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小区里静悄悄的。
我遛弯回来,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外卖小哥的喊声。
“502的餐!”
我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开着,飘出一股麻辣香锅的味道。
那味道我熟悉。上个月我来儿子家,厨房里堆满了那种红油油的盒子。
我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楼梯拐角处,正好看见儿媳罗晓萱接过三个塑料袋。
麻辣香锅、酸菜鱼,还有几盒寿司。
我看着那三个袋子,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七八十块钱的东西。
够我吃半个月菜了。我一个月就留五百块零花,每天精打细算,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多放。
她倒好,一顿饭吃了我半个月的菜钱。
那口铁锅还搁在灶台上。二十年前花三十五块钱买的,锅底磨得锃亮,锅耳朵都换了三回。我用它炒了半辈子的菜,炖了无数次汤。
今天我抄起它,狠狠砸在地上。
“咣!”
锅底裂了一道口子。
锅盖飞出去,骨碌碌滚到罗晓萱脚边。
她吓得往后一退,手里的外卖差点没拿稳。
“徐秀蓉!”她瞪大了眼睛,“你疯啦?”
“我疯了?”我指着那堆外卖盒子,“我一个月八千的退休金全给你们,你连顿饭都不做?”
罗晓萱把外卖重重摔在桌子上,溅出的汤汁洒在桌布上。
“你以为我想点外卖?我一个人带孩子累得要死要活,回来还要做饭?”
“你有什么累的?”我声音都变调了,“你就在家带个孩子,做顿饭能有多累?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也没见天天叫外卖!”
罗晓萱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妈每月只给我三百块钱买菜钱。我吃顿好的,怎么了?”
我愣住了。
什么三百?什么买菜钱?
我每个月给儿子七千五,他工资一万多,加起来两万出头。
怎么到我亲家母那儿,就剩下三百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徐俊贤发来的消息。
“妈,你别怪晓萱。她妈腰又犯了,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住院?
我怎么不知道?
01
我是徐秀蓉,今年六十五岁。
退休前在小县城当了三十年小学老师。老伴姓徐,走得早,肝癌,查出到走就三个月。我一个人把儿子徐俊贤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
儿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
老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声音像风吹树叶一样抖:“秀蓉,我把俊贤托付给你了。以后你老了,他得养你。可你要记住,钱要攥紧点。儿子结婚了,钱就不全是你的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点点头。
可我没听进去。
我觉得他是病糊涂了才说这种话。儿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掏心掏肺对他,他还能不管我?
我退休金一个月八千。老伴走后也没什么花销,按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可我没存下钱。
每个月五号退休金到账,我转七千五给儿子。给自己留五百块,交水电费、买点降压药,剩下的零花。
我舍不得花。
夏天热得受不了也舍不得开空调,抱着扇子在楼下乘凉。
衣服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买新的。
买菜都是挑最便宜的,晚上剩菜热一热又是一顿。
邻居老陈是我的麻将搭子,六十八岁了,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
她劝过我好几回:“秀蓉,你得给自己留点养老钱。你怎么知道将来是咋回事?”
我不爱听这话。
“我有儿子。”我说,“我儿子不会不管我。”
“那可不一定。”老陈摇摇头,“你儿子是好人,可他娶了媳妇,日子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你这话说的。”我不高兴了,“我儿媳妇怎么了?也挺好的。”
“我没说她不好。”老陈叹了口气,“我就是提醒你,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没接话。
可我心里清楚,老陈说的不是没道理。
罗晓萱嫁进来四年了。她不算坏,也不算好。不跟我吵架,也不怎么跟我亲近。逢年过节给我买件衣服,平时电话也不怎么打。
我对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她是城里姑娘,独生女,父母都是工人。她娘家条件一般,可她嫁过来的时候,她妈罗玉芳还是给置办了全套的家电。
我那时候还挺感动的。
觉得亲家是个明事理的人。
可后来我发现,罗玉芳太惯着她女儿了。
什么都往女儿家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的全给了晓萱。
我当时还想:这老太太不会过日子。老了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没料到,跟我有关系。
事情是从半年前开始变的。
以前我去儿子家,罗晓萱都是自己做饭。她手艺不错,做的红烧排骨、糖醋鱼,萌萌吃得满嘴油。厨房里热热闹闹,灶台上永远炖着汤。
可从某一天开始,我再去的时候,就变了。
厨房里堆着外卖盒子。灶台落了一层灰。冰箱里只有几罐饮料和剩菜。
儿子不在家吃饭。萌萌跟着吃外卖。
我忍了好几次没说话。
第一次去,我说:“晓萱,这些外卖不干净。孩子正在长身体,还是自己做饭好。”
她头也不抬:“太累了,不想做。”
第二次去,我说:“你做了饭,俊贤回来也能吃上热乎的。”
她说:“他加班,回来都九点了,谁等他?”
第三次去,我说:“你天天点外卖,一个月得多少钱?”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妈,你是不是心疼钱?”
我被问住了。
“我不心疼钱。”我说,“我心疼孩子。”
“你放心,萌萌吃得挺好。”
我没再说话。
可心里堵得慌。
我一个老太太,一个月就花五百块。她倒好,一顿饭就花我半个月的菜钱。
她有什么资格?
那天是周末。上午我去菜市场买菜,想着包点饺子,给孙女送过去。
路过儿子家楼下,正巧看见外卖小哥出来。
他认识我,笑着打招呼:“阿姨,又来了?”
“嗯,过来看看。”
“你家儿媳妇今天又点大餐了。”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麻辣香锅,酸菜鱼,还有寿司。”
我心里一沉。
“天天都点?”
“差不多吧。”他想了想,“反正我隔天就送一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溜烟骑远了。
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清汤寡水,连个鸡蛋都没舍得放。
吃面的时候,我盯着碗里那几根面条,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我放下筷子,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我走到儿子家楼下的时候,又听见了外卖小哥的喊声。
他提着三个袋子,匆匆上了楼。
我跟着走上去。
到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严。我看见罗晓萱接过袋子,闻了一下,露出一个笑。
“谢谢啊。”
“不用谢,吃好喝好。”
外卖小哥转身走了。罗晓萱正准备关门,看见了我。
笑容僵在脸上。
“妈……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
我走进去,看见了餐桌上堆着的外卖。
麻辣香锅,酸菜鱼,三文鱼寿司。
餐桌旁边,垃圾桶里还扔着昨天的外卖盒子。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干干净净,油光都没有。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炒勺搭在架子上,也生了锈。
这灶台至少一个星期没烧过火了。
我转过头,看见墙角堆着七八个外卖盒子。有的里面还剩着饭菜,已经馊了,招了几只苍蝇。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了那口锅。
那口用二十年的铁锅,靠墙放着,锅沿都生锈了。
我抄起它,狠狠砸在地上。
锅底裂了。锅盖飞出去,骨碌碌滚到罗晓萱脚边。
她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外卖袋子掉在地上。酸菜鱼的汤汁洒了一地。
空气僵住了。
“徐秀蓉!”她终于出声了,声音发颤,“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指着那堆外卖,“我问问你在干什么!我每个月的退休金全给你们,你就这么糟蹋钱?”
“我怎么糟蹋钱了?”她也提高了声音,“我就吃顿饭怎么了?我连吃饭的自由都没有了?”
“你那是吃饭吗?你那是烧钱!”
“我烧我自己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家的钱?”我冷笑一声,“你家的钱是从哪来的?要不是我每个月七千五打过来,你们能这么过日子?”
罗晓萱的脸刷地白了。
她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觉得你给了钱,就能管我们怎么花?”
“我没想管。”我说,“可你也得有个度。自己在家做顿饭能花多少钱?”
“你以为我不想?”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哑,“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点外卖?”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她深吸一口气:“我妈每月只给我三百块钱买菜钱。我吃顿好的,怎么了?”
三百?
什么三百?
“你妈给你钱?”我问,“你妈为什么给你钱?”
罗晓萱没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我握着手机,手指开始发凉。
住院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02
我没有再跟罗晓萱吵。
我站在那个乱糟糟的客厅里,看着满桌的外卖盒子,看着地上裂开的铁锅,看着罗晓萱僵硬的背影。
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晓萱,”我叫了一声,声音很哑,“你跟我说清楚,你妈为什么给你钱?”
她不说话。
“你妈每个月就一千五的退休金,她还要过日子。你把她的钱拿走了,她吃什么?”
“你别管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说,“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神里头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清楚了又怎么样?你能帮我?”
“我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笑,倒像哭。
“你帮不了。”
她说完,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萌萌的哭声。
心里堵得慌。
我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坐在小区花坛边上,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我妈每月只给我三百块钱买菜钱。”
我每个月转七千五给儿子,他工资一万多。加在一起两万出头。就算房贷要还,也不至于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怎么还让亲家母掏钱?
我想不通。
回到家,我一晚上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不对劲。
天一亮,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态度挺好,帮我把这半年的流水都打了出来。
我一页一页翻着看。
每个月五号,我转七千五给儿子。
前几个月,钱都进了他的账户,没大动。
可半年前开始变了。
每一笔转账到了他卡上,第二天就全额取现。
七千五,一分不差。
我看着那几行“取现”的记录,心跳得咚咚响。
明明是转账,取现做什么?
我掏出手机,拨了儿子的电话。
响了好半天才接。
“妈,什么事?”
“俊贤,我问你件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转给你的钱,你取出来做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钱……钱还房贷了。”
“还房贷?”我追问,“你工资不够还?”
“妈,最近手头有点紧。”
“紧什么?”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妈,我这边开会呢,晚点给你回过去。”
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银行门口。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他说谎。
我儿子会说谎了。
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俊贤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跟我说,从来不撒谎。
现在他对我撒谎了。
我又去了儿子家。
这次家里没人。罗晓萱不在,萌萌也不在。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那是半年前儿子给我的,说让我方便过来照看孩子。
屋里比昨天还乱。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沙发上堆着萌萌的衣服。
我走进书房,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账单。
抽屉里一股脑儿被我翻了出来。
有一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着萌萌的名字。诊断那一栏写着:过敏性哮喘。我翻着看了看——从去年开始,每个月都有。
还有一张工资单,压在缴费单下面。
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应发工资:九千。
不是一万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仔细看了看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又翻了翻前面的,有去年十二月的,有今年三月的。
全都一样。
九千。
俊贤什么时候被降薪的?
为什么瞒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几张纸,心乱如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罗晓萱打来的。
“妈,萌萌做雾化,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一愣。
“什么雾化?”
“医院。”她的声音很平静,“她今天做治疗。”
“你们在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三楼儿科。”
03
我打车去的医院。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得很。
萌萌病了。萌萌在做治疗。我什么都不知道。
降薪的事我不知道。萌萌生病的事我不知道。罗玉芳给钱的事我也不知道。
我这个当妈的,当奶奶的,到底知道什么?
到了医院,我没有直接去找罗晓萱。
我先去了儿科病房,找护士问了情况。
护士翻了一下病历:“徐萌萌,五岁,过敏性哮喘。确诊一年了,半年前加重,现在每周来做两次雾化。”她抬头看了看我,“你是她什么人?”
“奶奶。”
“哦。”护士点点头,“你们家外婆真是好,天天来送饭,风雨无阻。我们都说她。”
“送饭?”
“是啊。就那个瘦瘦的老太太,话不多,每天中午来送饭,晚上还来送一次。”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这不,蹲那儿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罗玉芳。
她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桶,正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里面的东西。
没有菜。就是白米饭,拿开水泡过。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没看见我。
“亲家母。”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我,她赶紧把保温桶盖子合上了。
“秀蓉……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孩子。”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吃什么呢?”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米饭。”
“光吃米饭?”
“我胃口不好,吃不了油腻的。”
“你不是住院了吗?”我看着她,“俊贤说你腰又犯了。”
“没事。”她摆摆手,“就是老毛病。以前在厂里干活落下的,不碍事。”
“那你来医院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萌萌。”
“那你怎么蹲在这儿?”
她不说话了。
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保温桶。
“亲家母,”我声音尽量放轻,“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天天来医院?”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你给晓萱钱了?”
又是沉默。
“一个月给多少?”
“没多少……”
“给多少?”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每个月退休金一千五。留三百块吃饭,剩下全给晓萱了。”
三百块。
她说的是真的。
罗晓萱说“我妈每月只给我三百块买菜钱”,原来是这个意思。
罗玉芳自己花了三百。
其余全给她女儿了。
“你疯啦?”我声音都变了,“你一个月就花三百块,你吃什么?”
“我吃面。”她笑了笑,“面便宜。”
“面能当饭吃?”
“能。”她说,“我在厂里的时候,一个月才二十块钱工资,不也活过来了。”
我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
她才六十二岁,看起来像七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那双手上全是冻疮,手指都伸不直了。
“亲家母,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她低下头,“你也不容易。你把钱都给了俊贤,自己也不宽裕。咱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当妈的。”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有小孩子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心也疼。
疼得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04
那天下午,萌萌做完雾化,被罗晓萱抱出来。
小丫头瘦了一大圈。本来圆嘟嘟的脸,现在下巴都尖了,眼窝也陷下去了。
“萌萌,”我叫她,“奶奶来看你了。”
她张开两只小手:“奶奶抱。”
我过去抱她。她好轻,像一团棉花。以前抱她都抱得手酸,现在轻轻松松就抱起来了。
“奶奶,我咳嗽。”
“乖,不咳了。奶奶买糖给你吃。”
“真的?”
“真的。”
罗晓萱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抱着萌萌,看着她,半天才开口:“晓萱,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她一怔。
“锅的事,我不该发那么大火。”我说,“我也不知道萌萌病了这么久。”
她低下头,轻轻说了句:“没事。”
“回去跟你一起住。”我说,“我来照顾萌萌。你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罗晓萱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妈,你不怪我了?”
“怪啥?”我说,“日子再难,总得过。咱们一起扛。”
晚上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俊贤,明天中午,你来面馆等我。”
“什么事?”
“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面馆。
点了两碗牛肉面。
等儿子来的时候,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心里想着这三十年。
我一个人带着他,吃了多少苦。
我没再嫁,怕后爹对他不好。我一个人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他生病,我背着他去医院,整夜不睡。
好不容易熬到他大学毕业,工作,结婚,我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可现在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儿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脸。
三十八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白头发都有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妈。”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吃面吧。”我把碗推过去。
“妈,你有什么事?”
“你先吃,吃完再说。”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可他吃得很勉强,一口一口的,像在咽药。
我等他吃了几口,才开口:“俊贤,你跟我说实话。你的工资到底多少?”
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妈……”
“你别骗我。”我说,“我已经看到你的工资单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对不起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的工资一年前就降了,降到九千。”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心脏不好。我怕你着急上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
“萌萌的病呢?”
“也是去年确诊的。晓萱不想告诉你,说你知道了肯定跟着急。”
“那你妈给钱呢?”
“什么?”
“罗玉芳。”我说,“她每个月给晓萱一千二。”
儿子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明白。
“晓萱她妈……给钱?”
“你不知道?”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的钱呢?”我问他,“你取现了,去哪了?”
“我没花。”他的声音发抖,“我取出来,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我想着,等你急用的时候再给你。”
“你就没想过自己用?”
“我想过。”他苦笑了一下,“可我不敢。那是你的养老钱,我怎么能动?”
我看着他,心里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一家子,每个人都在硬撑。每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可每个人都卡在自己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俊贤,”我开口,“明天去贷个款吧。”
“去考个证,提升一下。工资高了,什么都有了。”
“妈,我都三十八了。”
“三十八怎么了?”我说,“我五十五岁才学的电脑,现在还不是用得好好的。你才三十八,还有大半辈子路要走。”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钱的事你别管。”我说,“萌萌的医药费,我来想办法。房贷你们自己扛,扛不过就找我。”
“别哭了。”我把筷子递过去,“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我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他每次哭了,我就煮一碗面给他。面里有荷包蛋,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儿子好好的,我就什么也不怕。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05
回到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约了罗玉芳,在一家小饭馆见面。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瘦得风吹就能倒。
“秀蓉,啥事?”
“坐下说。”
她坐下来,我点了几个菜。
“不用点菜,贵。”
“我请客。”我说,“你好好吃一顿。”
菜上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些菜,眼睛红红的。
“秀蓉,你这是做什么?”
“请你吃饭。”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你先吃,吃完我有话跟你说。”
她低下头,慢慢吃着。
我也吃。
吃了半天,谁也不说话。
“亲家母,”我终于开口,“萌萌的病,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点点头。
“晓萱告诉你的?”
“是。”
“你知道她为啥不告诉我?”
罗玉芳放下筷子,看着她面前那半个空碗。
“她知道你心脏不好,想瞒着你。她跟我说,妈,你别告诉婆婆,她知道了会急。”
“你就帮着她瞒?”
“她是我女儿。”罗玉芳的声音很轻,“她说的,我都得听。”
“可你也该跟我说一声。”我说,“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微微笑了笑,“咱们真的是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秀蓉,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我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亲家,对俊贤好,对萌萌也好。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女儿在你家过得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
“她不敢跟你说实话。怕你生气,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她不好。她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连吃顿饭都要看你脸色。”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怪你。”她继续说,“我只是心疼我女儿。她从小就懂事,什么都往心里咽。她嫁到你家,我帮不了她什么,只能省点钱给她。”
“那你也不能亏待自己。”我的声音有点涩,“你一个月就花三百块钱,病了怎么办?”
“没事。”她笑了笑,“我身体好。”
“你身体好什么?”我说,“你腰不好,你手上全是冻疮。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打了几份工?”
她沉默了一下:“就洗洗碗。”
“你腰不好怎么洗碗?”
“站着洗,站久了就累了,累就歇歇。没事。”
我看着她那双全是冻疮的手,想起那张欠条。
“那张欠条,”我说,“你跟邻居借了三千块?”
她知道瞒不住了,点了点头。
“还上了吗?”
“还上了。我打了两个月工,攒够了。”
“你打了两个月工,换了三千块钱?”我看着她,“你就为了还三千块钱?”
“我欠人家的。”她说,“不能不还。”
我看着她,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亲家母,明天跟我去趟银行。”
“做什么?”
“办个联名卡。”我说,“以后咱俩一起管钱。我的退休金,你的退休金,都归到一起。”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说,“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萌萌看病要钱,房贷要钱,吃饭要钱。我一个月八千,你一个月一千五,加在一起就是九千五。省着点用,够花。”
罗玉芳愣住了。
“秀蓉,你……”
“别说了。”我端起茶杯,“就这么定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拉住我的手。
“秀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自己人。”
我攥住她的手,心里也热了一下。
我说:“你本来就是自己人。”
06
第二天,我们去银行办了联名卡。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看着我俩老太太一起办卡,笑了:“阿姨,你们感情真好。”
我点头:“是挺好的。”
罗玉芳在旁边,没说话。可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从银行出来,我们直接去了医院。
萌萌今天做复查。
罗晓萱坐在走廊里等着,一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妈?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我带她走到角落里,把事儿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眼圈红了。
“妈,你……你跟我妈一起办卡了?”
“办了。”我说,“每个月我八千,她一千五。存一起,萌萌看病,房贷,吃饭,计划着花。”
“那你自己呢?”
“我留一千,够花了。”
“妈……”她嘴唇颤了颤,“可是……”
“没啥可是。”我说,“一家人没那么复杂。有事就说,有钱就拿出来,有难一起扛。”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妈,对不起。”
“对得起啥?”
“我以前……觉得你老防着我。我也防着你。”
“防来防去有啥用?”我说,“还不都是一家人。”
她笑了。那个笑容,我看得出来,是打心底里开心的。
晚上,我们一起吃了个饭。
萌萌状态好多了,吃了一整碗面条。罗玉芳给她擦了嘴,她咯咯笑。
我看着这幅画面,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见过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吃完饭,萌萌要睡觉。我抱着她,她趴在我肩膀上,软软的,呼吸很均匀。
“奶奶,你以后还来陪我吗?”
“来。”
“那你还砸锅吗?”
“不砸了。”我抱紧她,“奶奶不砸锅了。”
07
萌萌睡着之后,我去找罗晓萱。
她正在厨房洗碗。
“妈,你坐。”
“不坐了。”我说,“咱俩说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吧,我听着。”
“晓萱。”我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在家这几年,心里是不是挺怨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全是怨你。”她慢慢说,“一开始,我是怕你。你什么都管,我做什么你都要过问。买点什么你都觉得我浪费,点个外卖你都觉得我不会过日子。我就想,我这日子到底是你过还是我过?”
我听着,没吭声。
“后来萌萌病了,我更不敢跟你说了。怕你知道了,觉得我连孩子都照顾不好。怕你更看不惯我。”
“再后来我妈给钱的事被你发现了,我心想,完了。你肯定觉得我跟我妈是一伙的,合起来骗你钱。”
她说着,忽然笑了。可那笑里包着泪。
“可你今天说,跟我妈联名办卡了。我一下子就觉得,好像以前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你其实……没那么可怕。”
“我本来就不可怕。”我说,“我就是嘴硬,脾气急。心是好的。”
“我知道。”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现在知道了。”
我也想哭。可我忍住了。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了。”
“嗯。”
“你妈那边,我来照顾。你就专心陪着萌萌就行。等萌萌好一些了,你要是想上班,我也支持。”
“好。”
“还有……”我又看了眼灶台,“你要真想吃外卖,就点吧。可别天天吃,不健康。”
她一下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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