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的骨灰盒还摆在灵堂上,香烛的味道没散。
继子肖荣华把一份协议拍在我面前,纸页震得香灰都抖了抖。
“签了,这房子是我们肖家的。”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份协议。纸上的字我都认得,可它们组在一起,我反而不认识了。
儿媳赵雨薇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
我拿起笔。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心寒。
签完字,我站起来,抱起老伴的骨灰盒往外走。
身后传来肖荣华变了调的声音:“妈——”
我顿了一下。
没回头。
我走了十八年,只用了三分钟。
01
那天是阴天,我记得很清楚。
老伴咽气是凌晨三点的事。
他在医院拖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没撑住。
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手术没意义了,我们就回家,开了些止痛药,一天一天熬着。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握着他的手,感觉那手越来越凉,直到凉透了,我才反应过来——
他走了。
我哭了一小会儿,然后打电话通知肖荣华。
肖荣华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他看了看他爸的遗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那个儿媳妇赵雨薇跟在他身后,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走廊里晃得人眼疼。
“阿姨,丧事你打算怎么办?”肖荣华问我。
我说我还没想好,先把人接回去再说。
他没再说什么,去办了手续。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殡仪馆的车里,抱着老伴的骨灰盒。赵雨薇开自己的车跟在后头,肖荣华坐在后座,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我把骨灰盒摆在客厅的桌子上,点了一炷香。
按照咱这里的规矩,要停三天才下葬。
我准备去菜市场买菜,打算做几桌菜,把亲戚们都请来。
可菜还没买,麻烦就来了。
肖荣华两口子比我先到家,我进门的时候看见赵雨薇在主卧的柜子里翻东西。衣柜门大敞着,我的衣服被扔在床上,有几个抽屉也被拉出来了。
“你们翻什么呢?”我问。
赵雨薇直起腰,冲我笑了笑:“阿姨,我找房产证呢。爸走之前说房子要过户给荣华,我得把证找出来。”
我说房产证我收着呢。
肖荣华从客厅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你收着干什么?这房子是我爸的。”
“你爸的房子,也是我的房子。”我说。
“那是我和我妈住过的房子。”肖荣华的声音忽然高了,“你才来几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是啊,我才来十八年。
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能把一个孩子从小养到大,短到人家不认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没跟他吵,把衣服收拾好,关上衣柜,去厨房做饭。赵雨薇跟进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洗菜切菜。
“阿姨,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她开口了,“你说你嫁给我爸这些年,也没给我们家生个一儿半女,我爸还供你儿子上了大学,这恩情够大的了。现在我爸走了,你是不是也该……”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没接话,继续切菜。
她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搭理,哼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肖荣华和赵雨薇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他们不会让我安生。
果然,第二天一早,肖荣华就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纸上的标题是红色的,很大,一眼就能看清楚——
“自愿放弃继承权协议”。
他把协议放在我面前,推了推,说:“阿姨,你签了这个,咱们好聚好散。”
我没看协议,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避开我的目光,又说:“这房子是我爸婚前买的,跟你没有关系。我爸的存款也没多少,我和雨薇商量了,看在你这几年照顾我爸的份上,给你五千块钱,你搬出去住。”
我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久到肖荣华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阿姨,你倒是说话啊。”
我笑了。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字的瞬间,肖荣华愣住了。他可能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去找亲戚评理,会跟他打官司。
但我什么都没干。
我站起来,去卧室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来。
赵雨薇站在门口,表情变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她准备的那套“你要是闹我们就怎么怎么样”根本没用上。
我抱起老伴的骨灰盒,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妈——”肖荣华忽然喊了一声。
我停下了脚步。
但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心里很清楚,那声“妈”,不是挽留。
是他慌了。
02
我搬到了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租了一个单间。月租八百,没有电梯,五楼,窗户朝北,一天到晚晒不到太阳。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
她问我一个人住吗,我说是。
她又问我老伴呢,我说走了。
她没再问,把钥匙递给我,说水电费自己交,别拖欠就行。
我把老伴的骨灰盒放在桌上,行李箱搁在墙角。
屋子不大,十五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够用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栋楼的墙皮,发了很久的呆。
十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十八年没回自己的家了。
不对,这也不是我的家。租的房子,哪能算家。
我站起身,把老伴的骨灰盒放好,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刚把衣服拿出来,手机就响了。是我儿子肖思远打来的。
“妈,听说肖叔走了?”他在电话那头问。他在省城上班,平时忙,一年回来一两次。
“嗯,昨天走的。”我说。
“你……你还好吧?”
“挺好的。”
“我请假回来一趟。”
“不用,你忙你的。”我说,“我这头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肖荣华没为难你吧?”
我顿了顿,说没有。
他可能听出了什么,追问道:“真没有?”
“真没有。”我说,“你妈还能让人欺负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你保重,我这周买票回去。”
挂断电话,我看着老伴的骨灰盒,忽然觉得很累。
我今年六十二岁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没房没车,只有一个骨灰盒陪着。
可我不后悔嫁给他。
肖仁华那个人,老实,木讷,不会说好听话,但他是真心对我好。
我五十岁那年跟他结婚,那时候他刚退休,我还在学校教书。
他是别人介绍认识的,头一回见面,他话不多,一直给我夹菜。
我问他怎么不自己吃,他说怕我够不着。
就这一句话,我就嫁了。
不是图他什么,就是觉得这人实诚。
可他的儿子不这么想。
肖荣华那时候十四岁,正上初中。
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没了,得的是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没撑过半年。
他妈走后,他爸一个人拉扯他两年,然后遇见了我。
肖荣华从第一次见我,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肖仁华带我去家里吃饭,肖荣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就回自己房间了,把门摔得震天响。
肖仁华冲我笑了笑,说孩子小,不懂事。
我说没事,慢慢来。
这一慢慢来,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肖荣华从来没叫过我一声妈。一直叫阿姨。我也没强求,毕竟人家有亲妈,我一个后妈,能处好关系就行。
可他不光是不叫我妈,他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
我嫁过来第二年,肖仁华的妈,也就是我婆婆,中风了。
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不能动。
肖仁华要上班,肖荣华要上学,照顾老人的活儿,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我每天给她擦身子,换尿不湿,喂饭,翻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肖荣华连看都不看一眼。
有一次,他放学回来,我正在给婆婆擦脚。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他爸说:“那不是她该干的吗?她嫁到咱家,不就是干这个的?”
肖仁华骂了他一句,他顶嘴:“我说错了?你娶她回来,不就是伺候你和奶奶的吗?”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那些年,我学会了一个本事,就是假装听不见。
可耳朵能假装,心不能。
03
搬到出租屋的第三天,邻居张春兰找来了。
张春兰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邻居,也是我唯一能说真心话的人。
她家就住在我以前那个小区的对面楼,我们俩经常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一块儿在楼下晒太阳。
她找到我,是因为我走的那天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声。她当时在电话那头骂了肖荣华祖宗八辈,说要去跟他理论,让我拦住了。
我说算了,闹大了丢人的是我。
她问我现在住哪儿,我不肯说。她说你个死老太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了?
她还真找到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只老母鸡,说是炖好了的,让我喝汤补补。
我接过鸡汤,眼眶就红了。
“别哭,别哭。”她赶紧坐下,“哭什么哭,那种人家,走了是福气。你看看你这些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人家把你当外人,还不如个保姆。”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
“老肖走了,你以后咋打算?”
“先住着吧。”我说,“回头找个活儿干,总不能坐吃山空。”
“你退休金不是有两千吗?”
“不够。”我说,“房租八百,吃饭五百,剩下的还要买药,给老肖烧纸,哪样不要钱?”
她叹了口气:“要不你去我闺女那儿住,她在城东有套空房子,不收你钱。”
我说不用,住这儿挺好。
她又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纸和一封信。
信是肖仁华写的。
我看着那熟悉的笔迹,手就抖了。
“珍珠:
这封信是我让老张保管的。我怕哪天我走了,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都知道,我心里都记着。荣华那个孩子,是我没教育好,让他对你有了意见。
你嫁给我那天,我心里就发誓,一定要对你好。可我这人笨,嘴也笨,不会说好听话。有时候你哭了,我想安慰你,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珍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房子的事,我处理好了。你放心,我不会让荣华把你赶走的。
存折在你床头柜底下那个破鞋盒里,密码是你生日。
你拿到钱,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给自己买几件好衣裳。
珍珠,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我走了,你别哭。
你哭了,我在底下也不安心。
肖仁华”
信纸上有水渍,已经干了,是肖仁华写的吧,还是张春兰看的?
我没问。
我把信贴在胸口,捂了很久。
张春兰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老肖托我的时候,眼泪汪汪的。他说,珍珠这辈子没享过福,他走了,得给她留条后路。”
我擦了擦眼泪,问:“他还说什么了?”
“他让你别看那存折,先来找我。”
我连忙打开信封,里面果然还夹着一张存折。
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打开看,十五万。
十五万。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肖荣华结婚买房,他掏了二十万。婆婆住院,又花了好几万。他剩不下什么钱的。
张春兰说:“老肖那两年一直在接私活,帮人家画图纸,一张几百块。他瞒着荣华,偷偷攒的。他还跟我说,让你别告诉荣华,这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看着那张存折,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肖,你这个傻子。
你都快死了,还给我攒什么钱啊。
04
签完协议那天,其实我心里是矛盾的。
我本来想着,协议也好,不打官司也罢,大家体体面面的散伙,谁也不欠谁。
可张春兰带来的那封信和存折,让我彻底想明白了。
肖仁华临死前都在为我考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三天后,我回到原来的小区拿剩下的东西。
走的时候,有几个柜子里的东西没来得及拿,都是些老物件,不值钱,但都是回忆。
我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了肖荣华的声音。
他在跟谁打电话,嗓门很大,从楼上窗户里传出来。
“她签了,协议就在我这儿呢。你放心,她不敢闹的……对,房子我已经挂中介了,下个月就能过户……什么?手续的问题?没问题,房产证在我这儿……我知道,我知道,你催什么催……”
我站在楼下,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不是我养的,我不在乎。可他是我老伴的儿子。老伴刚走,他就急着卖房,连头七都不想等。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不开。
门锁被换了。
我愣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疼。不是气的,是心寒的。
我掏出手机,给肖荣华打电话。
“你在家吗?”我问。
“在呢,怎么了?”
“门锁为什么换了?”
他顿了顿,说:“哦,我怕钥匙丢了,就换了一个。忘了跟你说了。”
“我要进去拿点东西。”
“行,你等着,我给你开门。”
等了十分钟,他下来了。
他开门的时候,我看见赵雨薇也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把我的东西拿出来。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几本相册,还有老伴给我买的一条围巾。
我收拾完,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下面有个鞋盒。
那是我放鞋子的盒子,里面应该有两双冬天穿的棉鞋。
我蹲下来,把鞋盒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鞋子里塞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什么东西,裹了好几层。
我拿出来,拆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房产证。
我自己的房产证。
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房子地址就是现在这套房子。
我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买的这套房子?
我转念一想,忽然想起来了。
十五年前,我嫁过来第二年,我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套小户型。
那是我娘家的旧房子拆迁,分了一笔钱,我留了一部分给儿子上学,剩下的全拿去买了个小房子。
当时想着这房子出租,每个月有个固定收入。
后来婆婆生病,要花钱。肖仁华跟我说,要不咱们把那套房子卖了吧,钱留着给妈看病。我答应了,把房子卖了,钱全拿了出来。
我以为那房子早就卖了,怎么房产证还在我手里?
我又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房产证不是原来那套房子的。
是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的。
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名字是我。
怎么会这样?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备注,写着几个字:“购买日期:二零零八年八月,购房人:韩珍珠。登记日期:同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当年我卖了自己的小房子,把钱给了肖仁华。肖仁华拿了那笔钱,加上他自己的积蓄,买了现在这套房子。后来他在房产证上写了我的名字。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这房子是他的。因为是他在还贷款,是他负责家里的开销。我从来没问过房产证的事,也从来没想过要看。
可这房子,竟然是我的。
我又翻了翻,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是肖仁华的笔迹,写得很潦草:“珍珠,怕你看不见,写在这儿。
这套房子,当初是你卖了自己的房子凑钱买的。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房产证在你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要是我想不起来了,你记得拿着它去找律师。”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老肖,你怎么不早说呢?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你让我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到头来,你偷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怎么那么傻?
我擦了擦眼泪,把房产证放进包里,站起来。
走出卧室的时候,肖荣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出来了,站了起来:“拿完了?”
“拿完了。”我说。
“那你……”
“怎么了?”
“没事,你走吧。”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愣住了。
“肖荣华,”我说,“你是不是已经把这房子挂中介了?”
他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套房子是谁的?”
“你什么意思?”
我拿出房产证,打开,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不是我爸的名字?”
“是你爸的名字。”我说,“但他是替我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不可能!”他蹭地站起来,“这房子是我爸买的,怎么可能是你的名字!”
“你爸用我的钱买的。”我说,“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奶奶生病,你爸说没钱,我就把自己那套小房子卖了。卖了的钱,他拿来买了这套房子。”
“你胡说!”
“你自己看。”我把房产证递给他。
他夺过去,看了又看,手开始抖。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打个电话问问中介,看房子还能不能卖?”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什么都没再说,拎着包出门了。
走到楼道口,身后传来“啪”的一声,是房产证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肖荣华的喊声:“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没回头。
05
回到出租屋,我把房产证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整个下午。
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我住在这套房子里,伺候老人,带孩子,操持家务,从来没敢想过这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我只是个房客,只是借住在别人家里,随时可能被赶走。
可这房子是我的。
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是我卖了自己的房子换来的,是老伴把它记在我名下的。
我从头到尾,都不是外人。
可我却像个外人一样过了十五年。
我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心酸。
晚上,我给张春兰打了个电话。
“老张,你知不知道,现在那套房子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张春兰说:“知道啊。”
“你知道?”
“老肖跟我说过。你卖了自己房子那事,他一直记着,心里过意不去。后来买了这套,他直接写了你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跟他过了。”张春兰叹了口气,“他说,你要是知道这房子是你的,肯定就不跟他过了,觉得占了他便宜。”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珍珠,你别怪他。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说,“我不怪他。”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上,抱着肖仁华的遗像,轻轻说:“老肖,你这辈子什么都替我着想,到头来,还是你赢了。”
遗像里,他露着牙齿笑,笑得憨厚老实。
就像第一次见面给我夹菜时那样。
我把遗像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去楼下菜市场买了两块钱的馒头,回来煮了一锅粥。
刚坐下吃早饭,手机就响了。
是肖荣华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阿姨……”
他的声音很弱,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吃饭。”
“你先把饭吃完,吃完饭你过来一趟,行吗?”
我顿了顿,说:“行。”
吃完饭,我洗了碗,换上那件老伴给我买的大衣,背上包,往原来的小区走。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老伴生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珍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他说的“不吃亏”,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的把一切安排好了。
他怕自己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着落。所以他给我留了钱,留了房子,留了一条退路。
他做到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肖荣华站在楼下。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上来了说吧。”我说。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上了楼。
进了门,我看见赵雨薇也在。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肖荣华走进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阿姨,我……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没说话。
“昨天我去查了,房产证上确实是你名字。这套房子,当年是你卖了房子买的,是我爸登记在你名下的。”
他看着地上的地板,声音很小:“我不该那样对你。我爸刚走,我就……我就赶你走。我太不是人了。”
他还是没说话。
“房子的事,是我搞错了。我以为……我以为是我爸留给我……”
“你爸留给你什么了?”我问。
“他……他留了一封信给我,是那个老阿姨送来的。”
“信上说什么了?”
“他说……”他抬起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说让我好好对你。他说你不容易,让我别欺负你。他还说,这套房子是你买的,他替你看管了十五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他蹲下来,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恨过他。恨他这十几年对我的冷淡和刻薄。恨他爸刚走就急着把我赶出去。恨他连一点情分都不讲。
可看着他蹲在我面前哭,我忽然又恨不起来了。
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从来没把我当过家人。
他爸走了,他才发现,这十八年来,我才是那个一直守在这个家的人。
“行了,别哭了。”我说,“房子我不会赖着不给你们。我要卖,卖了的钱,我也不能全要。你爸的那份,我给你一半。”
他愣住了,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你……你愿意分给我?”
“我不分给你,你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我说,“房子是你爸生前住的,你妈也在这套房子里住过很多年,这事得商量着办。”
“别叫阿姨了。”我说,“叫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赵雨薇在后面叫我:“阿姨!”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阿姨,对不起。那天我不该穿红衣服。”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06
房子最终还是卖了。
不是我不想要,是我觉得住在那儿心里不舒服。那套房子,见证了我十五年的委屈,也见证了我最后的体面。我不想待在那个地方了。
我把房子挂到中介,不到一周就卖出去了。
成交价一百二十万。我跟肖荣华商量了,分了六十万给他,剩下六十万归我。
赵雨薇一开始还不乐意,说应该四六分,她家占六成。
肖荣华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说话了。
签合同那天,肖荣华拿着那六十万的支票,看了很久。
“妈……”他喊我,“这钱……”
“你拿着吧。”我说,“你爸说了,让我多照顾你。我答应过他的。”
他眼圈又红了。
我看不得他哭,站起来就要走。
“妈!”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以后……住哪儿?”
“找个安静的地方住着。”我说,“我手里还有点钱,够花了。”
“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不用。”我说,“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走出中介的大门,阳光很大,照在我身上。
我眯着眼看了看天,觉得今天的太阳真暖和。
我拿着剩下的六十万,打算找个偏僻一点的地方,买套小房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事情还没完。
肖荣华的六十万,他拿回去以后,出了事。
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回去就跟他岳父岳母商量,准备把老丈人那套房子装修一下搬过去。
可岳父岳母不乐意了。
他们知道肖荣华赶走后妈,强占房子的丑事以后,对他态度大变。岳母说:“你连养你爸十八年的女人都敢赶走,以后你对我姑娘能好到哪儿去?”
两个老人死活不同意女儿跟他住,逼着赵雨薇跟他离婚。
赵雨薇一开始还扛着,后来扛不住了,回娘家住了一个月,回来就跟肖荣华提离婚。
肖荣华傻了。
他跪着求赵雨薇别走,说他已经改好了,说以后会好好过日子。
赵雨薇哭着说:“你改不好的。你要是真改好了,你怎么不把房子还给你后妈?你把钱分了一半,就算仁至义尽了?”
肖荣华解释不清楚了。赵雨薇说他“吃里扒外”,说他“懦弱无能”,说他“跟他爸一样,窝囊一辈子”。
他急了,去找岳父岳母理论。结果岳父把他堵在门外,说:“你连人家韩珍珠那样的女人都不当人看,你还能把谁当人看?滚!”
肖荣华站在门外,发了一夜呆。
那些天,他度日如年。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我不告诉你。他说他想来看看我,我说不用。
他又问:“妈,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不恨。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说:“我不是恨你,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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