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的骨灰盒放进墓穴那一刻,我感觉膝盖像灌了铅。
水泥封口的闷响传过来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冯志伟递了根烟:“德宁,节哀。”我接过烟,没点。
手机响了。
那边是贾欣妍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刺:“爸,那房子的事,咱们得谈谈了。”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烟塞进嘴里点火,猛吸一口,呛得眼睛发酸。冯志伟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我摆摆手:“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天灰蒙蒙的,跟我的心情一样。
01
我叫宋德宁,五十五了。
干了一辈子建筑工,腰不好,腿也不好。三年前,继母张桂芳查出来老年痴呆,我辞了工地活儿回家照顾她。
有人不理解,问我:“一个后妈,至于吗?”
我懒得解释。
他们不知道,我八岁亲妈去世那年,张桂芳带着两岁的妹妹嫁过来,自己都快吃不上饭,还省下口粮供我读书。
我初中毕业那年,妹妹十五岁,成绩比她哥好多了。张桂芳咬着牙让她辍了学,送她去了纺织厂。
那个年代,让亲闺女辍学供养子,多少人戳她脊梁骨。她一句话也没说,该洗衣洗衣,该做饭做饭。
我记了她一辈子好。
后来我成家立业,娶了老婆,生了个儿子叫宋磊。老婆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宋磊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
说句不好听的,我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
唯独觉得自己对不起继母。
她老了,病了,我照顾她三年,原本以为能好好送她走。可这三年里,我儿子宋磊只来看过她三次。
三次,我掰着指头数。
宋磊每次来,屁股没坐热就走。贾欣妍更是一次没来过,说她忙。
忙啥呢?我也不知道。
继母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着她。
她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半年前还认得我,后来谁都不认识了。
可那天晚上,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叫了一声“德宁”。
我凑近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几次,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从小就笨,吃亏也要笑。”
我说妈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她不听,又说了一句:“那房子……妈给你留了……”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办完丧事,我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天从墓地回来,贾欣妍的电话又来了一遍。
“爸,你来家里一趟吧,把这个事定了。”她的语气像是通知我,不是在商量。
到了宋磊家,我敲开门,看见屋里坐了好几个人。
宋磊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搓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贾欣妍站在他旁边,叉着腰,看见我进来,也没叫我坐,张口就问:“爸,奶奶那套老宅,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我看着她,“那是你奶奶的房,她刚走,你就说处理?”
“爸,”宋磊终于抬起头,“那套房……家里留来也没用。”
我看着他,这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我从小没让他吃过苦,他要啥给啥。可他现在的眼神,让我觉得陌生。
贾欣妍接话了:“爸,我跟宋磊商量过了。那套房我们想卖掉,正好能还清车贷,再凑个首付换个大点的房子。你要是没地方住,我们这儿还有个杂物间……”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跟我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静。
我看着宋磊:“你也是这个意思?”
宋磊避开我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磊,他还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可他一句话也没帮我说。
02
张桂芳下葬后第三天,我去村主任家里拿了她的遗物。
一个旧布包,里面放着几件衣服,一本存折,还有一张照片。
存折上只有两千三百块钱,这是她一辈子的积蓄。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我、前妻、宋磊、继母,四个人站在老家门口笑。
前妻那时候还在,宋磊才五六岁,张桂芳白头发还没几根。
我看着照片,坐在老屋门口发呆。
这栋老宅还是我和张桂芳一起攒钱盖的。
我在工地干了十年,张桂芳在砖厂打了五年工,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盖好那天,张桂芳说:“德宁,这是咱娘俩的家。”
那会儿宋磊还小,在院子里跑着玩,张桂芳追在后头让他慢点。
现在呢?
我还没想完,手机响了。是冯建民,张桂芳的侄子。
“表哥,你在家不?我过来找你谈点事。”他的语气有点急躁。
我说来吧。
冯建民是张桂芳大哥的儿子,小时候跟我关系还算不错,后来娶了个厉害媳妇,加上他沉迷赌博,就越来越不像话了。
前几年找我借过两回钱,我没借给他,他就不太爱跟我来往了。
他来的时候黑着脸,手里夹着一根烟。
“表哥,姑妈的房子,哥儿们也得有一份吧?”他没拐弯,直接说。
我看着他:“你姑妈的房子,凭什么有你一份?”
“怎么没有?”他掐灭烟,“我小时候我姑带过我几年,那房子按理说我们家也该占点。再说了,我姑走之前也没说全给你……”
我打断他:“你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她生病的时候你来看过她一回吗?”
冯建民的脸色变了。
“表哥,你别这么说。我姑也没人通知我,我那天才知道她走了。”声音低下去不少。
“你姑在医院住了三年,你一次没来过。她走了,你倒来分房子了,挺会挑时候。”我说完站起来,把布包塞进柜子里。
冯建民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咱们法庭上见。”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没拦他。
可我这心里,说不出的堵得慌。
当天晚上,贾欣妍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比上次软了一点,但我听得出,底下藏的是硬。
“爸,你考虑得怎么样?那房真的留着也没用,你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
我说:“那是你奶奶的房,她想留给谁,你说了不算。”
“爸,话不能这么说。奶奶都走了,那房就是遗产,按法律,宋磊也该有份。”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听着,耳朵里嗡嗡的。
按法律?
她一个初中文化的女人,什么时候开始张口闭口按法律了。
我没多说话,挂了电话。
那一晚我没睡着。坐在老屋的堂屋里,点着一根烟,看着墙壁上张桂芳的遗照发呆。
她生前不信什么封建迷信,不烧香不拜佛,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着:“只要心不歪,日子就不会歪。”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已经空了。
03
第四天早上,我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孙河生正在办公室泡茶,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让座。
“德宁,你妈的丧事办完了?有什么难处没有?”他问。
我说:“难处倒是没有,就是问问你……我妈有没有在村里留过什么文件?”
孙河生想了想:“留过。她八年前就来写过一份遗嘱,村委会存档了。当时她说是房子的事,我没多问。”
“能看看吗?”
“可以,但那几天我去外省女儿家了,钥匙在我儿子手里,他下周才回来。”孙河生为难地抓抓头。
我点点头。
这份遗嘱,张桂芳生前没跟我提过。我只记得有一次她跟我说,“德宁,房子的事你别愁,我都安排好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
现在看来,她是有准备。
可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一定要等我搬走?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底。
从村委会出来,我正往回走,宋磊突然出现在路口。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份盒饭。看见我,他刹车停了,低着头喊了一声“爸”。
我没说话。
“爸……”他又叫了一声,“房子的事,你别怪欣妍。”
我看着他那张脸,瘦了点,眼眶下面黑黑的。他是骑手,跑外卖的,一天到晚风里来雨里去,赚不了几个钱。
“我不怪她,”我说,“我怪你。”
宋磊的脸僵了。
“你奶奶生病三年,你没回来看过她几次。她不怪你,我替她记住。你从小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没指望你报答我,但你连对她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
“我……我这不是忙吗?”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忙?”我苦笑,“你忙什么?忙着跑外卖?忙着听你老婆的话?”
宋磊不吭声了。
“我告诉你,那房子是你奶奶留给咱们家的,不是让你拿去还车贷的。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别再提这件事。”
宋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路口。
当天晚上,贾欣妍带着宋磊来敲门了。
我开门的时候,贾欣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笑:“爸,来看看你。”
我没接话,让他们进来。
宋磊坐到椅子上,低着头玩烟盒。贾欣妍坐在旁边,看了看屋里的摆设,说:“爸,你这里太寒碜了,搬去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说:“不用了。”
“那……房子的事,你真的不考虑了?”她的语气变得很快,像翻了页的账本。
我看着他们俩。
宋磊的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说:“宋磊,你奶奶走的时候,你有没有去看她一眼?”
“我……”
“你站在医院走廊里,看了一眼就走了,说没时间。你奶奶那会儿还能认出人,她叫你的名字,你没听见吗?”
宋磊愣住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
“反正那房子,爸,你留着也没用。”贾欣妍的声音又响起来,“再说了,奶奶生前也说过,房子给你也没意思,还不如给宋磊这个孙儿。”她说着,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什么?”
“律师写的委托书。奶奶生前按过手印的。”
我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最下面是张桂芳的名字,后面按了一个红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张桂芳的名字写得不规整,好像是别人代笔的。但那个手印,像是真的。
“你奶奶什么时候按的?”
“半年前吧,那时候她还能说话。她说想把房子给宋磊,我们找了律师。”
“律师是谁?”
“刘律师……我们小区楼下的。”贾欣妍说着,动了动身子,笑得有点勉强。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心里翻江倒海。
张桂芳生病这三年,除了我,谁还会找她按手印?
更何况,她那半年前已经不太清醒了,时不时会把宋磊当成别人,怎么可能签什么委托书?
我没有说话。
宋磊突然抬起头:“爸,你就签了吧,这房子……你不签也没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他的眼神,里面的光,像一把磨快了的刀。
04
第五天,冯建民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中年男人。
“表哥,这是周律师,他专门来帮你理一理遗产的事。”冯建民一副很熟络的样子。
我还没说话,那个“周律师”就开口了:“宋先生,按照法律,张桂芳的遗产应该由配偶、子女、父母继承。作为继子,您没办理正式收养手续,严格来说,您可能继承不到完整产权。”
我看着冯建民:“你找来的?”
冯建民不接话:“表哥,我也是为你好。这房子要是真打起官司来,你一个人赢不了。咱们兄弟俩分一分,你也省心,大家都不吃亏。”
我说:“滚。”
冯建民的脸变了:“表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他话音刚落,贾欣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冯建民,又看了看我,说:“哟,冯大哥也在呢。”
冯建民笑了笑:“欣妍来了,这就热闹了。咱们三家坐下来好好谈谈,这房子总不能都给你爸一个人吃了。”
“你也想要?”贾欣妍眯起眼睛。
“怎么?你想独吞?”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争食的狼。
我坐在屋里,听着他们吵,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栋房子,我住在里面,却好像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喝下去,从喉咙凉到心里。
外面还在吵,宋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我突然觉得累了。
这栋老宅,我住了二十多年,每一块砖都认得我。可这一刻,它好像跟我没关系了。
我把杯子放在水槽边,走回堂屋。
“行了,别吵了。”我说。
三个人同时看着我。
“房子的事,我答应签字。”
冯建民愣了一下,贾欣妍的眼睛亮了。
“爸,你说话算数?”贾欣妍赶紧问。
“算数。”
宋磊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很快就被贾欣妍拽走了。
冯建民也走了,临走时嘀咕了一句:“算你识相。”
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了一眼墙上的遗照,张桂芳还是那种淡淡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今天是星期一。
日子还要往前走。
几天后,我签了那份放弃声明。
贾欣妍把文件收好,笑着说:“爸,你放心,宋磊不会亏待你的。”
宋磊站在旁边,眼睛始终没有看我。
我走的那天,把张桂芳的遗物收拾好,放进一个编织袋里。
还有一些我自己的东西,衣服、碗筷、几本旧书。
最后一趟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栋老宅。
墙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屋檐下的燕子窝还在,院子里的枣树结了青果。
我锁上门。
冯志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子口。
“德宁,去哪?”
“租了个房子,在城东那边。”我说。
“你妈那房子……”
“不要了。”
冯志伟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桂芳婶子半年前托我收着的,说等你搬走了再给你。”
我接过信封,上面写着“德宁亲启”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张桂芳的笔迹。
05
我租的房子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
单间带一个卫生间,一个月三百五十块。房东是个老太太,姓王,看见我搬进来,问了一句:“做啥的?”
“干工地的。”
“一个人住?”
“嗯。”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编织袋,没再问。
我把东西放好,坐在床板上,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页纸。
第一页是张桂芳写给我的信,字迹不太稳,有些字涂了又改,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老人在尽力表达。
“德宁,你要是看到这封信,妈肯定已经不在了。
你别怪妈瞒着你,有些事,妈怕你心软,下不了决心。
房子的事,妈十年前就在村委会立过遗嘱,全归你。要是有人拿假东西来找你,你去找村支书孙河生,他有底子。
还有,你那个儿媳妇,不是个善茬。妈不是说你管不住儿子,是她太会算计了。
德宁,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从小就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吃了亏也只会笑。
你别怕吃亏,但别让别人把你当傻子。
妈走了,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去老屋那边的枣树下坐坐。那棵树是咱娘俩当年一起栽的,树根下,妈埋了点东西。
你挖出来看看。”
我的手开始发抖。
树根下埋了东西?
张桂芳是半年前写的信。那会儿她的脑子已经开始糊涂了,可她居然还记得埋东西。
这封信,她是怎么写出来的?
我拿起第二页纸,上面是张桂芳的笔迹,只有一句话:“志伟,请你一定帮忙,一定要在德宁搬走后才给他。谢了。”
这是写给我邻居冯志伟的。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反复打转。
张桂芳到底埋了什么?
我站起来,想马上回去看看,又觉得自己现在回去太招眼。
想了想,还是先给孙河生打了一通电话。
“河生,你下周啥时候回来?”
“明天就到了,怎么了?”
“我想看看我妈的遗嘱。”
“行,你明天来村委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板上,把张桂芳的信又看了一遍。
儿媳妇不是善茬。
她知道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村委会。
孙河生果然回来了。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袋子上写着“张桂芳遗嘱”五个字。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张A4纸,标准的遗嘱格式,最后盖着村委会的公章。
“这份遗嘱是她十年前立的,当时她来村委会找的我,说想把房子全留给你。我帮她拟了内容,签字、盖章,都存档了。”
我看着纸上的内容,清清楚楚写着:“立遗嘱人张桂芳,名下位于XX镇XX村XX号的老宅,自愿在其去世后,由继子宋德宁全部继承。其他任何人不得干涉。”
下面是张桂芳的签名,还有村委会的章和日期。
孙河生说:“这份遗嘱是有效的,法律上完全合法。你要是对之前那份假协议不放心,可以拿着这个去打官司。”
我把遗嘱叠好,放进口袋。
“怎么了?出事了?”孙河生问。
我摇摇头:“没有,儿子儿媳逼我签放弃协议了。”
孙河生的脸沉下来:“你就签了?”
“签了。”
“糊涂!”他拍了一下桌子,“你那儿子儿媳真是……算了,现在有这份遗嘱,你可以告他们。”
可我脑子里还在想张桂芳信里写的“树根下埋了东西”。
“河生,我妈在信里说,她在老屋枣树下埋了点东西,你知不知道是啥?”
孙河生想了想:“没听说过,可能是什么值钱的吧。你回去看看。”
我没再耽搁,骑着电动车往老屋赶。
06
老屋的枣树在院子东边,是张桂芳嫁过来那年种的。
我记得那会儿她跟邻居说:“种棵枣树,图个吉利,早生贵子。”结果她这辈子只有妹妹一个闺女,没再生儿子。
但她从来没嫌弃过我。
我把树根下的土扒开,挖了将近半尺深,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
拽出来,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个录音笔。
我按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杂音,然后是张桂芳的声音:“德宁,是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断断续续的:“妈快不行了,脑子也糊涂了……趁现在还记得,跟你说几句。”
“你儿子宋磊……还有他那个媳妇贾欣妍……妈之前在他们家住过一个月,他们就哄妈按了好几次手印……说是帮妈签字,拿钱给妈看病……妈不识字,也不知道签的是啥……”
“后来志伟告诉我,那可能是假的东西,让妈留意……”
“德宁,妈对不起你……妈老糊涂了,让人钻了空子……”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
张桂芳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回荡:“他们哄妈按了好几次手印……”
“妈老糊涂了……让人钻了空子……”
我拿着录音笔的手在发抖。
这份录音,就是张桂芳留给我的证据。
她半年前就已经预感到有人会动她的房子,但她不识字,又糊涂了,被宋磊他们哄着按了假遗嘱的手印。
她察觉到了不对,只能偷偷找冯志伟帮忙,写下那封信,又埋了这份录音。
我蹲在枣树底下,心里五味杂陈。
张桂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把房子给我,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保护我。
她只能留下这些,希望我有朝一日能用上。
我擦了擦眼泪,把铁盒子揣进怀里,盖好树坑。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正锁车,手机响了。
是警察。
“宋德宁先生吗?我是XX派出所的周涛,你儿子宋磊涉嫌诈骗房屋产权,已被刑事拘留,请你来一趟派出所。”
我愣在原地。
雨水打在手机屏幕上,我一个激灵,问:“他……他犯了什么事?”
“有人举报他伪造遗嘱、诈骗房屋产权。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半天没动。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我看不清前面的路。
谁举报的?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冯建民。
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件事。
我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雨下得很大了。
周涛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摊着一叠材料。
“你怎么来了?”
“先坐吧。”他说。
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杯水,说:“你儿子这个是被人举报的,举报人是冯建民的一个债权人。”
“债权人?”
“对,冯建民在麻将馆打牌时被债主堵住了,说漏嘴了房子的事,债主听到后,主动报的警。”
“那冯建民呢?”
“被刑事拘留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情况是,你儿子和假律师、冯建民一起参与了伪造遗嘱和诈骗房屋产权的事。我们会继续调查。请你配合。”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点光。
07
第二天,我去看守所探视宋磊。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坐在里面,剃了平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瘦了不少。
他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爸……”
“爸,我知道错了……我只是想省点心,不想让欣妍老跟我吵……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的声音哽咽着,越来越小。
“当初,你是怎么想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过,那房子是你奶奶留给我的,也是给你的,但你不能拿去还车贷。”
他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他。
“你奶奶留给我的东西,就是这些。”
我把录音笔的录音放给他听。
张桂芳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断断续续的,一字一句像刀一样扎在他心上。
宋磊的手指紧紧地抓住椅子把手,牙关紧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德宁……妈快不行了……”
“你的儿媳妇……欣妍……妈之前在他们家住过一个月,他们就哄妈按了好几次手印……”
“妈对不起你……妈老糊涂了……”
录音放完,宋磊的头低得像要埋进地里。
“爸,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那样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是在打颤。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奶奶的手印是你让她按的,你老婆在那一个月里,怎么就突然对你奶奶那么好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宋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把录音笔收好。
“我走了。”
“爸!你别走!”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好好的吧。”
走出看守所,天已经晴了。
阳光有点儿晃眼。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气往上飘,被阳光照得发白。
我掏出手机,给冯志伟打了个电话。
“婶子埋在树底下的录音,我挖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她说得对,你那个儿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
“举报的是冯建民的债主,宋磊已经被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想了想。
“先把事情查清楚。”
“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路过的人。
有老人推着婴儿车从前面走过,车里的小孩冲我笑了一下,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回了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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