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女儿第三次流鼻血,我背着她冲进急诊。
走廊长椅上,于婧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躲进消防通道。隔着玻璃,我看见她捂着嘴,不停点头。回来时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问是谁。
医生走出来,说晓雅的病情又恶化了。骨髓移植不能再拖。
我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卡里还有三十八万。那是卖了老房子,加上这些年全部积蓄。
第二天,于婧跪在我面前,说弟弟欠了高利贷。我没说话,把卡交给她。
女儿办了出院,我却没带她回家。
01
晓雅流鼻血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
她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我一下就醒了。跑进她房间时,月光照在她脸上,枕头上全是血。她拿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外冒。
我说“别怕”,一把把她抱起来。她比前两个月轻多了,轻得让人心慌。
于婧在客厅打电话,看我抱着晓雅出来,愣了一下。
我说“去医院”。
她挂了电话,跟我一起下楼。
打车的时候,她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往旁边走了两步才接。
医院走廊的灯很亮。
医生说鼻腔内血管破裂,止住血就没事了。
但他表情不好看,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晓雅的血红蛋白又降了,再生障碍性贫血在加重。
骨髓移植是唯一办法,再拖下去,可能会转成重症。
我说“我知道”。
医生看了我一眼,问什么时候去北京。我说快了,钱在凑。
医生没说别的,只说了句“尽快吧”。
出来时我看到于婧站在走廊尽头。她手机贴在耳边,脸偏向墙,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走近几步,听见她说“姐会想办法的”。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晓雅没事了”。她点点头,眼睛不敢看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没睡。于婧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我听到“高利贷”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查了银行卡余额。三十八万,一分不少。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心想,够晓雅做移植加住院了。
我想要跟于婧说,明天就去北京。
但那天晚上,她下班回来,一脸疲惫。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我面前,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她。她不动,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蒋睿,海强出事了”。
我手停在半空。
她说海强欠了高利贷,三十万,后天到期。债主说了,不还就砍手。妈急得住院了,海强电话里一直哭。
她说“你帮帮我们”。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跪在地上的样子,让我想起当年追她时,我说“以后我不会让你跪任何人”。那时候她笑着骂我“你诅咒我呢”。
我走开,去把女儿的住院单从桌上拿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从钱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于婧看着那张卡,愣了好几秒。
我说“早上刚查的卡,够你弟弟用了”。
她没接卡,哭得更厉害了。说“这是给晓雅的”。我说“晓雅可以等”。
她站起来,拿起卡,整个人都在发抖。说“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她出门了,门关上时,发出很大的响声。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站了很久。
下午我去接晓雅出院。她问“妈呢”。我说“妈有点事,我们先回去”。她没再问,只是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了句“爸,我不疼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没带她回家,直接去了表嫂家。表嫂李涵柏是个实在人,看见晓雅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收拾了间房出来。
走的时候晓雅在睡觉,我给表嫂留了些钱,让她帮忙照顾几天。表嫂问“嫂子呢”。我说“她忙着”。
我没多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留下的压痕,一根一根抽烟。
三十八万,是女儿活下去的希望。
我把它给了出去。
我不是不想拦,但我知道拦不住。
于婧是于家长女,她妈从小就告诉她,她弟是于家的根。
结婚十五年,她每月工资都要往娘家贴一半,我说过几次,她每次都红着眼眶说“最后一次”。
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女儿的命。
我想了整夜,天亮时下了个决定。
02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两件事。
先取了三万块钱,让表嫂带着晓雅去北京做配型检查。然后剩下的三十五万,我转进了一个新开的账户。银行卡放在自己身上。
这事我谁也没说。
于婧那天晚上回来了,眼睛肿着,进门就说“海强的事解决了”。我说“哦”。她说“妈让我谢谢你”。我说“不用”。
她看了看家里,问“晓雅呢”。我说“在表嫂家”。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不接回来”。我说“家里还没收拾”。
她没再问。
那几天家里很安静。
我上班下班,有时去表嫂家看看晓雅。
表嫂带晓雅去北京做了检查,医生说匹配骨髓需要时间,让先交押金。
我把三万块先垫了。
于婧每天下班回来都是一脸疲惫,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厕所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到“妈”,还有“海强”。我假装没听见。
第十天晚上,于婧突然说“海强说想请我们吃饭”。我说“不用了”。她说“妈也来”。我说“你和他们去吧,我加班”。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手机录音调出来听了一遍。我挺佩服自己的,那天早上于婧去娘家时,我偷偷把一支录音笔塞进了她包里的夹层。
录音里,于海强说自己欠了高利贷,但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还带着笑。然后他接了个电话,说“兄弟,我姐这边搞定了,三十万,你拿六成”。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我把录音备份到网盘,把录音笔藏好。
第十三天,我正在上班,手机响了。
是于婧。
她声音不对劲,说“你回来一下”。
我问“怎么了”。
她说“海强那边又出事了,债主追加利息,要再凑二十万”。
我说“钱你不是都给他了吗”。她停了几秒,说“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说“卡里没钱了”。她说“妈说让我们先垫着”。我笑了,是那种特别冷的笑,说“你妈知道那三十八万是晓雅的救命钱吗”。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她说“蒋睿,我求求你了”。我说“你来银行吧,我等你”。
我请了假,去银行门口等着。没多久,于婧来了,穿着那件旧风衣,红着眼眶。她看见我,走过来的脚步很快,说“卡呢”。
我把银行卡递给她。她接过,走进银行。
我站在外面,点了根烟。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
脚步很慢,脸色惨白,手里的银行卡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问“卡里的钱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说“蒋睿,钱去哪了”。
我说“你第一次取钱那天晚上,我转走的”。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把钱给晓雅了?”她问。
“一部分汇给北京医院做押金了,剩下的我存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今天会来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愧疚。我接着说:“你是不是还要问你弟,他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03
于婧走进银行那天,我以为她会把事情闹大。
但她没有。
她蹲在银行门口,哭了很久。有路过的人看她,她也不躲。我站在旁边,等她哭够了,才说了句“先回家吧”。
她站起来,走路很不稳,我扶了她一把。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回到家,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只是坐着,眼睛看着茶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手机打开,播放那段录音。
于海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姐,是我,海强……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三十万,高利贷,明天到期,不还的话他们要砍我的手……姐,你帮帮我,最后一次。”
语调低沉,带着哭腔。
但紧接着,他挂断电话后,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兄弟,我这边搞定了,三十万,你拿六成。”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于海强也笑。
录音到这里就没了。
于婧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看着我,说“这录音哪来的”。我说“你包里有一支录音笔,我放的”。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想知道真相”。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我坐到她对面,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她说“蒋睿,对不起”。
“这话你不用说。你跟晓雅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我没见过的绝望。她说“你会跟我离婚吗”。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她没睡,坐在沙发上,一直翻看手机里于海强发来的微信。
他发了很多条,全是要钱的,前面还夹着“姐,我想你了”,后面就没有了。
她一条一条看,眼泪一滴一滴掉。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很白。
第二天早上,她说想去看看晓雅。我说“去吧”。
她去表嫂家,我在楼下等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下来了,眼眶是红的。
我问“看到女儿了吗”。
她点头,然后说“晓雅问我为什么不来医院陪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最近太忙。”
“忙什么?忙帮你还债?”
她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接到战友老婆的电话。她叫孙梅,在县医院后勤做,我托她打听于海强的事。
孙梅说,她查到了于海强这半年的就诊记录。没有外伤,没有住院,只有三次去药店买过感冒药。她说“蒋睿,你小舅子根本没被人追债打过”。
孙梅又说“我还查到一件事,有点意思”。
“什么事?”
“你小舅子三个月前,在镇上买了一套二手房,二十五万,全款。”
我的手握紧了电话。
全款买二手房。
我女儿住院的钱,在他那里变成了一套房子。
04
我把这个消息压在心底,没告诉于婧。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着晓雅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着她流鼻血时枕头上的血,想着她说“爸,我不疼了”。再想想于海强拿着那三十八万,笑嘻嘻地签了购房合同。
我闭上眼睛,拳头攥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表嫂,让她多照顾晓雅两天。
“晓雅说想妈妈了。”表嫂说。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让于婧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于婧发了条微信,让她去表嫂家看看晓雅。她回了个“嗯”。
那天中午,我下班后去了趟镇上。
镇上新开发的小区,保安要登记才能进。我说我亲戚住里面,保安问名字。我说“于海强”。
保安看了看登记表,说“五栋二单元302,你亲戚是吗”。
我没回答,直接走进去。
站在那栋楼下,我抬头看。302的窗台晒着几件衣服,一条牛仔裤,还有一件T恤。阳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没人打理的样子。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于婧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问“晓雅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说想回家”。我说“再过几天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海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后悔了”。
我冷笑了一声。
“他说那些录音是真的,他确实骗了我。那三十八万,他拿去还了赌债,剩下的买了套房。”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
“他让我原谅他。说他以后改。”
“你信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又问:“你能原谅他,那晓雅的病呢?谁原谅你?”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她胸口。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得这么狼狈,鼻涕眼泪一起流,肩膀抖得厉害。
她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说“蒋睿,我去卖血,我去卖肾,我把钱还给晓雅”。
我低头看着她。
“于婧,你弟弟买的那套房,二十五万。那二十五万里有一半,是我女儿的血。”
她抱住我的腿不放,哭得浑身发抖。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掰开。
“你回娘家住几天吧。”我说。
她愣住了。
“我不是要离婚,只是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恐惧。
“我想一个人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她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走了。门关上时,我没有出声。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摸出手机,给晓雅打了个电话。
“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听着女儿的声音,我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快了,”我说,“爸赚够钱就来了。”
挂了电话,我给医院的医生打了个电话。
“林医生,骨髓配型的事,有消息了吗?”
“还在找,但有一个好消息,你女儿身体状况暂时稳定。下周再带她来复查一次。”
“好的,麻烦您了。”
我又说:“林医生,钱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找到配型,随时可以动手术。”
“行,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晓雅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不能让她死。
哪怕赔上我这辈子,我也要救她。
至于于婧,还有于海强……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05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于婧每天早上出门去上班,晚上回来。她不再提于海强的事,我也不提。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各过各的生活。
但我知道她在偷偷做什么。
她辞了工厂的兼职,每天晚上出去找活干。洗碗、发传单、帮人打扫卫生,什么活都接。
她回来的时候,手都是红的,手指上全是裂口。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电筒。
旁边放着一堆零钱。
她在数钱。
十块、五块、一块的硬币,加起来也没多少。但她数得很认真,一张一张摊平,叠好,用皮筋扎起来。
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我也知道,她这点钱,根本不够还那三十八万。
她也知道。
于海强那边,我托孙梅继续盯着。
果然,第十三天那天晚上,我正在表嫂家陪晓雅,孙梅打电话来了。
“蒋睿,你小舅子他又来了。”
“又怎么了?”
“他又去找你老婆了,说债主又来了,这次要追加二十万。”
“我马上去。”
晓雅正在床上看书,看见我要走,问“爸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早点睡”。她说“爸,我想妈妈了”。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很久没动。
“我让她下周来陪你,”我说,“保证。”
她点点头,笑了笑。
我从表嫂家出来,打车回家。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于婧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是亮的。
来电显示是“海强”。
她看见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他……他又来了”。
我走过去,拿起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里面传来于海强的声音。
“姐,这次是真的……债主说了,不还二十万,就要砍我的手指头……姐,你帮帮我,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去。
“你想怎么办?”
于婧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泪。
“我……我想去银行取钱……”
“卡里没钱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我跟着她,一起下楼。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很复杂。
到了银行门口,她推门进去。
柜台前,她掏出银行卡,递了过去。
柜员接过卡,操作了一下电脑,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奇怪。
“您的账户余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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