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手机丢了。
那个刚买不到一周的白色苹果手机,早上还放在客厅茶几上,她去洗了个澡出来就不见了。
“林芷姐,你看到我手机了吗?”她裹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问我。
我正在自己房间里画图,戴着耳机没有听见。直到她敲门推开我的房门,我才抬起头。
“手机?没有啊。”我摘下一只耳机,看着她焦急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我明明记得放在茶几上的,早上还和供货商打过电话……”
她蹲在沙发旁边,把手伸进坐垫缝隙里翻找。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白皙的小腿上,脚踝上那串银色脚链反射出细碎的光。那是她上个月生日时我送给她的礼物。
我关了电脑,走到客厅帮她一起找。
沙发底下没有,茶几下面没有,电视柜的抽屉里也没有。我们把整个套三的公寓翻了个底朝天,连厨房的橱柜和冰箱里面都找了。
苏晚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报警吧。”我说。
她愣住了,抬起眼睛看我。三十岁的女人,素颜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眼睛里盛着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一部手机而已……”
“刚买的新手机,一万多块。”我拿起自己的外套,“走,我陪你去派出所。”
去派出所的路上,苏晚晴一直很安静。她坐在副驾驶,扭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十一月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干燥的凉意。
我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她的侧脸。
三年前她刚从国外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海归的朝气,说要在这座城市开一家自己的咖啡店。我是她的第一个顾客,也是她的第一个室友。母亲去世后,我一个人住在三室的房子里,苏晚晴搬进来,多了人气,也多了烟火味。
派出所的报案过程很快。
调取监控需要物业配合,民警让我们先回去等消息。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天色有些发灰,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苏晚晴的手机没有开定位,所以无法远程查找。她叹了口气,说算了,就当破财免灾。
我们沿着派出所外面的街道往外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不是短信。是iMessage。
蓝色气泡里只有短短一行字:
“把手机放回我床头,我就不拆穿你。”
我停住了脚步。
苏晚晴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迅速把手机屏幕按熄,塞进大衣口袋里。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见血液冲击太阳穴的声音。
那个陌生号码——
不。不是陌生号码。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备用机号码。一部我三个月前说已经丢了的旧iPhone。
风从街道那头直直地灌过来,钻进我的领口。我站在那里,感觉地面像在脚下微微晃动。
苏晚晴走回来拉我:“林芷姐,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不敢开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浸满水的海绵,湿漉漉的,发不出声音。
“走吧,回去我给你煮点姜茶。”她挽起我的胳膊,像平时一样亲近,“手机丢了就算了,你别因为这个着急上火。”
她的体温透过外套传过来。
我低头看着地面,看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块滚烫的砖头,贴着我的大腿。
我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备用机,我明明已经丢了。
除非——是有人在用它。
或者……是我没有丢。
01
回到家,苏晚晴去厨房烧水煮姜茶,我躲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反锁。
窗帘只拉了半扇,下午的光线昏昏惨惨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明暗交界线。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重新打开那条iMessage。
“把手机放回我床头,我就不拆穿你。”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眼球上。
我盯着那个发送号码——我记性没那么好,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那串数字我曾经倒背如流,因为那张SIM卡是我自己去营业厅办的,三个月前那个备用机突然找不到的时候,我还去营业厅挂失了这张卡。
三天后,我在衣柜最深处找到了那部手机,但SIM卡已经补办了新的,旧卡失效了。
当时我没有细想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衣柜深处。
现在想来,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有细想。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备用机”这个联系人——那是新补办的卡,存在新手机里。算了算时间,三个月前那部旧手机丢失,正好是在我和陆衍分手之后。
不。不是分手。
是他提出的“暂时分开”。
他没有说原因,只是说需要时间想想。我答应了,然后他就搬走了,然后我的备用机就丢了,然后我开始频繁地忘记一些事情——比如我把钥匙放在哪里,比如我明明记得要回客户邮件却完全不记得内容,比如我会在深夜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客厅里,灯全开着,电视里播着我没有看过的电影。
我以为只是压力太大。
姜茶的辛辣味道从厨房飘过来,苏晚晴在哼一首民谣。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发抖。
又一条iMessage进来。
还是那个号码。
“别告诉晚晴。她会离开你的。我不想一个人。”
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扣在床上。
那不是别人在给我发消息。
那是我自己。
是另一个我。
厨房里传来苏晚晴的声音:“林芷姐,姜茶好了,你出来喝吧。”
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疼。
我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盯着那句“我不想一个人”。
如果这是另一个我,那么她在害怕什么?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母亲的脸,沾满雨水的车窗,刺耳的刹车声,医院的白色床单。
不。
我睁开眼。
那些记忆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
苏晚晴在外面敲门:“林芷姐?”
“来了。”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抽屉里,深呼吸了一口,走过去开门。
苏晚晴端着两杯姜茶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的表情后一点点凝固。
“你怎么了?”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滚烫的陶瓷杯壁,却没有感觉到烫。
“晚晴,”我说,“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02
我没有告诉她真相。
我只是说,那条消息可能是诈骗短信。
苏晚晴将信将疑,但没有追问。她端着姜茶坐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我真的搞不懂,”她说,“家里就我们两个人,门锁也没有被撬的痕迹,手机怎么就不见了呢。”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知道手机在哪里。
准确地说,我大概知道在哪里。
如果真的是另一个我拿的——那么她会把手机放在哪里?放在一个“我”觉得安全、但现在的这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明天我去物业调监控。”我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走秒声。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天色变成了深蓝色,远处有零星灯火亮起来。
我看着苏晚晴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想起三年前她刚搬进来的时候。那时我正经历一段很糟糕的时期,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工作,不见人,不吃饭。母亲去世后,父亲再婚,我一个人守着这套房子,像守着一座空坟。
苏晚晴敲开了我的门,也敲开了我的壳。
怎么告诉一个人,你认识的“我”,可能不是全部的我?
怎么告诉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个我,她可能会伤害你?
我做不到。
所以我选择了说谎。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物业监控室。
保安老周帮我调取了昨天上午的监控。小区是前年刚翻新的,每个楼层和电梯都有高清摄像头。
“具体什么时间?”
“上午九点到十点半之间。”
老周拖动进度条,画面快速跳转。我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掌心潮湿。
九点二十三分,苏晚晴出门扔垃圾。
九点二十五分,她回来。
九点四十分,她在客厅茶几上摆弄手机。
九点五十分,她走进浴室。
画面继续播放。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人经过。
浴室门关上大约五分钟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是我。
我看着屏幕上的自己,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平稳,表情正常,走到茶几前,弯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然后拿了起来。
我拿了苏晚晴的手机。
我把手机塞进自己的裤兜里,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老周暂停了画面:“林小姐,这……”
“谢谢,”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不用再看了。”
我走出监控室,站在小区花园里。阳光很好,有老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荡秋千,远处传来洒水车播放的音乐。
而我站在那里,感觉世界像一块镜子,突然碎掉了。
我看到自己拿了那部手机。
但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我记忆力很好,我能记得昨天早上吃了什么、接了哪个客户的电话、画了哪张设计图的第几个方案。但我不记得自己走过客厅,弯下腰,拿起苏晚晴的手机,然后回到房间。
那段记忆像一个被剪掉的片段,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不痛不痒地存在于我的时间线里,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丢备用机的那天,我也不记得手机是怎么失踪的。
半年前,我发现自己卡里少了三千块钱,却完全想不起花在哪里。
一年前,陆衍问我是不是去过他的实验室,我没有印象,但他的助理说看到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翻看了他的实验资料。
两年前,我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骂了他整整十七分钟。事后他不肯告诉我骂了什么,只是叹气,让我好好休息。
而我对那十七分钟,一片空白。
我扶着一棵银杏树,慢慢蹲了下来。风从我头顶掠过,树叶在耳边沙沙响。
我想起昨晚抽屉里那部旧手机,想起那条消息的最后一句——“我不想一个人。”
你在吗?
那个另一个我。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
03
回到家,苏晚晴不在。
茶几上留了便条:【去店里了,晚上回来。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我把便条攥在手心里,纸张微潮,上面还有她淡淡的香水味。
监控视频已经拷贝到手机里,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看。
如果让她看了,她就会知道是我拿走了手机。
如果我不让她看,她就永远不知道真相,这件事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但手机还没找到。
我走进自己房间,开始翻找。
我把所有抽屉、衣柜、床底、书架都打开了一遍。从早晨找到中午,找到满屋子都是翻出来的衣服和杂物,找到双手沾满了灰尘,可那部白色的苹果手机像石沉大海,毫无踪影。
我累得瘫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作响。
窗外有鸟叫,远处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
我闭上眼。
“你真的找不到吗?”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自言自语。
我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人。衣服散落一地,衣柜门开着,阳光安静地照在凌乱的木地板上。
但那声音很清晰。
我咽了一口唾沫,站起来,慢慢走到衣柜前。刚才翻衣服的时候,我几乎把每一件都抖落了一遍。
最下面一层堆着冬天的厚棉被。我把棉被搬出来,棉被很沉,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搬开棉被后,底下压着一个小纸箱。纸箱很旧,上面的胶带已经泛黄,像是很久以前封上的。
我用剪刀划开胶带。纸箱里装的是一些母亲的遗物:一叠老照片、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一本旧日记、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
还有一部白色的苹果手机。
苏晚晴的手机。
我拿起它。
手机是关机状态。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
在手机开机的那几秒钟里,我对着黑色的屏幕,看到了自己倒映在上面的脸。
陌生,又熟悉。
那张脸是我,但又不像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冷的,深不见底。
手机开机后,屏保是苏晚晴和我的合照。那是今年夏天我们在咖啡店门口拍的,她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
我划开屏幕,手机没有设密码。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常用的APP。
我打开相册。
最近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那是我拿走手机后不久。
照片是在我的房间里拍的。
画面里有我——准确地说,是另一个我。
她对着镜子,举起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亮得有些异常。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文字,是备忘录截图:
“林芷,现在开始你只要做一件事:把手机放回我的床头。不要让苏晚晴知道。否则她会报警,会离开我们。你不想一个人,我也不想。”
我终于明白了。
另一个我,拿走了苏晚晴的手机。那个备用机确实没有丢,而是被另一个我藏起来了。她用那个备用机给我发消息,威胁我,逼我把手机放回去。
但为什么?
为什么要偷苏晚晴的手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和我交流?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个新通知弹出来。
是备忘录的提醒。
我点开备忘录,看到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提示是:【妈妈的忌日】。
我输入0821。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叫《记录》,创建时间是今年三月。
我点开它。
内容很长,从三月一直写到昨天。每一天都有记录,有些很长,有些只有一句话。
三月七日:
“陆衍今天说,他发现林芷有时候会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他说要送林芷去看医生。我不想看医生。”
三月十五日:
“陆衍和林芷分手了。他告诉林芷‘暂时分开’,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害怕林芷。”
四月二日:
“林芷越来越常‘不在’了。她不在的时候,就是我在。我开始尝试给她留消息,但她好像看不见。”
五月十九日:
“苏晚晴今天抱着林芷哭,说店里遇到困难了。林芷没有安慰她。我出来了,我抱了苏晚晴,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六月十一日:
“我决定告诉林芷我的存在。”
八月三日:
“林芷看不见我的消息。每次我留的字条、备忘录、消息,她都会删掉。她的眼睛会自动过滤掉和我有关的一切。”
十月十七日:
“只能这样了。用威胁的方式。”
昨天——十一月八日:
“我拿了苏晚晴的手机。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我的脸。
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在吗?”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没有人回答。
但我觉得——我知道她在。
那个被我一直忽略、否认、删除的另一个我。
她一直都在。
04
我拿着那部手机,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
备忘录里的每一行字,都像一只手,拽着我往回忆的海底沉下去。
我知道什么叫“解离性身份障碍”。大学时读过相关案例,当时觉得那只是书上的铅字,和自己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
直到那些铅字开始描述我自己。
——记忆的断片。
——时间感的丧失。
——发现自己在做完全不记得做过的事情。
——不同的笔迹。
——不同的声音。
我站起来,拉开抽屉,翻出之前被我团成团塞在角落里的废纸。展开来,上面是我随手写的一些草稿和笔记。
有些字迹很工整,有些很潦草。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区别。
我把纸摊平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看。工整的字迹是我平时的笔迹——横平竖直,理科生一样的刻板。潦草的字迹则完全不同——笔画带着拖尾,竖笔会往下拉得很长,像在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在写的时候克制着什么。
另外一些笔记我甚至没有印象写过。
三月二十日的一页纸上,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三个字:
“我看见你了。”
我拿起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捏不住。
另一张纸上写着:
“别怕。”
“我在。”
“我没走。”
我翻开那个叫做《记录》的备忘录,继续往下看。
七月的时候,另一个我写了很多关于苏晚晴的事。
七月十五日:
“晚晴今天和前男友在咖啡店吵架。那个男的推了她一下。我记住了他的脸。”
七月二十日:
“那个男的又来店里了。我叫了几个朋友坐在角落里。他没敢闹事。晚晴不知道是我帮的忙。”
七月二十八日:
“晚晴问林芷,有没有觉得最近很轻松。林芷说没有。我很难过。”
八月十一日:
“林芷最近看心理咨询。咨询师建议她做记忆日记。我帮她写了一些。”
九月的记录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十月的记录里,语气开始变得疲惫。
十月六日:
“我太累了。林芷吃安眠药,我也会被影响。我出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十月二十日:
“必须让林芷知道我的存在。她必须面对这件事。否则,我怕有一天我会消失。”
十月三十日:
“晚晴买了新手机。白色的。我以前也想要一个白色的手机。”
十一月八日:
“我拿了苏晚晴的手机。对不起。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放下手机,捂住脸。
客厅门响了,是苏晚晴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走到我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林芷姐,吃晚饭了吗?”
声音轻快,还带着一点疲惫,是忙了一天的语调。
我没有出声。
“林芷姐?”
她推开门,看到一地的狼藉,和我坐在地上满脸泪水的样子。
“你怎么了?!”
她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眼睛在我脸上搜寻着什么。
我看着她。
三十岁的女孩,从我二十六岁那年开始,一直跟着我。她开咖啡店的时候我帮她设计装修,她被前任纠缠的时候我去火锅店端过火锅,她哭的时候我递过纸巾,她笑的时候我陪着她喝过烧酒。
我以为我是保护她的那个。
可另一个我做的记录里,明明是她在保护我。
“晚晴。”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拿出了那部白色手机,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的手机,”我说,“是我拿的。”
“是你?”
“不是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是另一个我。”
苏晚晴的表情变了。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我心慌的平静。
“我知道。”她说。
05
“……你知道?”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背影被台灯照出一个单薄的轮廓。
“半年前,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有天晚上你发烧,我守着你,你在梦里说话。声音不是你的。你说,‘不要怪林芷,不是她的错。’”
我喉咙发紧。
“后来我又观察到其他异常。你有时候会很安静,有时候会很亢奋。你的字迹会变,你偶尔会忘记我们约定的事情。有一次你对着镜子说话,我听见了。”
她转过身,眼睛里蓄着泪水,却笑着:“但我不怕。不管是哪个你,对我都很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你来找过我,”苏晚晴说,“晚上,你睡着之后。她会出来。她不常出现,但每次出现都会来找我聊天。她会告诉我一些事情,比如咖啡店的进货渠道怎么优化,比如我的社保卡应该去哪里补办。她什么都知道,她比我聪明。”
她停顿了一下。
“她会问起你的事。问我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一次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让我照顾好你。”
我嘴唇哆嗦着。
“这次她拿走我的手机,其实提前告诉我了。”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另外一部手机——一部很旧的小米,“她用另外一张卡给我发了消息,说需要演一场戏,让你去报案,让你看到监控,让你发现她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她快撑不住了。”苏晚晴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她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你,但你一直不承认她,所以她会越来越虚弱。她不希望你继续分裂,她希望你去看医生,希望你和解。所以她要逼你面对她。”
窗外传来很远很远的风声。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上备忘录里的最后一行字。
那是昨天写的。
只有四个字。
“终于等到。”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
“对不起。”我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对苏晚晴,对拿走手机的那个她,还是对那些被我遗忘、忽视、否认了多年的自己。
房间安静了很久。
苏晚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拇指抹去我脸上的眼泪。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那部旧的备用机。三个月来我头一次认真地翻看里面的内容。
备忘录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密码提示依然是妈妈的忌日。
0821。
但这一次打不开了。
我盯着密码提示,换了一个。
不是0821。
是0207。
妈妈出车祸那天。
文件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录制时间是三个月前。
画面里是我——不,是她——对着镜头,脸上的表情疲惫而平静。
“林芷,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我是你,但又不是你。我是在妈妈死后第二年出现的。那时你太痛苦,每天都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错。那天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你说你想死。所以我来了。”
“我一直保护着你。很多你以为是你扛过去的事,其实是我扛的。你忘记的那些痛苦的记忆,是我替你保管着。”
“但我快撑不住了。你吃的安眠药剂量越来越大,会影响大脑前额叶活动,我的意识状态会越来越不稳定。”
“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妈妈去世之前,和你吵过一架,你一直认为是你的任性害死了她。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活在愧疚里。”
“但真相不是这样的。”
“我看到妈妈日记的那一天,就在爸爸书房的暗格里。她不是因为你才冲出去的。她是因为接到了爸爸的电话。那个电话告诉她,爸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妈妈是因为绝望才冲进了雨里。”
“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林芷。”
镜头开始晃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本来应该把这些都告诉你。但你没有准备好。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不是你的错。”
视频结束。
黑色的屏幕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来。
然后我抱住自己,放声大哭。
哭这十几年来的愧疚、自责、孤独、恐惧。哭我欠另一个自己的一句“谢谢”。哭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那个妈妈,哭那些从未真正说出口的原谅。
苏晚晴从隔壁房间冲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我一起坐着。
窗外的风停了。
夜空清澈得像洗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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