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共党史人物传》第63卷(中共党史出版社);《恽代英文集》(人民出版社,1984年);《书屋》2012年第12期《恽希仲与他的父亲母亲》;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年);《党史纵览》恽希仲相关记载;中共中央组织部关于恽希仲同志骨灰安葬批复。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31年4月29日,南京国民党中央军人监狱的菜园空地上,一个36岁的男人高唱着《国际歌》走向刑场。
那一步,是自己走过去的,昂首挺胸,步伐不乱。
枪声响起,他倒在了地上。
他叫恽代英。中国共产党早期最重要的领导人之一,周恩来口中"中国革命青年的楷模"。
那一刻,他留下的诗句尚在狱墙上残存着墨迹:"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
彼时,他的儿子恽希仲,还不到三岁,住在上海某处逼仄的居所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81年后,2012年8月28日,上海华山医院一间病房里,84岁的恽希仲在弥留之际,向守在床边的家人和单位组织,说出了一句他藏了整整一辈子的话。
就这一句,令在场所有人当场泪奔,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一]【父亲倒下那年,他还不到三岁】
要搞清楚恽希仲这一生,得先知道他父亲是谁。
恽代英,1895年8月12日生于湖北武昌,祖籍江苏武进。
他从学生时代起便积极投身革命活动,是武汉地区五四运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
1920年春,他到北京与李大钊、邓中夏等人建立联系,开始系统研究马克思主义。
他翻译了考茨基的《阶级争斗》,这本书在党创立初期传播极广,对周恩来、董必武等一批重要人物都产生过深刻影响。
1921年,恽代英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3年,他担任共青团中央宣传部部长,创办并主编《中国青年》杂志,以笔为刀,以文代枪,培养和影响了整整一代青年。
周恩来后来专门为他写下题词,用了这样一段话:"他的无产阶级意识、工作热情、坚强意志、朴素作风、牺牲精神、群众化的品质、感人的说服力,应永远成为中国革命青年的楷模。"
这个评价,不是一句空话,是恽代英用生命换来的。
1926年5月,恽代英被党派往黄埔军校,担任政治主任教官,兼任军校中共党团干事。
他在黄埔讲课,从不照本宣科,讲得深入浅出,学生们听得入神,常常忘了下课。
蒋介石的亲信们把他列为"黄埔四凶"之一,视之为心腹大患。
1927年1月,恽代英奉调武汉,主持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工作,任政治总教官。
同年7月,他奉中央之命赴九江,任中共中央前敌委员会委员,参与组织和发动南昌起义。
12月,他参与领导广州起义,任广州苏维埃政府秘书长。
广州起义失败后,他辗转香港、上海,继续在党的核心机构任职,历任中共中央宣传部秘书长、组织部秘书长,协助周恩来主持日常工作,并主编党中央机关刊物《红旗》。
1929年6月,在中共六届二中全会上被补选为中央委员。
这一系列的职务和经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让人仰望终生。
可恽代英本人,平日里穿着一件灰布大褂,头剃得光光的,脚踏一双布鞋,出入上海工人聚集的街巷,与普通工人毫无二致。
他的房间里,除了几本书和一副近视眼镜,别无他物。
他自己曾说过一句话:"我身上的磷,仅能做四盒洋火;我愿我的磷发出更多的热和光,我希望它燃烧起来,烧掉古老的中国,诞生一个新中国。"
这样的人,偏偏也是一个父亲。
1927年1月16日,恽代英在武昌与第二任妻子沈葆英成婚,结束了为亡妻守义长达十年的独居生活。
沈葆英是其亡妻沈葆秀的四妹,早年在恽代英的影响下走上革命道路,1925年入党,是一位坚定的共产党员。
两人婚后随党的工作辗转广州、武汉、上海各地,颠沛流离,极少有安稳的日子可过。
1928年12月15日,恽希仲出生在上海。
这是恽代英唯一的骨血,也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心愿。
他给儿子取名"希仲",典出《管子·小匡》,意思是希望儿子将来能成为像管仲一样胸怀天下、经世济民的国之栋梁。
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大约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在他有生之年,只能陪他度过短短两年多的时光。
1929年,恽希仲8个月大时,因为父母工作繁忙、无暇照顾,被送进了托儿所。
1930年5月6日,恽代英在上海杨树浦韬朋路老怡和纱厂门口被捕,化名"王作霖",以"煽动集会罪"被判刑五年,先后羁押于漕河泾监狱、苏州监狱,后转往南京江东门外国民党中央军人监狱。
党组织托人多方营救,就在眼看即将提前获释之际,中共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叛变,亲赴南京向国民党供出了恽代英的真实身份。
1931年4月28日,军法司司长王震南带着恽代英在黄埔军校时的照片赶赴监狱核实。
恽代英看了看照片,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恽代英。"
王震南随即劝降,许以高官厚禄。
史料记载,恽代英的回答是:"我是共产党员,必须革国民党反动派的命。这就是我现在的庄严任务!"
第二天,1931年4月29日正午,恽代英在南京国民党中央军人监狱的操场上高唱《国际歌》,昂首走向刑场,高呼口号,英勇就义,年仅36岁。
那一年,他的儿子恽希仲,两岁零四个月。
[二]【数千里路,只为找到一个人】
恽代英牺牲之后,白色恐怖笼罩上海,烈士家属的处境极为危险。
沈葆英带着年幼的恽希仲辗转奔逃,先回武昌老家,遭特务盯梢,又逃往江苏,依然不安全,几经周折,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把儿子寄养在丈夫的四弟恽代贤家中,也就是恽子强,一位在上海中法大学执教的制药化学教授。
沈葆英自己出走,苦苦寻找党组织。在当时的白色恐怖环境下,党的地下组织频繁转移,她长达数年找不到联络方式,只能辗转以代课教师、护士等身份维持生计,直到1938年才在武汉八路军办事处找到了周恩来,重新回到党的怀抱。
恽希仲就这样在叔叔家里一天天长大。
叔叔恽子强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子,又搭上了这个侄子,一大家人在上海过得小心翼翼。
为了孩子的安全,恽子强从来不对恽希仲提起他的父亲,连"恽代英"这三个字都不会说出口。
在那个年代,这不是无情,这是保命。
年幼的恽希仲在上海的弄堂里上学读书,看着班里同学都有父有母,自己偶尔追问,叔叔每次都是眼含泪水地说一句:"你的父母都是革命者。"
就这一句话,几乎撑起了恽希仲整个童年对父母的全部想象。
他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不知道母亲在哪里,甚至不知道父亲叫什么名字。
他就这样,把那个模糊的"父亲"的概念,装在心里,一装就是十多年。
1938年,恽子强带着一家人从上海转移到苏北。
1941年,皖南事变后,形势愈发紧张,恽子强开始着手安排家人辗转奔赴延安。
这是一趟极为艰难的旅途,一行人从苏北出发,穿越国民党伪军的多道封锁线,经安徽、河南、山西,步行数千里,历时将近一年,于1943年8月艰难抵达延安。
那一年,恽希仲14岁。
刚到延安,周恩来就派警卫员骑着两匹马来接,把恽希仲和母亲沈葆英一同接到杨家岭。
母子重逢的那一刻,颇为令人心酸。
沈葆英在延安已等了两年,一见到儿子走进来,眼泪夺眶而出,一步上前抱住他。
可恽希仲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和母亲分离时他还是两三岁的孩子,如今她已在记忆里彻底消失,只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概念。
这一抱,是母子十年后的重逢,也是这个家庭在战火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聚拢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周恩来留恽希仲在杨家岭住了一宿,亲口把恽代英的故事讲给他听。
朱德、叶剑英、林伯渠、李富春等人,此后也相继前来探望,林伯渠还代表陕甘宁边区政府设宴,为母子在延安的团圆庆贺。
14岁的少年,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说了父亲的名字,听说了父亲做过的那些事,听说了那首"留得豪情作楚囚"的诗,听说了那一声"我就是恽代英"。
他在杨家岭的窑洞里坐着,一句话没有插,只是听。
听完,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在延安,恽希仲在叔叔恽子强负责的延安自然科学院开始了系统学习。
1946年8月,18岁的恽希仲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那一刻起,他走上了与父亲相同的路——只是父亲用笔和枪,他日后用方程式和图纸。
[三]【他是党重点保护的47位英烈子弟之一,但从没人知道这件事】
这里有一个极为鲜为人知的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说。
恽希仲是党重点保护的47位著名英烈子弟之一,国家为这批人专门拨付了生活保障款项,以确保烈士后代不因特殊历史原因陷入生活困境。
但这件事,恽希仲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包括他的工作单位,包括他几十年的同事,包括他自己的女儿——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直到2012年他去世,家属和单位在处理后事时,才从相关部门得知这一情况,所有知情者无不愕然。
他活着的几十年,从没开口争取过一次额外的待遇,从没拿自己的特殊身份换取过任何好处。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新中国成立后,恽希仲进入北京华北工学院俄文专修班学习。
1951年到1953年间,他先后在第二机械工业部四局、南昌320厂和北京航空局担任翻译工作,积累了扎实的俄语基础和一定的行业经验。
1953年5月,他以优异的工作表现被选送到苏联莫斯科航空学院留学,这是中国首批派出的航空航天专业留学生之一,在那里整整学了六年,回国时已是1959年。
归国后,恽希仲先到西安786厂工作,后调入上海航天局,从事雷达微波天线单机及系统总体的研究设计工作,并参与了上海航天局的创立建设,担任高级设计师,直到1990年退休,前后在这一岗位上深耕了三十余年。
在同事们的印象中,他话不多,为人低调,技术上一丝不苟,从不争功揽名,也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世背景。
有人曾委婉地问过他为何从不走一走"上层路线",他的回答总是那一句:"我是做技术工作的,不善于从政。"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再不多说一字。
1990年退休后,恽希仲搬到上海长宁路1898弄,过着极为寻常的市井生活。
周边邻居叫他"老恽",知道他是个退休老工程师,为人和气,出门买菜,散步回来,日子过得再普通不过。
没有人知道那扇平平常常的铁门后面,住着一位叫恽代英的烈士的孩子。
[四]【一句话,藏了84年】
2012年8月,恽希仲病情急剧加重,几度昏迷,家人和单位代表日夜守候在床边,谁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时日了。
84年的岁月,他经历了父亲牺牲、母子离散、战火流离、留苏归国、三十年技术攻关、退休后的平静晚年,一路走来,兜兜转转,何曾向任何人开口要过什么。
党为英烈子弟拨付的保障款,他默默领了几十年,却从没提起过。
他有资格凭父亲的名字走出完全不同的人生路,却选择了最普通的那条,做一个埋头做事的工程师。
他把一切都藏得极深,极稳,不动声色地活了84年。
可就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开口了。
病榻上的恽希仲,在临终前向家人和组织,说出了他一生唯一的一句请求。
那句话,藏了84年。
当年在场的人,将永远记得听到那句话那一刻的感受——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眼泪根本来不及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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