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胃癌早期诊断书塞进床头柜最底层,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卢志刚拎着结婚照走进来,相框上还贴着搬家时没撕干净的胶带。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相框扔进阳台的垃圾桶。
“这种照片挂客厅,跟供个菩萨似的,看着碍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张照片是我挑的,裱框花了三百八。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出去了,鞋底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我走到垃圾桶边,蹲下来,把相框捡起来。
玻璃碎了,我的手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没觉得疼。
手机响了,是我昨天预约的专家门诊,提醒我明天去取胃镜报告。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淅淅沥沥。
01
我跟卢志刚结婚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女人从青葱熬到发丝掺白。
刚结婚那会儿,他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三百多块。
我挺着大肚子,骑自行车给他送饭。
他吃得狼吞虎咽,我就在旁边笑。
那时候他还会说,秀荣你辛苦了。
现在呢?
现在他一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袜子脱了扔地上。
“饭好了没有?”
就这一句。
我要是回得慢一点,他眉头就皱起来。
“一天到晚在家待着,连个饭都做不好?”
我跟他吵过几次。
每次他都用同一句话堵我:“我养着你,你还想怎样?”
是啊,他养着我。
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连社保都是他给交的。
女儿心怡今年十八岁,读高三。
她小时候黏我黏得紧,现在大了,跟我不亲了。
上次我给她送水果,她在做数学题,头都没抬。
“妈你放那儿吧,别打扰我。”
我又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不耐烦地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种语气,跟卢志刚一毛一样。
我有时候想,这个家,我到底算什么?
算保姆?
算厨子?
还是算空气?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约了魏萍吃火锅。
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做财务的,能说会道。
魏萍一坐下就看出来了:“你脸色不对,跟卢志刚又吵架了?”
我摇摇头,往锅里涮菜。
她急了:“你别装哑巴,说啊。”
我放下筷子,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卢志刚扔结婚照。
说心怡跟我生分。
说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魏萍听完,把啤酒瓶子往桌上一顿。
“陈秀荣,你听我说句话,难听,但你要听。”
“你身上穿的,手里花的,哪一样不是他给的?”
“他把你当保姆,你就真活成了保姆。”
“男人到了这个岁数,疼不疼你,不看你会不会伺候人。”
“看他手里有没有拿你当回事儿。”
“你得有自己的底牌。”
我愣住了。
底牌?
我哪有什么底牌。
我连张银行卡都是跟他共用的,我去取个钱他都要问干什么用。
魏萍看我发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我的,从今天开始,什么都别惯着他。”
“他不回来吃饭,你别打电话催。”
“他要给你脸色看,你转身就走。”
“你看看他慌不慌。”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心想,他怎么会慌呢。
他巴不得我不在家他才清静。
可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魏萍的话。
想了一夜。
凌晨两点,卢志刚还没回来。
我没打电话。
他发了个朋友圈:跟客户唱歌,累。
配图是KTV的包厢,桌上摆着果盘和啤酒。
我没点赞。
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凌晨三点进门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他没开灯,摸黑上了床,很快响起鼾声。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说要让我过好日子的男人,现在睡在我旁边,像个陌生人。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等报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结果坏得不能再坏。
胃癌,早期。
医生很年轻,说话很温和。
“陈女士,这个发现得非常及时,手术治愈率很高。”
“但不能再拖了,最好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我把报告叠好,放进包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愣了好久。
电话响了,是卢志刚。
“你去哪儿了?家里没人,我中午要回家拿文件。”
我说我在医院,例行体检。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那你赶紧回来,别忘了我的饭。”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流浪猫。
猫是花色的,瘦瘦的,吃得很小心,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老太太说:“你天天来喂它,它就认得你了。”
我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我天天给卢志刚做饭,他认得我吗?
晚上心怡放学回来,我试探着问她。
“要是妈妈身体不好,需要住院,你怎么办?”
她头都没抬:“那你让爸带你去医院啊,我马上高考了,没空。”
我说万一呢。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别万一了,再说你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是啊,挺好的。
然后转身去厨房,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解冻。
眼泪掉进洗菜池里,被水冲走了。
晚上我跟魏萍通电话,把报告的事说了。
她半天没出声。
然后骂了一句:“你他妈是傻了吗?这都不告诉他?”
我说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让他说我矫情?
让他说我拖累他?
魏萍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我说,你要住院做手术,得花钱,得有人照顾你。”
“你手里有钱吗?你医保够用吗?”
“你得为自己想好后路。”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是啊,我有什么?
我连张像样的银行卡都没有。
晚上卢志刚回来,我试着开了个口。
“志刚,你说我要是生了大病,咱家怎么办?”
他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你好端端的说什么晦气话?”
“我养家已经很累了,你别给我添乱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卢志刚去上班了,心怡去上学了。
我坐在客厅里,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
把每本存折拍下来,把卢志刚的工资流水复印了一份。
又悄悄把他和丁欣宜的聊天记录截图存了档。
做完这些,我长出了一口气。
这不是我要离婚。
这是我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魏萍说得对,我手里必须握点什么。
不能等到摔下去的时候,才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
03
我借口更年期来了,浑身不舒服,要回娘家住一阵。
婆婆董玉芬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回娘家?心怡马上高考了,谁做饭?”
“我跟她爸吃饭一直都靠你,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瞪着我,像是看一个不负责任的逃兵。
我说我就是晚上睡不着,想让我妈陪我几天。
卢志刚那天提前回来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说:“行吧,去几天静静心,别老瞎折腾。”
他说“老瞎折腾”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好像我生病都是装的。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拎了个小包。
走出家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滴答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像在给我倒计时。
回到娘家,我妈吓了一跳。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我妈没多问,去厨房给我煮面了。
我坐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翻开手机相册。
里面存着我拍的银行流水和各种收据。
我不是傻子。
跟一个人过了二十一年,我太清楚这个家是怎么回事了。
房子是卢志刚婚前买的,写的是他妈的名字。
车是卢志刚的名字。
连家里那台电视都是他买的。
我有什么?
我只有他那张每月打一次钱的工资卡。
而那笔钱,我花一分他问一分。
“买衣服了?多少钱?”
“去买菜?别买太贵的,够吃就行。”
这些话,我听了二十一年。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傻。
到了娘家的第三天,我偷偷去找了魏萍。
她想好了一个办法。
“你老公公司里有个供应商叫王总,我认识他。”
“他正好要找一个靠谱的兼职会计,一个月三千。”
“你以前又懂财务,接不接?”
我说接。
三千块不多。
但每个月都有,就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而且这笔钱,是我的。
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那天晚上我回到娘家,把报考会计师职称的书翻出来。
书是两三年前买的,一直没静下心来看。
现在翻开,有些东西生疏了,但还能看懂。
我妈来给我送牛奶,看我坐在台灯下写字。
她叹气:“秀荣,你这又是何苦?”
我说妈,我不苦。
以前那才叫苦呢。
04
我回娘家的第四天,卢志刚终于给我打了个电话。
不是问我在那边好不好。
是问我水电费在哪儿交。
“物业那边说欠费了,我不知道去哪儿弄。”
我告诉他,每个月五号之前,在大门口那个自助机上交。
他“哦”了一声,就挂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愣住了。
十八秒。
我跟这个人生活了二十一年,他连六十秒都不愿意分给我。
晚上心怡给我发微信。
“妈,爸最近老加班,家里的饭都是奶奶做的。”
“奶奶做的菜好咸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条信息,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感动。
是心寒。
只有在她吃不下婆婆做的饭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第二天,魏萍帮我找的那份兼职定下来了。
王总公司不大,但账目清清楚楚。
我每周去三次,每次半天,帮忙做做账,理理发票。
第一次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攥着那第一个月的工资。
三千块。
不多。
但我的手一直在抖。
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到天黑,看着那笔钱在银行卡里的数字。
眼睛湿了。
我自己挣的。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那天趁着卢志刚不在家,我回去拿东西。
在他办公室的旧公文包里,发现了一张便签纸。
是丁欣宜的字。
上面写着:“哥,那个方案全靠你了。搞定这次,咱们部门今年的奖金就稳了。”
字迹很潦草。
但签名旁边,画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拍了照,把便签放回去。
没动任何东西。
回家的路上,我给魏萍打了电话。
她说:“你等着,这事没这么简单。”
“他要是清清白白,不会连个便签都藏着掖着。”
我说我知道。
05
转折点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卢志刚公司要举办年度答谢晚宴,要求带家属。
往年他也叫我,但我都不愿意去。
嫌麻烦,嫌应酬累。
今年不一样。
魏萍打电话跟我说:“你必须去。”
“听说那个丁欣宜也在,你老公还想让她当项目经理。”
我说去就去。
那天下午,魏萍陪我去买了一件小礼服。
紫色的,收腰的,款式端庄。
我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头发白了好多,眼角有皱纹。
但穿上这身衣服,气质完全不一样。
魏萍在旁边说:“你就该是这个样子。”
晚宴设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我到了才知道,卢志刚根本没打算让我去。
他在入口处看到我的时候,脸都绿了。
“你怎么来了?”
我笑盈盈地挽住他的胳膊:“你公司年会,我作为家属,当然要来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有同事在,没好发作。
我被他拽着进了宴会厅。
里面坐了上百号人,灯光璀璨。
我刚坐下,旁边就有人问:“这是嫂子吧?真年轻。”
卢志刚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酒过三巡,我注意到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
穿着红裙子,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她就是丁欣宜。
“卢总,这位是嫂子吧?真漂亮。”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一直往卢志刚身上瞟。
卢志刚给她递了杯酒,说:“好好干,项目成了给你发奖金。”
丁欣宜接过去,眼睛亮了亮。
“那必须的,全靠卢总带。”
她笑得很甜,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撒娇。
我当时没发作。
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晚宴结束后,卢志刚送我到停车场。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来干什么?我好不容易谈好的项目,差点让你搅黄了。”
我说我来参加你公司的年会,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没问题,但你这样让我很不习惯。
“你就该像以前一样,在家待着。”
“出来瞎晃荡什么?”
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从另一边也要上车,我锁了门。
他在外面拍窗户:“陈秀荣,你发什么疯?”
我发动车,倒车,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没有哭。
我拿出手机,给魏萍发了条消息。
“准备好了。”
06
那一巴掌,直接把我打进了医院。
停车场的事之后,卢志刚回家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我不给他面子,让他当着同事的面丢人。
他说我越来越不像话,整天往外跑,不做家务不管孩子。
他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他看了。
信封里是他和丁欣宜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有转账记录,有语音转文字。
还有他发给丁欣宜的几条信息:“你比我家那个懂我。”
“这个家让我窒息。”
“还是跟你在一起轻松。”
他的脸色白了。
“你……你翻我手机?”
我说不是我翻的,是秘书错发的。
公司群里的聊天记录,同步到你的工作电脑上,我没删。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陈秀荣,你他妈……”
“我只是跟同事开玩笑,你别胡思乱想。”
我说我有没有胡思乱想,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几段语音,我听过。
他在车里跟她待了大半个小时。
是真是假,一个字都不需要我说。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张。
“那……那是她找我谈工作!”
我说谈工作要在车里谈吗?你们公司没有会议室吗?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
他抬手,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
耳朵里嗡嗡响。
我听到他在骂:“你以为你是谁?”
“敢这样跟我说话?”
“滚!”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脸肿了,嘴里有血腥味。
我看着暴怒的卢志刚,忽然觉得他特别可笑。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老婆抓住了把柄。
第一反应不是认错,不是道歉。
而是打人。
我拿出手机,报了警。
卢志刚慌了:“你……你报警干什么?”
我没说话。
等警察来的那几分钟,是这二十一年最安静的一段时间。
他站在那里,满头大汗。
我坐在沙发上,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是冷的。
警察到了,看见了家暴现场,做了笔录。
然后送我去医院验伤。
我在急诊室待了两个小时,额头还缝了三针。
缝针的时候,我不觉得疼。
医生是个老阿姨,她看看我的伤,叹了口气。
默默地帮我处理伤口,没多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是女人,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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