一天,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把另一封信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还是要走?”

“为什么?这三个月,我不是对你挺好的吗?”

“你是对我挺好的。”我说,“但我还是觉得,那个饭桌上的事,我过不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老板,我不是记仇的人。但那一次,我真的记着了。”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好吧,我不拦你。

他伸出手:“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握住他的手:“好。”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着我。胖刘站起来,走过来:“真走?”

“真走。”

“那……祝你以后都好。”

“谢了,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