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客厅茶几前,帮我妈清理手机内存。
手指划过屏幕,点开微信缓存文件夹,一个置顶聊天框跳出来,备注是“老曾”——我妈最好的舞友。
最后几条消息的时间戳停在昨夜十一点。
我随手点开,扫了一眼,手指就僵住了。
“今晚12点,老地方见。东西我准备好了,别让赵达知道。”我抬头,我妈正哼着歌在厨房切菜,刀落得稳稳当当。
我手心里的手机,烫得跟烙铁似的。
01
那个周末我回得比平时晚。
路上堵车,到爸妈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黑爬上五楼,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出来我爸的声音,嗓门很大:“这菜咸了,你放了多少盐?”
我听惯了这种语气。
我爸赵达去年腰椎间盘突出,在家躺了两个月,脾气就像绷紧的橡皮筋,一点就炸。
我妈没吭声,厨房里响起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磕碰的响动。
我推门进去,换了鞋,喊了一声“爸”。
我爸坐在沙发上,腰后垫着一个靠枕,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
他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笑着说:“立诚回来了?饭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我放下包,坐到餐桌边。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一碟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还有那碟被说咸了的炒青菜。
我妈端饭出来,给我爸盛了一碗,又给我盛了一碗,自己坐下来时叹了口气。
我爸夹了一筷子青菜,咀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但没再说什么。
他吃饭很快,青菜、排骨、米饭,三五下就扒完了一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回了卧室。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吃饭。
“妈,我爸最近还是那样?”我问。
“老样子,”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你吃你的,别管他。”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叫赵淑珍,退休前是国营厂子的会计,干了三十年,算账算得精,话却不多。
她退休后跟我爸相处的时间多了,吵架的频率也高了。
起初我还劝,后来发现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饭后我妈洗碗,我进卧室看了一眼我爸。
他靠在床头,腰上绑着护腰带,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
床头柜上摆着一瓶药酒,盖子拧开了,屋里一股药味。
“爸,腰好点了没?”
“好什么好,疼起来要命。”他把杂志翻了一页,头也没抬。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从小就跟我话少,我不知道怎么开头,他也不知道怎么接。我退出来,带上门。
客厅里我妈已经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短视频,音量开得不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见我出来,把手机递过来:“立诚,你帮妈看看这手机,老是提醒内存不够,我也搞不懂哪些能删。”
我接过手机,是前年我给她买的国产机,屏幕有几道裂纹,外壳的漆掉了一角。我打开设置,点进存储管理,缓存文件已经占了快四个G。
“我帮你清一下。”我说。
我妈凑过来,指着屏幕说:“那些照片别删,我有用。”
“知道,不是重要照片我不动。”
我点开文件管理,把视频软件、购物软件的缓存挨个清理了一圈。
手机运行慢得厉害,每点一下都要等几秒。
我正想着问她要不要把几个不常用的APP删了,手指不小心滑到了微信图标。
微信弹出来,她的聊天列表不长,大部分是家庭群、舞友群,还有几个置顶的联系人。最上面那个,备注是“老曾”。
我随手点进去,想看看有没有聊天缓存文件可以清理。屏幕上跳出来几条消息,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今晚12点,老地方见。东西我准备好了,别让赵达知道。”
我的手停住了。
02
我又往上翻了几条。最近半个月,这样的对话有七次。
时间都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内容大致相同:约好时间,约好地点,最后一句都是“别让赵达知道”。
有两条还发了位置,我点开看,是城郊那个废弃了好几年的公园。
我盯着屏幕,脑子有些发空。
我妈那个舞友老曾我见过几次,姓曾,叫曾秀敏,退休教师,比我妈大几岁,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
她们认识两年多了,一起跳广场舞,一起买菜,关系挺好。
但我从没听我妈提过,她们还有半夜出去的习惯。
我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正翻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播着个都市剧,她看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
她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让我觉得那几条消息是我看错了。
“妈,”我试探着开口,“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眼睛没离开电视,“看会儿电视就困了。”
“夜里没怎么醒吧?”
“没有,一觉到天亮。”她说得很快,说完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就问问。”
我没再继续问,低着头把微信缓存清理了,又删了几个不用的软件。我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就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有点快。
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回来,早上六点多到楼下,看到我妈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有点乱。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出去散步了,说老年人觉少,睡不着就起来走走。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是周二,我爸出差了。
我又想起更早的事。
大概两三个月前,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她晚上去公园跟着一群老头老太练太极,问我要不要也买套太极服。
我当时觉得她退休后过得充实,还挺高兴的。
但现在,那套太极服我从来没见她穿过。
我脑子越想越乱。
当儿子的人,怀疑自己妈,这念头让我浑身不舒服。
但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记事起,她就是个本分到骨子里的人,做任何事都规规矩矩,连横穿马路都要找斑马线。
她不会撒谎,至少在我面前,她从不撒谎。
可刚才,她说了谎。
“一觉到天亮”——手机里明明有她十一点发的消息。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的都市剧还在播,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阳台浇花。
她弯着腰,一盆一盆地浇,动作慢悠悠的,水珠溅在叶子上,闪着光。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我妈到底在瞒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爸十点多就睡了,我妈催我回自己家,我说太晚了就在这里挤一晚。
她也没多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铺在客厅沙发上,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夜里凉,别冻着了。”她说。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卧室的动静。十点半,我妈关了客厅灯,回了自己房间。十一点,她房间的灯也灭了。我闭着眼睛,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到一声轻响。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03
我一个激灵醒过来,整个人绷紧了。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我侧过头,看到走廊尽头,我妈穿着那件深色运动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
她没回头看我,轻轻拉开门,闪了出去。
门又合上了,锁芯“咔”一声弹回原位。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咚咚响。
我没犹豫太久。
披上外套,换上鞋,我也拉开门跟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我摸黑下到三楼,听到楼下传来单元门关上的声音。
我加快脚步,出了单元门,看到楼下的路灯下,我妈的影子一闪,拐进了小区的主干道。
我不敢跟太近,保持着一段距离。
我妈走得不算快,穿着那双黑色软底布鞋,脚步很轻。
她出了小区大门,往左边拐,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城郊那个公园门口。
公园大门常年开着,晚上没人看管,里面黑黢黢的,路灯隔得很远,灯光黄黄的,照得园子里一片昏昧。
我妈没有停,直接走了进去。
我站在公园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进去。
公园不大,中央有个人工湖,湖边修了一圈步道,旁边种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老柳树。
白天这里有人钓鱼,有人遛狗,还有人唱戏,到了晚上就静得吓人。
我妈沿着湖边步道走,脚步不快不慢。
我一直跟着,尽量压着脚步声。
她走了一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湖面。
我也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着,远远看着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凉飕飕的。
我缩了缩脖子,心想我妈就这么干坐着?
她不是约了人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湖面上连只鸟都没有。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沿着来路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一棵树后面,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去。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就像她真的只是出来散了个步。
我又跟在她后面,一路走回家。
她轻手轻脚进了门,换了鞋,回了卧室。门关上后,客厅恢复了安静。我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熬了粥,煎了荷包蛋。
我爸七点多起来,吃了饭又躺回去了。
我妈收拾完碗筷,换了身衣服,说要跟曾秀敏去逛早市。
她出门的时候跟我打了个招呼,神态跟平时没两样。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晚之后,我开始留意我妈的每一个细节。
注意她说话的语气、她出门的频率、她在我爸面前的表情。
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越来越不安。
她不是跟人有约。她是在等人。
但她等的人,一直没来。
04
下个周末我又回去了。
这次我提前跟我妈说了,说我回来吃饭,但没提住不住。
我妈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翻出手机上那张我偷拍的照片——那把钥匙上的标签,写着“肖”字。
我查过,我妈姓赵,我爸姓赵,双方亲戚里,没有姓肖的。
那这个“肖”是谁?
周五傍晚我到家时,我妈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
她说下午跟曾秀敏去了一趟城郊的农民市场,菜便宜,又新鲜。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看到袋子里除了萝卜白菜,还有一包红枣和一袋核桃粉。
“买这些干啥?”我问。
“想吃就买了,”她说,“老年人多吃点这个好。”
晚饭是我妈做的,面条,炸酱,黄瓜丝,豆芽。
我爸吃了一大碗,难得没说咸也没说淡。
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收拾碗筷,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注意到她把一个蓝色布袋放在床头柜上。
那个袋子我之前没见过。
第二天早上,我妈出去买早点,我进了她房间,拿起那个袋子翻了翻。
里面装着那包核桃粉,还有一盒钙片,一瓶蜂蜜,一对绒线袜。
东西都整整齐齐码着,像是准备送给人的。
我正准备放回去时,听到门口传来声响。
我妈回来了。
她看到我站在她床前,手里拿着那个袋子,愣了一下。我赶紧把它放回去,装作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你翻什么呢?”我妈问,语气有点紧。
“找充电器,”我说,“我那个充电器找不着了,想看看你屋里有没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把袋子往里推了推,走出了房间。
那天白天我一直在找机会摸清那个袋子的来路,但我妈始终没出门。
她洗了衣服,擦了地,又坐在阳台上择菜,一刻没闲。
我爸在卧室里睡觉,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下午三点多,我在客厅刷手机,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立诚,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问。
“没有啊,”我说,“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这两次回来,话比以前少,还老是盯着我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你那手机我专门清过,没卡顿了?”
“不卡了,”她点点头,顿了顿又说,“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她的眼尾已经有了不少细纹,鬓角的白发遮不住。我突然觉得她老了,老得让我有点心酸。
“妈,”我开口,“你跟曾姨关系挺好?”
“挺好的,怎么了?”
“你们平时都干些什么?”
“跳舞,买菜,逛公园。有时候去她家坐着说说话。”
“晚上呢?”
我妈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看着窗外:“晚上就在家看看电视,你爸睡得早,我也跟着睡了。”
我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她说完这话之后,嘴角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这个小动作我很熟悉。
小时候我撒谎的时候,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那次,她跟我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宿。我借口第二天有事,提前走了。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送我,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下了两层楼,突然想起钥匙落在茶几上,转身回去拿。门没关严,我正要推门,听到里面传来我爸的声音。
“你最近晚上老出去,以为我不知道?”
05
我站在门口,没动。
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是我爸的,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茶几上那串钥匙就在我眼前,三个手指的距离。
我没去拿,侧过头,耳朵贴着门缝。
“我就是睡不着,出去走走。”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走走?半夜三更的,你走哪儿去?”
“就楼下,不走远。”
“你当我傻?”我爸的声音拔高了,“上星期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你不在床上。我等了你四十分钟你才回来。出去走走能走四十分钟?”
楼道里很安静,我听到我妈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是叹了口气。
“老赵,”她说,“你腰不好就好好躺着,别操那么多心。”
“你让我不操心?你那些舞友,那个姓曾的,我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什么舞友不舞友,都是些闲得没事干的老太太。”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我怎么难听了?你自己想想,你退休以后都跟什么人混在一起?天天往外跑,家里饭也不好好做。”
“我哪顿饭没给你做?”
“你还有理了?”
我的手指抵在门上,想推开,但还是没动。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的脚步声,跟着是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刚做手术那会儿了,躺床上动不了。我能走能动,出去转转怎么了?你要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你让你儿子回来给你做。”
“你扯儿子干什么?”
“那你也别扯我那些朋友。”
声音到此为止。然后是客厅电视被打开的声音,音量调得很大,压住了后面所有的对话。我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我最终还是没去拿钥匙。门缝里透出的那束光,让我觉得推开门之后,所有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下了楼,我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很久。
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爸那句话:“你最近晚上老出去,以为我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原来那个半夜跟踪的不止我一个。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老曾的聊天框——我前几天加了她微信,用的理由是“我妈让我问问你,下周舞会几点开始”。
她回了我一句“七点半,老地方”,再无其他。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曾姨,我想问你个事。”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我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这次等了更久。手机屏幕亮了,老曾回了一句话:“立诚,你妈的事,你最好直接问她。”
看到这句回复,我心里最后一层侥幸也没了。
她没否认。
06
那晚我直接去的,不是家,是公园。
十一点刚过,我就蹲在公园门口那棵老槐树后面。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草木腐烂的气味,闻着有点腻。
蚊子隔着薄裤子咬我的小腿,我不敢拍,怕动静太大。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妈来了。
这次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扎起来了,脚上穿着那双我从来没见她在家穿过的白色运动鞋。
她手里拎着那个蓝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不少东西。
我等着她穿过公园。
按照前两次的经验,她会在湖边走上两圈,什么也不干,然后掉头回家。
但这次不一样。
她走到湖边,没停,径直穿过公园西边那道锈蚀的铁栅栏门,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老街。
那条街我小时候走过,两边是些上了年头的老居民楼,墙面斑驳,电线横七竖八地挂着。
后来城中心往外扩,这片就荒了。
街上铺子关了大半,连路灯都比别处暗许多。
我妈在一栋六层老楼前停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挑了一根,插进单元门的锁眼里。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回荡,我妈回过头,看到是我,整个人愣住了。钥匙悬在锁孔里,她的手微微发抖。
“妈。”我喊了一声。
她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我,嘴唇颤动了好几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立诚……你怎么……”
“你跟着我几天了。”她说着,把钥匙拔了出来,握在手心,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我没说话。我看着我妈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钥匙在她手掌中间,被攥得紧紧的。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迹。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去哪里,我陪你去。”
我妈抬起头。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串钥匙递到我手里,转身打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没灯,只有从破损的楼道窗户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我跟在我妈身后,一层一层往上爬。
她在四楼门口停住,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屋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气味,不重,但很清晰。
客厅的灯开着,一盏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蜷在沙发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张旧毛毯。
干瘦,背佝偻着,满头白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看着门口的方向,好一会儿都没有聚焦。
“秀儿来了。”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
我妈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把滑落的毛毯重新给他盖好,又伸手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白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外公,这是立诚,你外孙。”
我愣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有个外公?”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妈没回头。她低头整理着老人的衣领,慢慢说了一句:“一直都在。只是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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