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坐在机场到达厅的塑料椅子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对话框。

“老公,公司临时加了个会,没法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回来吧。”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裤兜,继续盯着出口处的车流。

等了四十分钟,一辆白色奔驰慢慢开过来。

驾驶座上,是我结婚十年的老婆。

副驾驶上,坐着她那个叫卢景浩的助理。

她笑着跟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凑过去。她也没躲。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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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良,今年三十八岁。

在别人眼里,我算是娶了个好老婆。

梁雅静,三十二岁,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兼总裁。

公司成立六年,从三个人做到现在八十多号人,估值据说已经过亿。

每次聚会,朋友都拍着我的肩膀说:“陈良,你小子有福气啊。”

我只是笑笑。

福气这东西,外人看见的是一面,自己尝的是另一面。

我和梁雅静是大学校友。

她学工商管理,我学计算机。

毕业后她进了咨询公司,我去了一家外企做技术研发。

谈了三年恋爱,结了婚。

那时候她跟我说:“陈良,我想创业。”

我说:“好啊。”

她辞了工作,租了个小办公室,每天早出晚归。

我把自己攒了五年的三十万存款全给了她,让她先用着。

后来她公司缺技术合伙人,我又辞了职,用我的技术帮她搭建了第一套产品系统。

系统上线那天,她抱了我很久,说:“陈良,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我那时候觉得,值了。

公司慢慢做大了,她的职位越来越高,开会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一开始她还跟我解释:“老公,今天又加班了,不好意思啊。”

后来,她不解释了。

再后来,连电话都懒得打了。

我给她发微信,问回不回家吃饭,她回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今晚有应酬,你先吃。”

“你先吃”这三个字,我从刚开始的失落,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无所谓。

你问我难受吗?说实话,难受。

但我说服自己,她忙,她拼,她是为了这个家。

我们家有个儿子,叫陈小军,今年十岁,在寄宿学校读书。每周五晚上回家,周日晚上送回去。

每当儿子问我:“爸,妈妈呢?”

我就说:“妈妈工作忙,晚上回来。”

儿子“哦”一声,不再问了。

我后来想,可能儿子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只是不跟我说。

三个月前,梁雅静跟我说公司要招一个高级助理,负责对接资本方。

没过几天,一个叫卢景浩的年轻人入职了。

二十七岁,海归,长得精神,能说会道。

梁雅静带他回家吃饭,他很会来事,进门就喊“哥”,还主动进厨房帮我洗菜。

那天晚上,梁雅静跟我说:“景浩挺不错的,办事利索,脑子也活。”

我没多想。公司招人,她是老板,用谁不用谁,她说了算。

但后来,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越来越多。

“景浩帮我约了投资人。”

“景浩今天又谈下来一个合作。”

“景浩的提案客户很满意。”

“景浩、景浩、景浩……”

那个名字像被按了重复键一样,一直在我耳边响。

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梁雅静以前出差从来不带人,现在每次出差,随行名单上必有卢景浩。

她以前手机从来不设密码,现在设了,而且是进门就得输密码的那种。

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微信通知栏弹出来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浩”,内容只有四个字:“到了跟我说。”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没什么特别的。

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梁雅静睡在旁边,呼吸平稳。

我侧过身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碰过她了。

而她,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02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了早饭。

梁雅静收拾好从楼上下来,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回消息。

我说:“这周末小军回来,能不能早点下班,咱们一起吃顿饭?”

她头也没抬:“这周末有个投资人约了见面,不确定。”

“周末也不行?”

“陈良,你以为我想这样?公司现在是关键期,一个亿的融资能不能落地就看这几个月了。”

我没再说什么。

她吃完三明治,站起来拿包:“对了,下周我要去上海出差,三天两夜。”

“又出差?”

“有个项目推介会,不去不行。”

“卢景浩也去?”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是我助理,当然去。”

说完,她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坐在客厅里,觉得特别安静。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已经凉了。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徐兴。

徐兴是我发小,也是多年的老同学,现在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我们在一家茶馆碰面,他要了一壶铁观音。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心里有点闷。”

“跟雅静有关?”

我没说话,把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徐兴看了我一眼:“你俩出问题了?”

“我不知道。”我说,“就觉得,她越来越远。”

“怎么个远法?”

“以前她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前她有什么事第一个找我商量,现在商量的人不是我。”

“那个新来的助理?”

我抬头看着他。

徐兴笑了笑:“我听你提过他几次。陈良,你不是那种乱吃醋的人。你既然觉得不对劲,八九不离十。”

我沉默了。

徐兴给我续了杯茶:“要不,我帮你查查?”

“查什么?”

“你让我查什么,我就查什么。”

我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信任这东西,查了就没了。”

“那你是想忍着?”

“我不是想忍,”我放下茶杯,“我是想搞清楚,到底是我多心了,还是真的有问题。”

徐兴没接话,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陈良,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做事的底线。但底线这东西,有时候也是累赘。”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了话题,聊起工作上的事。

我听得不太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过了两天,梁雅静飞上海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穿了一身新买的职业套装,化了个淡妆,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我说:“路上小心。”

她“嗯”了一声,上了车。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晚上七点,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

半小时后,她回:“到了,在吃饭。”

我拿着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

下面没有第二条消息。

我又问了一句:“跟谁吃啊?”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像查岗。

她没回。

到了夜里十一点,她又发了一条:“回酒店了,今天累死了,先睡了。”

我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什么都没播。

我关掉电视,上楼洗澡。路过她梳妆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梳妆台上放着她没带走的几件首饰,旁边有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是她的笔迹:“上海,周五上午十点,陆家嘴XX酒店×××房。”

我盯着那张纸条,心头一紧。

这是什么?

会议安排?还是……

晚上,又收到一条消息,上面写着“到了跟我说”。

我看着那四个字,脑袋嗡嗡的。

卢景浩发的。

她说是“项目推介会”,两个人住一个酒店。

我没再往下想。

把纸条放回原处,上了床,关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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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雅静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去机场接她。

在停车场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看见她和卢景浩一起从出口走出来。

两个人拉着行李箱,边走边说着什么。

卢景浩说了句话,她笑了,笑得很放松,不像在公司,也不像在家。

我坐在车里,按了按喇叭。

她看见我的车,跟卢景浩说了句什么。卢景浩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上了车,把包往后座一扔:“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晚上到家吗?我来接你。”

“我不是说了可以自己打车吗?你非得跑来,多折腾。”

“我想你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开车吧。”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沉默。

我主动找话:“上海好玩吗?”

“我是去出差的,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随便问问。”

“会议很累,连着开了两天的会,晚上还要谈事情。”

“跟卢景浩一起谈?”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陈良,你不至于吧?”

“我不至于什么?”

“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什么语气?”

“阴阳怪气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我在想要不要把公司的股份重新分配一下。”

“什么意思?”

“投资人那边觉得,现在的股权结构太单一了,不利于下一步融资。”

“我跟你说过的,这部分我们可以用董事会代持的方式解决,不用动股权。”

“你说的办法太慢了,投资人等不及。”

“那你要怎么做?”

“我可能要考虑引入一些新的合作方,稀释一部分股权。”

“稀释谁的?”

她没回答。

我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锐利。

“陈良,公司现在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阶段,很多决定都需要做。”

“包括什么?”

“包括一些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的决定。”

那晚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的那几句话。

“一些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的决定。”

她是想把我从公司踢出去吗?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公司。

不是为了查她,而是因为系统后台有一个紧急bug需要处理。

到公司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半。

大部分员工还没来,前台也没人。

我直接走向技术部,路过梁雅静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停了。

门没关严,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是卢景浩。

“梁总,那份协议陈总还没看到吧?”

“没,我还没跟他说。”

“他如果要看呢?”

“我会让他看的,但不是现在。”

“那技术转移条款的事……”

“等签字之后再跟他说,那时候合同已经生效了,他想反对也没办法。”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退后一步,转身走进技术部的门。

手在发抖。

技术转移条款。

她把核心技术转移给别人的条款,要瞒着我签字。

而那个跟她一起瞒着我的人,是卢景浩。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登录后台。

把系统源码的版本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公司的核心技术是我和林海安,梁雅静,以及另外两个老员工一起开发的。

整套系统从架构设计到核心算法,都是我亲手写的。

如果这笔融资签下来,这个技术的所有权就不属于公司了。

那公司还剩什么?

我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慢慢喝完。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徐兴约我晚上见面。

还是那家茶馆,还是那壶铁观音。

我把上午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徐兴听完,放下茶杯:“陈良,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你说帮我查卢景浩?”

“不是。我说,底线这东西,有时候是累赘。”

我没说话。

徐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梁雅静公司最近提交的融资备案材料,我一个做尽调的朋友发我的。”

我翻开文件。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头僵住了。

投资方的法律代表一栏,写着卢景浩的名字。

他既是梁雅静的助理,又是投资方的代表?

这不对。

“一个人,不能同时代表两个利益方。除非……”

“除非什么?”

徐兴看着我:“除非从一开始,他就是那边的人。”

04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梁雅静已经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侧躺在床上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有她的苦衷,我理解。

公司要发展,要融资,要活下去。

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进了系统后台。

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核心代码做了一次备份,然后在里面加了一段加密模块。

这套系统的灵魂,现在只在我脑子里。

梁雅静如果真在协议上签了字,那我只能对不起她了。

关掉电脑后,我从抽屉里拿出我们结婚时的相册。

里面都是六年前拍的。

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个人站在天安门前,笑得特别傻。

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

租房子住,省吃俭用,连拍婚纱照的钱都是我父母出的。

但她跟我说:“陈良,我们不求多有钱,只要这辈子在一起就够了。”

我信了。

可她现在有钱了,却好像不需要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桌早饭。

梁雅静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饭桌:“怎么这么多?”

“难得你在家吃早饭,做多一点。”

她坐了下来,夹了一块煎蛋,吃了两口。

“陈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公司下周要开董事会,可能会讨论股权变更的事。”

“变更给谁?”

“新投资人那边,要求把一部分技术股权剥离出来,单独成立一个子公司。”

“剥离之后呢?”

“子公司的控股权,归新投资人。”

我放下筷子:“雅静,你知道那套技术是我花了多少心血做的吗?”

“我知道。”

“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陈良,你以为我想这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

“因为公司已经没钱了。”

我愣住了:“什么?”

“前两年的扩张太快,现金流早就吃不消了。员工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办公楼租金,全在靠下轮融资的钱撑着。如果这次融资谈不下来,公司最多撑三个月。”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过?你觉得你懂这些吗?”

那口气,说得我心里堵得慌。

“我是公司的技术总监。”

“你是技术总监没错,但你不懂资本,不懂融资,不懂商业谈判。这些事,卢景浩比你擅长。”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站起来,拿起包:“这周末我不回来了,有客户要接待。”

她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煎蛋已经凉透了。

我用力攥紧筷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悄悄做一件事。

每天下班后,我去公司,把系统核心代码逐步迁移到自己的服务器上。

没人知道。

前台以为我在加班,技术部的同事以为我在做维护。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整套系统的“灵魂”抽走了。

剩下的,是一个能正常运转、但失去核心竞争力的空壳。

做完这件事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公司天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想起徐兴说的那句话。

“底线这东西,有时候是累赘。”

我拿起手机,给徐兴打了个电话。

“帮我做件事。”

“说。”

“把卢景浩的背景,查清楚。”

“查多细?”

“查到连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知道最好。”

徐兴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终于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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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天后,我出差回来。

目的地是广州,一个技术交流会。

去之前我给梁雅静发了微信:“后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回来。”

她回:“好,到时候看有没有空去接你。”

我没报什么希望。

但那天下午,我在机场出口处等车时,突然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骗她说航班晚点,其实提前了三个小时到。

在到达厅的椅子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等她的车出现。

五点半的时候,我终于看见那辆白色奔驰开了过来。

我站起来,正准备往前走。

然后我的脚步停下了。

驾驶座上的人是她没错。

但副驾驶上,坐着卢景浩。

车没停稳,卢景浩已经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凑到她旁边,好像在帮她看导航。

她没躲。

两个人在车里待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卢景浩拉开车门,下了车,转到驾驶座旁边,弯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她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退后一步,退到柱子后面。

腿有点软。

我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对话框,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过了十几秒,消息显示已读。

又过了十几秒,她回:“还在开会,你先回。”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关了屏幕。

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候车区。

上车后,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到市区,找一家离机场远一点的酒店。”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车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了那辆白色奔驰。

它停在我的出租车后面,正在驶向出发层。

我看见卢景浩下了车,朝她挥了挥手。

她点了点头,然后车子调了头,朝着出口的方向开走了。

我一直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直到它消失在车流里。

司机又问我:“先生,您要去哪个酒店?”

我说:“你先往市区开,到了我再告诉你。”

我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离了吧。”

然后我没有按发送键。

我把对话框关掉,点开相册。

翻到我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

她笑得很开心,手捧着花,眼里有光。

我把相册又翻了一遍,越翻越快,直到最后,手指头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我俩的合照,她靠在我肩膀上,脸上挂着泪。

那是她公司最难的时候拍的。

我记得那天晚上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说对不起我,说拖累了我。

我跟她说:“没事,大不了从头再来。”

那个时候我相信,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可现在,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需要的是卢景浩。

一个能帮她搞定融资、搞定资本、搞定一切的人。

而我,一个做技术的,在她眼里成了累赘。

到了酒店,我开了房,洗了把冷水脸,然后给徐兴打电话。

“我到了。”

“什么到了?”

“我要查的东西,现在查吧。”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行。”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她发给我的消息:“你到家了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还在开会?”

我依然没回。

然后她说:“那我明天再联系你。”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狠狠把手机摔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家。

梁雅静还没回来。

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我刚放下行李的声响。

我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回来了。

她看到我坐在书房里,有点意外:“你昨晚没回家?”

“没有,临时有点事,住酒店了。”

她不说话了,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

“你去广州出差,拿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普通的交流。”

她点点头:“那行,我换件衣服,还得回公司。”

我看着她上楼,又下来。

她换了一身西装裙,化了妆,手里拿着包。

“对了,陈良,下周的董事会你记得出席。”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关上门走了。

我站在书房里,慢慢收紧握着手机的手。

昨晚没睡。

但脑子里反而特别清醒。

徐兴的电话在中午打了过来。

“查到了。”

“卢景浩不叫卢景浩。他本名叫卢景浩,没改过名。但他的父亲姓刘,叫刘建国,在江北开了一家机械厂。”

“五年前,那家机械厂因为专利侵权被雅致科技起诉,赔了三百万,工厂破产。”

“刘建国气得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而雅致科技的法务代理,就是你们公司的前身。”

我听着听着,后背慢慢凉了。

“所以这个卢景浩,他进雅致,是冲着报复来的?”

“大概率是的。而且,他背后的那家投资公司,跟他在英国读书时的导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家公司专做‘资产剥离’的买卖,把一家公司的核心技术拿走,然后包装转卖。”

“那雅静……”

“你老婆,很可能不知道这些。”

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接我的时候他为什么坐她车?”

“他跟她说了什么?”

徐兴叹了口气:“具体什么内容不清楚。但你老婆现在,是被他捏在手里。那份股权协议一旦签字,雅致科技就废了。”

“你老婆,很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06

我去了一趟公司。

这次没有提前打招呼。

到前台的时候,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陈总,您怎么来了?”

“有点事,梁总在吗?”

“在,在会议室开会。”

“跟谁?”

“卢助理。”

我没等前台通报,直接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两个人正坐在会议桌前,中间摊着一堆文件。

梁雅静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不方便,我们在开会。”

“我只要二十分钟。”

卢景浩站起来,微笑着:“陈总,要不你先等一下?”

我没看他,盯着梁雅静:“二十分钟,单独。”

梁雅静犹豫了一下,对卢景浩说:“你先出去一下。”

卢景浩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走到梁雅静面前:“雅静,那份融资协议,你不能签。”

“我说,你不能签。”

她看着我:“陈良,你什么意思?”

“卢景浩有问题,他进公司不是来帮你的,他是来拆你的。”

“证据呢?”

“他的背景,他父亲刘建国的事。”

梁雅静愣住了:“什么刘建国?他不是姓卢吗?”

“他随母姓。但他的父亲,五年前因为咱们公司打的一起专利侵权官司,工厂倒闭了,人没扛过去。”

梁雅静的脸,慢慢白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托徐兴查的。还有他背后的那家投资公司,专门做资产剥离的。这份协议一旦签了,公司的核心技术就归他们了。”

梁雅静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但公司快没钱了。”

“如果不签,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知道?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她的眼圈红了:“你以为我想跟他走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每天都找机会在我面前晃吗?可他是投资人那边派来的人,公司需要他那边的线,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哭了。

在一起十年,我见过她哭的次数,手指头数得过来。

“雅静,”我坐在她对面,“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不签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份协议,我不签了。”

“不是不签,是要换一种方式签。把技术剥离的条款删掉,用股权质押的方式代替。”

“投资人不会同意的。”

“那就跟他们谈。如果你的公司没有核心技术,他们投资一个空壳,有什么用?”

梁雅静看着我。

“你懂这些?”

“我查了三天资料,才搞明白的。”我说,“我不是不懂,只是你没给我机会懂。”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那卢景浩怎么办?”

“交给我。”

“你要跟他怎么谈?”

“他不是想拆你的公司吗?那就让他走人。”

“他不会走的,他是投资人派来的。”

“那就让他走不了。”

梁雅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我不知道她信不信我。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天下午,我约了卢景浩在楼下咖啡厅见面。

他穿得西装革履,进门就朝我露出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陈总,找我?”

“坐。”

他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梁总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就是说了些正事。”

“哦?”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你的背景调查报告。”

他没动,只是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这个对我有威胁吗?我的背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父亲刘建国,十年前在江北开机械厂。”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五年前,那家厂因为一起专利侵权案倒闭了,你父亲脑溢血去世了。”

“而那起专利侵权案,是雅致科技打的。”

“你进雅致科技,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复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有道理。但你有证据吗?”

“我不需要证据,”我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我只需要把这份报告,寄给你现在供职的那家投资公司。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你?一个背着主顾布局的助理,他们还会信任你吗?”

卢景浩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离开雅致科技,自己辞职,不要牵扯任何人。技术剥离的条款,必须删除。”

“如果不呢?”

“那你试试看。”

他站起来,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陈良,你比你老婆聪明。”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我第一次打这样的仗。

但我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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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雅静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推开门,看到我在客厅等着。

“卢景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辞职了。他说公司的事,跟他无关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陈良,”她开口,“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我做了很多让你不舒服的事。”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说过,你没听。”

我看着她,她的眼圈又红了。

“雅静,我不是来算旧账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没用的人。”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但你的公司现在还是危险的。卢景浩走了,可那家投资公司还在,融资的事还在。”

“你会帮我吗?”

这是我十年婚姻里,第一次听她这样问我。

“会。”

她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浑身僵了一下。

很久没有这样的接触了。

她的手凉凉的,指甲做过美甲,染着淡淡的粉色。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心疼,有疲惫,也有一点点陌生的距离感。

我看着她的手,再看着她的脸,脑海里冒出昨晚在机场看到的画面。

梁雅静侧着头,笑着,卢景浩凑过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浮了起来。

我慢慢抽回手。

“你先休息吧,公司的事,明天再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陈良,你会原谅我吗?”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

0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突然变得特别忙。

我和梁雅静一起,跟那家投资公司重新谈融资条件。

我把技术架构拆解了一遍,把专利的所有权归属写得清清楚楚,把所有可能被钻空子的条款,都用法律文件锁死。

徐兴帮我们请了一个专做融资的律师,全程盯着每一份文件。

谈判桌对面,是那个当初跟卢景浩一起派过来的项目总监。

姓王,四十多岁,谈判风格极硬。

第一次谈,他说:“技术剥离的条款必须保留,这是底线。”

我说:“那就没有合作空间了。”

他看着我:“陈总,你应该清楚,没有这笔钱,雅致科技撑不过三个月。”

“那你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看着他:“王总,你应该也清楚,雅致科技的核心技术,现在在我手上。如果我不续约,这套系统的源代码和技术迭代方案,全部终止。”

他没说话。

“你们投资一家空壳公司,有意义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要什么条件?”

会谈进行了三轮。

最后谈下来的结果:删除技术剥离条款,改用股权质押方式,融资额降了六百万。

但核心技术,保住了。

签约那天,梁雅静坐在办公室,看着那份合同,眼泪掉了下来。

我站在窗外,背对着她。

心里说不上有多高兴,只是觉得,总算做完了一件事。

从那天起,公司的局面慢慢稳住了。

梁雅静也开始调整工作方式,不再动不动就出差。

她回家的时间比以前早了。

偶尔还会主动跟我说:“今天我不加班,回家吃饭。”

我都会说:“好。”

但那种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两个人坐在一张饭桌上,好像隔了点什么。

她努力找话题聊:“小军这周回来吗?”

“回。”

“那我早点下班,带他去吃好吃的。”

聊完了,又是沉默。

我知道她在试着修复关系。

我也在试着,把过去那些事翻篇。

可有些东西,翻篇了,不代表不存在。

某天晚上,我跟徐兴喝酒。

“公司稳了,工作也正常了,你怎么还不高兴?”他问我。

“我也不知道。”

“你跟雅静呢?还打算继续过?”

我没回答。

徐兴没追问,喝了一口酒:“陈良,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又来了。”

“我是认真的。你这个人,出事的时候扛得住,出完事也不记仇。但这不代表你不该记。”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选择原谅她。但原谅的前提是,她得清楚自己错的有多深。”

我没接话。

那杯酒,我喝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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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月中旬,卢景浩的事情有了新进展。

徐兴通过一些渠道,把卢景浩的背景材料和他在投资公司那边做的操作,报给了相关监管部门。

涉及的内容包括伪造身份、商业欺诈、试图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核心技术。

消息传回公司的时候,梁雅静坐在办公室里,脸上一片白。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轻:“你知道他的事?”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查清楚他的底细以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也帮不上忙。”

她低下头,十指交叉:“我是不是很蠢?”

我没有回答她。

这件事,她心里有答案。

消息传开后的第二天,那家投资公司突然派人来谈了一次。

来人态度大变,承认自己当初对卢景浩的事“把关不严”,表示愿意支付一笔赔偿金,作为对雅致科技造成损失的弥补。

梁雅静推掉了。

她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我不需要赔偿,我需要的是让我老公知道,我知道错了。”

我当时站在会议室门外,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走开了。

晚上回到家。

她做了一桌子菜。

我进门那一刻,她围裙还没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回来了?”

“嗯。”

“洗个手,吃饭。”

饭菜很丰盛。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我坐下,夹了一口菜。

“好吃吗?”

“还行。”

她放下筷子:“陈良,我有话跟你说。”

“我想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转给你。”

“不用。”

“我不是在补偿你。我是真的觉得,这家公司没有你,不会有今天。”

“公司是你做起来的,股份是你的。”

“但技术是你的。”

“技术可以转让,但你跟我的事,不是几句股份就能摆平的。”

她愣住了。

我低头吃饭,没看她。

沉默了很久。

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10

十一月中旬,我带着儿子回了趟县城老家。

儿子放了个长假,我想带他去看看山里的秋天。

他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落叶飞过,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爸,你跟妈妈,是不是不在一起住了?”

我转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我上次回家,看到妈妈的房间没有人住。”

“你妈妈……工作忙,经常出差。”

“爸,你不用骗我。”

我看着儿子平静的脸。

他像他妈妈,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冷静。

“爸爸,”他又开口了,“你想不想跟妈妈分开?”

我一愣,没来得及回答。

儿子转头看向窗外:“我无所谓的,不管你跟不跟妈妈在一起,我都跟你。”

我心里猛地一紧。

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为什么?”

“因为每次妈妈不在家的时候,都是你在陪我。”

“只有你,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给我讲故事。”

儿子说完,靠在我肩膀上:“虽然你讲的故事一点都不好听。”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县城待了三天。

每天带儿子去河边钓鱼,去田埂上放风筝,去山上捡松果。

他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纯粹的开心。

第四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梁雅静打来的。

“陈良,你们回来吗?”

“在县城,还要待几天。”

“那我……能来看你们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想你了,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见儿子坐在门槛上,正低头看蚂蚁搬家。

“爸,妈妈要来吗?”

“那我还想去钓鱼。”

“可以,等你妈妈来了,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梁雅静开车到了。

她站在村口,穿着毛衣和牛仔裤,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儿子跑过去,她蹲下来紧紧抱住了他。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

我走过去,把钥匙递给她:“房间在东边第二间,被褥都是干净的。”

她接过钥匙,看着我:“你呢?”

“我睡客厅的沙发。”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晚上,儿子睡着后,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头看星星。

她走出来,坐在旁边。

“这里的星星真多。”

“县城空气好,没有污染。”

“陈良……”

“我们还能重新来过吗?”

我低下头,搓了搓手。

“雅静,我不恨你。但有些事,不是一句重新来过就能翻篇的。”

“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进屋:“明天带你们去河边钓鱼,你也来,试试看。”

那晚我没怎么睡。

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远处的狗叫声。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和梁雅静十年前那张照片。

那时候我们没钱,但有彼此。

现在有钱了,好像却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了。

手机屏幕亮了。

是梁雅静发的消息:“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饭。”

我没有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又是一个新的日子。

生活会继续下去,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