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凌晨两点疯狂震动。

80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后,一条不到二十字的短信跳出来:“小陈,沈浩白血病,只有你配得上,求你了。”

我摸了摸右胳膊肘内侧那道淡淡的针眼疤痕。

两年前的画面涌上来——手术室白得刺目,沈志明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小陈,这份恩情……”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雨下得正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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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两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接起来,沈志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陈,你赶紧来市医院,快快快!”

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电话就挂了。

那天是周三,第二天还得上班。我看了眼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穿上衣服出了门。

到的时候,手术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

沈志明靠在墙上,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他老婆李秀英坐在长椅上,眼睛哭得通红。旁边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亲戚。

“沈总,怎么了?”

沈志明看见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拉住我胳膊:“小陈,你来的正好,血型匹配,你救救沈浩吧。”

我愣了一下:“匹配?”

护士走过来,问了我的名字,让我去抽血化验。

我才知道,沈浩晚上开车回家,在高速上追尾了大货车,失血过多,血库里的存血不够。

医院查了所有家属,只有我的血型配得上。

“抽多少?”我问。

“500毫升。”

我心里咯噔一下。

献血200、400毫升我听过,500毫升是上限了。我以前从没献过血,连打针都怕疼。

沈志明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小陈,我就这一个儿子,你救救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我没再犹豫,跟着护士进了采血室。

躺在那个小床上,我看着血从管子里流出来,一袋一袋装满。护士让我握紧拳头再松开,一遍一遍。胳膊渐渐凉了,头开始发晕。

四十分钟后,我扶着墙走出来。

沈志明冲上来,握着我的两只手,使劲晃了晃:“小陈,这份恩情我沈志明记一辈子!

他老婆李秀英也走过来,抹着眼泪说:“小陈,以后你就是我们家恩人。”

我摆摆手,说没事。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做了件挺值得的事。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靠着墙。

护士端了杯红糖水过来,我喝了两口,胃里翻涌。

然后我听到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沈志明嚎啕大哭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凌晨五点,我打车回了出租屋。

躺在床上,胳膊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

我翻了个身,想起沈志明说的那句“转正的事你放心”,心里有点暖和。

那会儿我二十五岁,毕业三年,在那家科技公司干了三年试用期。不是我没本事,是我嘴笨,不会来事,三年了还没混上个正式工。

但我一直觉得,老天爷不会一直让人吃亏的。

02

那天之后,沈志明对我明显不一样了。

开会的时候,他会在老板面前夸我“工作踏实”、“技术过硬”。有好几次,他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我心里感激,干活也更有劲了。

有天下班,何秀英拉着我去她家吃饭。

何秀英是我的女朋友,在公司做财务。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性格爽快,对我也好。

我俩谈了一年多,一直没结婚,原因很简单——我没转正,工资低,买不起房。

饭桌上,何秀英问我:“沈总最近对你不错?”

我说是,把献血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何秀英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你们沈总,是个明白人。”

我没接话。

她又说:“转正的事,你上点心。别光等着,该走动走动就走动走动。”

我看着碗里的饭,说了句“知道了”。

其实我不太认同何秀英的话。我觉得欠人情的应该主动还人情,哪有人家欠着你的,你还得去送礼的道理。

但没过几天,我就有点坐不住了。

公司里开始有传言,说沈志明的小舅子也要转正。

小舅子姓刘,叫刘志伟,比我早来半年。这人本事不大,但嘴甜,逢人三分笑。他在技术部干得一般,可沈志明从没批评过他。

赵玉莲偷偷拉我到茶水间,压低声音说:“小陈,你可得留个心眼。那个刘志伟,是沈总老婆的亲弟弟。”

我说:“没事,沈总说过给我转正。”

赵玉莲撇撇嘴:“沈总说的话,你信几分?”

我不高兴了。沈志明什么为人我清楚,他不至于。

但何秀英不这么想。

她开始催我送礼。

先是让买烟,我买了一条中华,沈志明没收。

又让买酒,我提了两瓶茅台去他办公室,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小陈,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我灰溜溜地把酒提回家,何秀英气得一晚上没跟我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抱枕,看着电视,声音却冷冷的:“人家不收,是嫌少。”

我说:“不是,沈总不是那样人。”

何秀英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我心里其实有点慌。因为转正公告一直没贴出来。我问过人事,人事说“在走流程”。我问沈志明,沈志明说“快了快了,别急”。

可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赵玉莲那天又找我了,说:“你知道为什么公告出不来吗?因为名额只有一个,你和刘志伟,只能上一个。”

我站在茶水间,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赵玉莲那句话。

沈志明真的会吗?

他怎么可能?

他可是抓着我的手说“记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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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秀英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抽烟。

“你去哪?”

“回我妈那住几天。”

她没看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利索,不像生气的样子,倒像早就想好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留人。我们俩之前也吵过,但她从没回过娘家。这一次不一样。

公告已经出来三天了。

贴在公司进门那面墙上,红底黑字,很显眼。

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

没有我。

刘志伟的名字在第三行,写得端端正正。

我在那张公告前站了十分钟。身边有同事路过,有人拍拍我肩膀,有人装作没看见。赵玉莲走过来,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去找沈志明。

但沈志明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头,刘志伟站在他旁边。沈志明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公事。

“小陈,这次转正名额有限,公司考虑到……”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你年轻,机会还多。”

刘志伟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沈志明的脸,那张脸跟两个月前在手术室门口哭着让我献血的脸,竟然是同一张脸。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想的是另一个画面。

那会儿我还在试用期,加班到半夜,沈志明路过工位,给我倒了杯水。

他说:“小陈,好好干,我看好你。”

那杯水,我一直记着。

现在想来,那杯水也不代表什么。

何秀英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看着我:“陈高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你干三年了,连个正式工都没捞着。”何秀英的声音平静,像是忍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妈问咱俩什么时候结婚,我都没脸说。”

我没吭声。

她继续说:“我不是嫌你穷,我是嫌你没出息。”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心口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去找沈志明啊,去闹啊,去告他啊。”何秀英眼眶红了,“你就知道等着,等着别人可怜你。”

我说:“我不是那样人。”

“那你是什么人?”何秀英笑了,“你是好人,你心善,你老实。可老实人有什么用?”

我没再说话。

何秀英拎着行李箱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走廊里安静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那会儿快入冬了,屋里冷。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那是我们准备结婚时领的,还没来得及办婚礼。

我看着客厅窗台上那盆何秀英养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

我找了份新工作。

但面试了好几家公司,都没成。

有一次我偷偷问了其中一个HR,人家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你上一家公司的背景调查,反馈不太理想。

我一下就明白了。

沈志明不光把我转正名额给了他小舅子,还在行业里把我名声搞臭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一整天没吃饭。

窗外的路灯亮了,天黑了。手机上没有一条消息。

04

我开始到处投简历。

城里的公司,城外的公司,甚至老家的工厂。

以前总觉得自己有技术,不愁找不到活儿干。

真到了找工作时才发现,这年头但凡像样的单位,都要做背景调查。

我跟沈志明还在一个行业里,他一个电话,这边的工作就黄了。

赵玉莲偷偷给我打电话:“小陈,你去找老板说说,曹总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我没去。

我不想求人。

可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房租该交了,信用卡账单也来了。我算了算,如果不赶紧找到工作,最多撑两个月。

那段时间,我每天骑着电动车,满街跑。

送外卖。

中午送,晚上也送。从中午十一点跑到晚上十点,一天能挣一百多块。刮风下雨也得跑,不跑就没钱。

有一天,我在路边等红灯,看见一个人开车过去。

车窗摇下来,是沈志明的车。他老婆坐在副驾驶,两人有说有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卖箱,头盔压着眉毛。

绿灯亮了,那辆车开远了。

我没追上去,也没有躲。我就停在那儿,等到第二个绿灯才走。

那天下着雨,我的雨衣早就破了,雨水顺着脖子往下灌。

我骑到一个小区门口,把外卖送到四楼,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

她接过饭盒,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这么大的雨,先擦擦吧。”

她从屋里拿了条毛巾给我。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又还给她。

她说了句“不容易”,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有二十多块钱的入账消息。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睡不着。

打开手机,翻到沈志明的电话号码,看着那个名字发呆。

我该不该打?

打了又能说什么?

骂他一顿?让他还我个公道?

我笑了笑,把手机扔一边。

那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欠你的,你讨不回来。

但可以躲。

后来我就想着,换个地方吧。换个城市,换个行业,离这些人远远的。

可就在这时候,孙刚捷给我打了个电话。

孙刚捷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他后来开了个小餐馆。电话里他说:“听说你最近不好混?来我这吧,包吃住。”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去了。

说是餐馆,其实就十来平的小店,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支两张桌子,卖炒面炒饭。孙刚捷和他老婆两个人在忙,我来之后,又多了个帮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会儿我已经不恨沈志明了。不是原谅了,是顾不上恨了。

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点,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洗菜、切菜、端盘子、洗碗,什么都干。

有时候半夜收摊,孙刚捷会开一瓶啤酒,递给我,我们俩坐在门口路灯底下,也不怎么说话。

他问过我:“心里是不是不好受?”

我说:“还行。”

他没再问。

男人之间的关心,就到这里为止了。

但我知道,我心里有根刺。

那根刺不拔出来,就永远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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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开那家公司快两年了。

我跟孙刚捷在一块儿干了大半年,后来慢慢学了些网上卖东西的门道。

有个老顾客是做土特产的,他教我开网店。

我开始帮一些小商家做线上推广,一单三五十块。

开始三个月,一分钱没挣到,还搭进去不少时间。

孙刚捷说:“你别折腾了,在我这干不挺好?”

我嘴上说“好的好的”,晚上回到自己房间,还是在电脑前坐到凌晨。

第四个月,接到了一个两千块的大单。

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后来单子越来越多,我把送外卖的时间压缩了,专心做线上。一年后,月收入慢慢稳定,能过万了。

我搬出了孙刚捷的餐馆,在附近租了个小套间。虽然还是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地方。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我已经很久没想过沈志明这个人了。

有天下午,我在菜市场买菜,碰见了赵玉莲。

她看见我,愣了半天:“小陈?真是你啊,你变了好多。”

我笑着说:“胖了,是不是?”

“不是胖。”赵玉莲上下打量我,“是精神了。”

我们站在菜摊旁边聊了一会儿。

赵玉莲告诉我,公司最近不太平,沈志明因为乱安排亲戚,被人举报到曹海峰那儿去了。

虽然没有被开除,但职务已经被边缘化,手里没实权了。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走之前,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小陈,你还是小心点为好,沈志明那个人……”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树倒猢狲散,沈志明倒了,但他不会忘记我。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找上我。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我挂断。

第二个,又挂。

第三个,第四个……

我数了数,一共八十个未接来电。

手机震动到没电自动关机。

我把手机充上电,刚开机,一条短信跳进来:“小陈,我是沈志明。沈浩得了白血病,骨髓移植只有你配得上。求你了,看在当年我照顾你的份上,救救他。多少钱都行。”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摸了摸右胳膊肘内侧那个淡淡的针眼疤痕,两年前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沈志明握着我的手说“记一辈子”。

他老婆说“以后你就是我们家恩人”。

然后呢?

然后刘志伟转正了。

然后何秀英走了。

然后我送了一年外卖。

这算什么?算我欠他的?

雨声很大,屋里很安静。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