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人心发慌。大嫂让我陪她去镇上买东西,我跟着她出了村。经过那片高粱地时,她突然拉住我的手,拽着我钻了进去。
“昊然,”她声音发颤,抓着我的手冰凉冰凉,“有件事,我憋了两年了。”
风吹得高粱叶子哗啦啦响,她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大哥……”她深吸一口气,“他不是自己摔死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两腿发软,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01
我叫王昊然,那年刚满二十二,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帮着种地。
大哥王昊军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是我的天。小时候我爸打我,他挡在前面;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他去找人拼命。村里人都说,王家老大是个好样的。
大哥十九岁就去了工地,从杂工干到架子工,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钱,全寄回家供我念书。
我上高二那年,他跟大嫂赵婉婷结了婚。
大嫂长得不算多好看,但人勤快,嘴巴也甜,进了门就跟我妈一起下地干活。
第二年,丫丫出生了。一家子虽说不富裕,但也过得热热闹闹的。
我永远记得大哥出事那天。
那年秋天,工地上来了电话,说大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我爸接了电话,手抖得连话筒都拿不稳。我妈当场就瘫在地上了。
大嫂抱着丫丫,脸白得像纸,一句话没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和我爸赶到工地时,大哥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工头说他在架子上干活时脚滑了,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抢救都没来得及。
就那么一句话,把大哥的命定了。
工头赔了六万块钱,说是抚恤金。
我爸不肯签字,说要查清楚。
可工头找了几个证人,都说看见大哥自己滑倒的。
闹了几天,我爸认了,签了字,抱着大哥的骨灰回了家。
大哥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大嫂跪在坟前,一声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跪了一整天。丫丫在旁边喊爸爸,她也没应。
我妈心疼大嫂,去拉她,她摇摇头,说再待一会儿。
那之后的两个月,大嫂像变了个人。以前爱说爱笑的,现在整天不说话,吃饭时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
我妈私下跟我爸说,大嫂这情况不对劲,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大夫。我爸叹了口气,说她守寡,心里苦,慢慢就好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出事后的第一个月,我就发现大嫂有些不对劲。
晚上她老往外跑,有时候半夜起来,就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对着大哥的拖拉机发呆。
我叫她一声,她浑身一哆嗦,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有一回我起夜上厕所,经过她窗前,听见她在屋里哭。不是哇哇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哭声,就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哭出声来。
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人家刚死了男人,哭一哭也是正常的。
可后面发生的事,让我越来越觉得不对。
那是大哥死后第三个月,刘思琪来我家了。刘思琪是村里的姑娘,跟大嫂打小一块长大的,两人关系好得像亲姐妹。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扑通一声跪下了。
“婶子,我对不起你。”
我妈吓了一跳,赶紧拉她起来,问她怎么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害了大哥。
我妈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死活不说,就是一个劲地哭。后来我妈烦了,说你是不是有病,跑来我家发癔症。
刘思琪松开我妈的手,跑了出去。我追到门口,看见她蹲在村口的大树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好伤心。
我回去跟我妈说了,我妈说别管她,她男人郭大柱就是个混账,她八成是被打傻了,脑子不清醒。
郭大柱是我们村出了名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喝酒打牌,喝醉了就打刘思琪。村里人劝过,管过,没用。他跟条疯狗似的,谁管咬谁。
大哥生前最看不惯郭大柱,有一回郭大柱打刘思琪,大哥冲上去把郭大柱揍了一顿。郭大柱记了仇,放出话来说要让大哥好看。
大哥出事后,郭大柱在村里扬扬得意,说老天有眼,收拾了那个多管闲事的。
我听见这话,气得牙痒痒,想去揍他。我爸拦住了,说别惹事,那种人渣看着就行了。
我没想到的是,大嫂跟郭大柱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02
那是出事后的第一个夏天,大嫂让我陪她去镇上买日用。
我们村离镇上有七八里地,走路得一个多钟头。往常都是大嫂一个人去,那天她突然说让我陪着。
“昊然,你陪我去趟镇上吧。我一个人,不敢走那条路。”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一个人走那条偏僻的路害怕。毕竟有段路两边都是高粱地,一个人走确实有点瘆人。
那天天热得很,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皮都烫脚。我戴了顶草帽,大嫂撑了把伞,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
刚出村口,就碰上了郭大柱。
他靠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叼着烟,看见我们走过来,眼睛就黏在大嫂身上了。
“哟,婉婷,去哪儿啊?穿这么好看。”
大嫂没理他,拉着我快步走过去。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郭大柱靠在树上,冲我们吐了一个烟圈,笑得特别瘆人。
走远了,大嫂的手还在抖。
“大嫂,你怕他干嘛?”我问。
大嫂没说话,低着头走路。
那一路上,大嫂都没怎么说话。我问她要不要买东西,她点点头,说要买几件衣服,丫丫长得快,去年的衣服穿不下了。
我说好,那我陪你挑挑。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片高粱地。
那一片高粱地是我们村和隔壁村之间的地,种了好几十亩,一到夏天就长得密密麻麻的,风吹过去,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说话。
大嫂走到地头,突然停下了。
她看着那片高粱地,愣了好久。
“大嫂?”
她没应我。
“大嫂,你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昊然,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跟我来。”
她说完,转身往高粱地里走。我以为她要摘高粱穗子,也没多想,跟着她钻了进去。
高粱地里的叶子划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大概二三十米远,她才停下来。
那里面不透风,热得很,汗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大嫂站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昊然,”她声音发颤,“有件事,我憋了两年了。不说出来,我死都不踏实。”
“什么事啊?你说。”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大哥……”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落了下来。
“他不是自己摔死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大嫂,你说什么?”
“你大哥,”她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是郭大柱推下去的。”
我整个人钉在了地上,两腿发软,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风从外面吹过来,高粱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一片一片地剥我的皮。
“怎么可能?大嫂,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我亲眼看见的。”
“什么时候?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说,”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郭大柱威胁我,说你敢说出去,就让小昊然也从这个脚手架上掉下去。”
小昊然是我大哥的小名。
她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是懵的。
大哥不是意外死的。
大哥是被人推下去的。
而这个人,就是郭大柱。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珠子渗了出来。我看着大嫂,突然想起大哥出事那天的事。
她站在大哥坟前,一声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一整天。
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
心里憋着这么大的秘密,这么大的痛苦,怎么可能哭得出来。
我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
“大嫂,你别哭了,把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听。”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我。
“那天你们去镇上赶集,你大哥一个人在工地干活。他那天上的是下午班,天快黑时,他一个人在脚手架上……”
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
“郭大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他爬上脚手架,趁着没人,一推……”
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在工地下面的路上。”她说,“那天下午,我本来是要去镇上找你的。路过工地时,我听见你大哥的喊声。我抬头一看,就看见郭大柱的背影。”
“那你怎么不报警?”
“我跑回家,想打电话报警。可刚进村,郭大柱就来了。”
她说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敲我窗户,隔着门跟我说,你敢说出去,我就让王昊军的小弟弟也从这个脚手架上掉下去。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他知道你知道的?”
“他说他看见我在下面了。他说只要我说出去,就让你也死。”
我坐在地上,靠在树干上,眼泪流了一脸。
大哥死了两年了。
两年来,大嫂守着这个秘密,夜夜做噩梦。
我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恨自己愚蠢得像个傻子。
“大嫂,我不怕他。”
“我怕。”她抓着我的手,“你要是再出事了,你爸妈怎么办?丫丫怎么办?”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嫂不是懦弱,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03
我们从高粱地里出来时,天已经快晌午了。
大嫂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头发理了理,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走吧,先去镇上买东西。”
“大嫂,你不跟你爸妈说?”
“不能说。”她摇摇头,“说了你爸妈也帮不上忙,反而担惊受怕。”
“那我们怎么办?”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准备走了。”
“走?”
“嗯,带着丫丫去南方。”她说,“那边有老乡在工厂里上班,我去了能找活干。”
“你一个人带丫丫去南方?”
“总比在这里强。”她低着头,“郭大柱最近盯我盯得越来越紧了,隔三差五就来堵我,说要跟我处对象。我不答应,他就说我给你大哥戴了绿帽子。”
“混蛋!”我攥紧拳头。
“你别冲动。”她拉住我,“这件事你要是闹大了,郭大柱真能下死手。他在村里混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他手里有人命。”
“那你走了,郭大柱就不会找你麻烦?”
“我都走了,他还找什么麻烦。”她苦笑一声,“反正我一个寡女人,在哪儿都是讨生活。”
我看着大嫂,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大哥刚死那年,她还年轻漂亮,村里不少男人打她主意,想给她说媒。我妈也劝她改嫁,说丫丫还小,不能没爹。
她都不肯。
她说等丫丫大一点再说。
可我知道,她是想给大哥守寡。至少刚死那年,她心里还有大哥。
可这一年,郭大柱天天来纠缠她,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大嫂,你再等等。我出去打工,攒点钱,你跟丫丫走的时候也不能两手空空。”
“不用,你好好在家照顾你爸妈,别让他们操心。”她摇摇头,“我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我们到镇上的集贸市场,大嫂给丫丫买了两身夏天穿的衣服,又买了一些生活用品。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像是不想回去似的。
经过那片高粱地时,我又想起了她说的话。
大哥是被郭大柱推下去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丫丫在院子里玩,看见大嫂回来了,跑过来喊妈妈。
大嫂抱起丫丫,亲了亲她的脸。
“丫丫,妈妈给你买新衣服了,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丫丫高兴得直拍手。
我看着她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嫂对我们家很好,真的很好。大哥死后,她没拿那六万块抚恤金,全给了我妈,说是我大哥的命钱,让爸妈拿着养老。
她也没找我们要生活费,靠着在镇上的一个小饭馆洗碗挣点钱,养活自己和丫丫。
我妈有时候会说她几句,说她年轻,该改嫁就改嫁,别耽误了自己。
她都笑笑,说不急。
可我知道了,她不是不急,是根本没法走。
郭大柱堵着她,让她走不了。
晚上吃了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大嫂收拾完碗筷,也出来了,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昊然,你今天听见我说的话,千万别冲动。”
“我知道。”
“郭大柱那个人,是豁得出去的。你要是跟他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你。”
“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她叹了口气,“你大哥已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的。我再把你搭进去,我这辈子更没法活了。”
我沉默了。
她说的有道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大哥从小到大护着我,供我念书,我却连他杀都找不回来。
“大嫂,那封信呢?”
“什么信?”
“你跟我大哥写的信。”
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拆开又折了回去。我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大哥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婉婷,我今天在工地看见郭大柱了。他在下面转悠,不知道想干什么。前几天他跟我说,让我小心点。我觉得他不对劲,你在家保护好丫丫,要是有什么事,记得找我弟弟昊然。”
我看着这几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大哥死之前,就已经有了预感。他让我保护大嫂,可我却什么都没做。
“你大哥出事的前一天,把这封信给我了。”大嫂说,“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多心了。谁知……”
“这封信,就是证据。”
“嗯,我拿着它,就是不敢交出去。”她低着头,“我怕郭大柱知道我有这个,会……会对你爸你妈下手。”
“大嫂,你听我说。”
我抓着她的手。
“你相信我,我不会让郭大柱再作恶了。”
“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他。”
“不行!”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都变了。
“你不能去找他,那样就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一直躲着?”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不是不想报警,不是不想让我去讨个公道,她是怕了。
我咬着牙,看着她,没说话。
04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躺在大哥以前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
郭大柱推他下去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象他站在脚手架上,突然有人一推,身体失控,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
他一定很疼。
他一定在最后一刻,想的是丫丫,想的是大嫂,想的是我。
可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命就没了。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时大嫂已经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饭了。她眼睛肿着,明显也是一宿没睡。
我妈进来后看见她,叹了口气。
“大嫂,你也别太辛苦了。丫丫还小,你一个人带她,不容易啊。”
大嫂没说话,笑了笑,继续干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吃了早饭,大嫂背着丫丫去镇上上班了。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了,心里的那股火又冒了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回屋,换了一身旧衣服,出门去找郭大柱。
郭大柱家在村东头,一个破院子,常年没人打理,院子里长满了草。他一个人住,刘思琪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我走到他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骂人的声音。
“你个臭娘们,老子打死你!”
然后就是刘思琪的哭声。
我推开门,看见郭大柱正拽着刘思琪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拖鞋,往她身上打。
“住手!”
郭大柱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老王家的老二吗?怎么,想管闲事?”
“你放开她。”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
“你有种,冲我来。”
郭大柱松开刘思琪,站起来,把拖鞋扔在地上。
“小崽子,你胆子不小。”
“我问你,我大哥是不是你推下去的?”
我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郭大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我大哥,是不是你推下去的?”
“你大哥是摔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冷笑着,“怎么,你想给你大哥报仇啊?”
“我大嫂跟我说了,那天她全看见了。”
郭大柱的脸色变了。
他眼睛眯起来,盯着我,像一条毒蛇。
“你大嫂跟你说什么了?”
“你推我大哥的。”
一片沉默。
郭大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好啊,”他点了点头,“你大嫂嘴挺严实的。”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他冷笑一声,“你一没有证据,二没有证人,就凭你大嫂一句话,就想定我的罪?”
“我有我大哥的信。”
“信?”他愣了一下,“什么信?”
“我大哥出事前一天,给我大嫂写了一封信。他说你在工地转悠,让他觉得不对劲。”
“你以为有封信就管用了?”
“管不管用,警察说了算。”
我说完,转身要走。
“你站住!”
郭大柱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没想到我会动手,被我一拳打倒在地。
我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打。
“你杀了我大哥!”
“你害了我大嫂!”
“你还有没有良心!”
郭大柱被我打了几拳,终于反应过来,一翻身把我压在下面。
他比我壮,比我力气大,一拳打在我肚子上,疼得我差点吐出来。
“小崽子,你跟我斗,还嫩了点。”
他说着,又打了我几拳。
我被他打得头晕眼花,差点失去意识。
就在这时,刘思琪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拿着一根木棍,狠狠砸在郭大柱头上。
郭大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我爬起来,看着刘思琪。
她满脸是泪,手都在抖。
“昊然,你快走,他要是醒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呢?”
“你别管我,快走!”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郭大柱,又看了看刘思琪。
“刘姐,你跟我一起走。”
“不用,你赶紧走,别让他看见你。”
我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跑出好远,我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肚子上也疼得厉害。
可我心里,更是难受。
两年了,我才敢去找郭大柱拼命。
两年了,我才知道他死的真相。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蹲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篇高粱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05
回到家,我妈看见我脸上的伤,吓了一跳。
“昊然,你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事,摔了一跤。”
“你这哪是摔跤的?分明是被人打的。”
“妈,你别管了。”
我说完,就钻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郭大柱打刘思琪,我去管,差点被打死。
要不是刘思琪那一棍子,我可能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大嫂回来了,看见我脸上的伤,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没瞒她,把去找郭大柱打架的事说了。
她的脸当场就白了。
“昊然,你怎么这么冲动!”
“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咽不下又怎么样?他能赔你一条命吗?”
“他不赔,我就让他赔。”
“你拿什么让他赔?”她看着我,“你打得过他吗?你打不过。你报警,警察能拿他怎么样?没有证据,警察也没办法。”
“那你有办法?”
“没有。”她摇了摇头,“所以我只能走。”
“走就是办法?”
“至少,我能活着。”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说的有道理。郭大柱那个人,没有底线。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我去找他拼命,拼不过就是送人头,拼过了也是两败俱伤。
“大嫂,你今晚别回去了。”
“怎么了?”
“我怕郭大柱找你的麻烦。”
“能找什么麻烦。”她苦笑一声,“我都躲着他了。”
“你听我的,今晚就在我爸妈这边睡。”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大嫂带着丫丫住在我妈那边的偏房里。
我妈让她早点休息,她嘴上应着,可我看见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乱如麻。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开始拍我家的大门。
“开门!王昊然,你给我出来!”
是郭大柱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就看见郭大柱站在门口,头上缠着纱布,身后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混混。
“你小子敢打我,有种。”
“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他冷笑一声,“你把我打成这样,你说我想怎么样?”
“我昨晚去找你,是你先动的手。”
“那是给你的教训。”他咬着牙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我大哥的事,我管定了。”
“你大哥的事,你还能翻得了天?”他看着我,“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就冲了上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你们干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抬头一看,是我爸。他拿着锄头,站在门口,一脸铁青。
“都给我住手!”
那几个人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放开了我。
郭大柱看着我爸,笑了一声。
“王叔,你儿子打了我,你说这事怎么办?”
“让他给我磕头认错,赔我一千块的医药费。要不然,我就去派出所告他。”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郭大柱,脸色很难看。
“昊然,你怎么惹他了?”
“我没惹他,是他打我。”
“你少胡说八道。”郭大柱指着脑袋上的纱布,“我这是被你打的,你看不见啊?”
“你先动的手。”
“你找上门来,怪我?”
就在这时,大嫂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郭大柱,眼睛红红的。
“郭大柱,你适可而止。”
“你算老几?”
“你把他打伤了,我跟你没完。”
郭大柱看着大嫂,突然笑了。
“婉婷,你怎么护着他?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啊?”
“你闭嘴!”
“哟,还不好意思了。”郭大柱嘿嘿笑了一声,“我认识你两年了,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两年前的事说出去。”
大嫂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听得出她在发抖。
“你敢说出去?”
“你敢动他,我就敢说出去。”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我看着大嫂,看着她站在我面前,护着我,心里猛地一酸。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大嫂脾气很好,从来不跟人吵架。
可这两年,她变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心事重重,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郭大柱。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我妈。
她站在门口,手里抓着一把剪刀,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你们要是敢动我儿子,我就跟你们拼命!”
郭大柱看着我妈,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大嫂身上。
“婉婷,你说你护着他,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护得住。”
“那我就等着。”他冷笑一声,带着那几个人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冷意。
“王家老二,你记住今天的事。”
他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妈把剪刀扔在地上,跑过来扶我。
“昊然,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
我看着大嫂,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深深的恐惧。
我知道。
事情,才刚刚开始。
06
那天晚上,大嫂收拾了东西,说要走。
“不行,”我说,“你现在走了,正好顺了他的意。”
“那我能怎么办?留在这里,你怎么办?”
“你就这么走?”
“不走,你也活不成。”
她说这话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嫂,你别走,我保护你。”
“你保护不了我。”她摇头,“他手底下那些人,你会被他们打死的。”
“打死了也是我该的。”
“你别傻了。”
我们俩争了一会儿,我爸妈也听见了动静,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大嫂,你要去哪儿?”
“爸,妈,”大嫂看着他们,“我……我要带着丫丫去南方打工。”
我妈愣了一下。
“大嫂,你一个人去南方?”
“嗯,那边有老乡,我能找到活干。”
我妈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你要走,妈不拦你。可你走之前,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郭大柱为什么缠着你?”
大嫂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妈,你别问了。”我说。
“我怎么能不问?”我妈看着我,“你看看你脸上的伤,那是他打的!”
“我没事。”
“你没事,可大嫂呢?”我妈看着大嫂,“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大嫂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我跟你说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两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我妈听完,整个人都傻住了。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的烟掉了,他都没捡起来。
我妈半天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大嫂,你真的看见是郭大柱推的?”
“嗯。”
“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不敢。”她哭着说,“郭大柱用昊然的命威胁我,说只要我说出去,就让昊然跟他哥一样。”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她走过来,抱着我,哭了起来。
“我的儿啊……你哥他……他死得好冤啊……”
我爸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他抽了根烟,又点了一根,手指在抖。
“这个事,”他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爸,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报警。”
“不行,”我说,“郭大柱说了,只要报警,就杀了我。”
“他敢!”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爸愣了一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我爸蹲在地上,瘦得跟干柴似的,心口一下接着一下地疼。
他没老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可现在,他蹲在那儿,像一截快要被风吹折的老木头。
“爸,我有办法。”我说。
“什么办法?”
“我手里有大哥的信。”
“信?”
“嗯,大哥出事前给我大嫂写了封信,说郭大柱在工地上找他的麻烦。”
我爸的眼睛亮了。
“那封信在哪儿?”
“在我大嫂手里。”
我爸看着我大嫂,说:“大嫂,你把那封信给我。”
大嫂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她走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了一个信封。
我爸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昊军的字,我认得。”
他说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派出所。”
“爸,你……”
“别说了。”他看着我,“你哥的命,不能白搭进去。”
我看着我爸眼睛里的泪,心里酸透了。
他老了。
可他还是那个冲在前面护着我们所有人的父亲。
07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我趴到窗边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好几个人影从围墙外翻进来。
为首那个,正是郭大柱。
他手里拿着根钢管,猫着腰,朝大嫂住的偏房摸过去。
“大嫂!”
我顾不上多想,从床上爬起来,冲了出去。
“郭大柱,你干什么!”
郭大柱回头看见我,眼睛里全是寒光。
“小崽子,你知道了太多,今晚留不得你。”
我对屋里大喊:“大嫂,关门!别出来!”
可话音刚落,郭大柱已经冲到我面前,钢管呼的一声砸下来。
我侧身一躲,没全躲开,钢管砸在我肩膀上,咔嚓一声,疼得我整条胳膊都麻了。
我往后退了几步,撞在院墙边的水缸上,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郭大柱扑过来,抡起钢管还要砸。
“够了!”
一声喊,是我爸。
他举着锄头,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我面前。
郭大柱愣了一下,冷笑着说:“老东西,你是活腻了,替他挡?”
说完,他手一挥,身后那几个人就冲了上去。
我爸挥着锄头打了几下,但架不住人多。有人从旁边给他一脚,我爸整个人摔在地上,锄头甩出去老远。
不到一分钟,我跟我爸就被他们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我没了力气反抗,只能蜷缩着身子,护着自己的头。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开了。
大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
郭大柱转过头,看见大嫂,脸色变了。
“你敢……”
“我什么都敢。”大嫂一字一句地说,“郭大柱,你要是再打我小叔子一下,我就把这封信交给警察。”
“你……”
“我说到做到。”
“你疯了吗?”
“我没疯。”大嫂看着他,“我疯了两年了,现在我不想再疯了。”
郭大柱盯着大嫂,咬着牙,像是要把她活吞了。
“把信给我。”他低声说。
“你让你的人滚。”
“你先给我信。”
“你先让他们滚。”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郭大柱咬了咬牙,一挥手,那几个人松开了我跟我爸,退到一边。
“信给我。”
大嫂把信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撕碎了。
“我把信撕了,不是因为我怕你。”大嫂看着他,“是因为,我不需要这个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亲自去跟警察说。”
郭大柱听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去了,警察也不会相信你说的。”
“证据可以慢慢找。”大嫂说。
“郭大柱,你赢了两年了。”大嫂说,“可你赢不了我。”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郭大柱看着她,看了看地上的信碎片,又看了看我。
“行,你狠。”
他挥了挥手,带着那几个人,翻墙出去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我爸坐在地上,脸上的血糊了一脸,可他还看着我笑。
“昊然,你大嫂,是个狠人。”
我点了点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湿了。
是。
大嫂是个狠人。
她忍了两年,忍得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可撑不住,也要撑。
因为她身后,还有丫丫,有我爸,有我,有我们这个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