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管坏了三天,没人来修。
何娟的手探进赵德厚的枕头底下,三两下摸出那张存折,嘴角一撇:“你个老不死的,还要这玩意儿干啥?”她转身要走,赵德厚睁开眼,没动。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笑。
他走进来,附在父亲耳边轻声说:“爸,你把地契给我,那八万块我就不追究了。”赵德厚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何娟见他没反应,扬手就是一耳光。
赵德厚的嘴角渗出血丝,依然没动。
隔壁床的王建国腾地坐起来,正要开口,赵德厚缓缓朝他摇了摇头。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01
赵德厚住进这家医院,是十天前的事。
那天早上,他在老宅门口摔了一跤,右腿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自己挣扎着爬起来,骑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蹬了半个小时到了镇卫生院。
医生一看就皱眉,说膝盖骨裂了,得住院。
赵德厚想打电话,掏出来的是一张欠费通知单。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赵德厚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医生说:“住吧。”
就这样,他住进了内科病房的加床。
说是病房,其实就是走廊尽头隔出来的一个小间,狭窄逼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房间里只有两张床,靠窗那张住着王建国,肝癌早期,老婆每天下午来送一次饭。
赵德厚睡在靠门那张。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何娟就盯上了他。
何娟是这家医院外包的护工,负责这层楼的清洁和护理。
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配一双小眼睛。
她看见赵德厚一个人办住院手续,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嘴上没说,眼珠子已经在转。
“你家人呢?”何娟问。
“忙。”赵德厚说。
“忙啥忙,住院了家里都没人来,还叫忙?”何娟的声音很大,小半个走廊都听见了。
赵德厚躺在病床上,侧过身去,看着窗外。膝盖的疼一阵阵传来,他咬着牙,没吱声。
何娟就是从那会儿开始“照顾”他的。
第一天晚上,赵德厚的晚饭被换成了白粥加咸菜。他跟前台护士反映过,护士去查了,何娟说这是医生的吩咐,说他肠胃不好,要吃清淡的。
护士信了。
赵德厚也认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忍一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忍就没个完。
第二天早上,何娟来查房,借口帮他收拾东西,把他枕头底下的三百块钱翻走了。那是赵瑶偷偷塞给他的零花钱。
那天下午,赵瑶来送饭。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护士服,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疲倦。
赵瑶是隔壁社区卫生站的医生,平时工作忙,婆婆又老年痴呆,能抽空来一趟已经很不容易。
“爸,你咋又瘦了?”赵瑶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赵德厚最爱吃的猪骨汤面。
赵德厚看了那碗面一眼,咽了口唾沫,摇摇头:“你拿回去吧,我不吃。”
“咋了?”
“吃不下。”
赵瑶愣住了。
她看了看父亲的表情,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碗白粥,没说什么。
她慢慢蹲下身子,把保温桶塞进床头柜里,压低声音说:“爸,这面你留着,饿了就吃。”
赵德厚点点头。
赵瑶站起来,看了父亲几秒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赵德厚的手心里。
“爸,晚上再看。”
赵瑶走了以后,赵德厚慢慢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有些急:“爸,我等你告诉我原因。”
赵德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那本旧存折里。
他知道小女儿心里有数,事情瞒不了她多久。可他必须瞒,至少现在不能说。
因为那天在走廊里,他听见了何娟和赵明远的对话,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你爸那存折里根本没钱。”何娟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值钱东西。”赵明远的声音。
“他枕头底下倒是有个病历本,上面记了一些事,我看不太懂。”
“病历本?”
“对,记得密密麻麻的,好像是啥账。”
“那是他记录的东西!”赵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警觉,“你把它弄出来,别让他发现了。”
何娟嗤笑一声:“你当我第一天干这行?放心,他那个病号服口袋,我迟早翻一遍。”
“我给你加五百。”
“行。”
赵德厚当时就躺在病床上,假装睡着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没有睁眼。
他枕头底下那本“病历本”其实是他的记账本。
上面一字一句记的都是赵明远这些年来拿走他多少钱——那八万块的去向、时间、用途,一笔不落。
他要让儿子亲口还这笔账,不是因为他缺那钱,是给老伴一个交代。
老伴咽气前攥着他的手说,让儿子学好,别让他去祸害别人。
赵德厚当时没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他要帮儿子把这条路走正。
可现在看来,这条路越走越歪了。
第二天一早,何娟又来查房了。她先看了王建国一眼,然后走到赵德厚床边,伸手就要去摸枕头底下的东西。
赵德厚突然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她。
何娟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醒了?”她笑着说,那笑容假得厉害。
“醒了。”赵德厚说,“护工大姐,我想上厕所。”
“你腿不方便,我扶你吧。”何娟说着,手上的动作收住了。
她扶着赵德厚慢慢坐起来,嘴里念叨:“老赵,你说你这人也是,家里人也不管你,就靠我这一个外人。你也是命苦。”
赵德厚没有应声。
他任由何娟扶着自己,一步一挪地走向厕所。膝盖在隐隐作痛,但这种痛和心里的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在厕所里待了很久,久到何娟在外面敲门:“老赵,好了没?”
“快了。”赵德厚说。
他没有在上厕所。
他在看病历本。
那本不起眼的病历本里,夹着一枚内存卡。卡是他偷偷放的,里面录了何娟骂人的话、克扣伙食的事,还有赵明远在走廊里讨价还价的声音。
他有预感,这东西迟早用得上。
赵德厚把内存卡塞进衣服夹层里,然后推开门,走出来。
何娟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换成了笑容:“老赵,你咋这么慢,是不是腿疼了?”
“有点。”赵德厚说。
何娟扶着他又躺回床上。她的手在赵德厚的枕头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
“老赵,你那个病历本呢?”何娟装作随口一问。
“扔了。”赵德厚说。
“扔了?”何娟愣了一下,“你扔哪了?”
“厕所垃圾桶里。”
何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笑了笑:“你这人,病历本也能扔,真是不爱惜东西。”
赵德厚没说话。
他看着何娟转身离开病房,脚步匆匆,直接往厕所方向去了。
王建国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哥,你到底在憋啥?”
赵德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睛说了一句:“我在等我大女儿。”
“你大女儿是干啥的?”
“当警察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02
赵德厚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饿得越来越狠。
何娟送的饭越来越不像话。白粥里的米粒越来越少,咸菜的分量越来越小。有时候直接给他端一碗清水,里面飘着几片菜叶,说这是病号餐。
赵德厚照吃不误。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这口气他得撑下去,撑到赵瑾回来的那一天。
王建国看不下去了,偷偷给他买包子。那天中午,趁何娟不在,王建国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大肉包。
“老哥,你快吃,别让人看见。”王建国压低声音,递到他手里。
赵德厚看着那包子,喉咙动了一下。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很厚,肉馅很咸,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你哪来的钱?”赵德厚问。
“我老婆昨天送饭的时候给的。”王建国说,“她说了,你这人是好人,不能看着你饿死。”
赵德厚的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好人”这两个字了。
这些年,儿子骂他老不死,护工骂他白眼狼,连他自己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把包子藏好,只吃了一个,另一个留着晚上吃。
可到了晚上,何娟回来了。她进病房的时候,赵德厚正在吃那个剩下的包子。
何娟看见,眼睛一瞪:“老赵,你偷偷吃东西?医生不是说你肠胃不好吗?你这人怎么不听话!”
赵德厚把包子塞到嘴里,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他低着头,不敢看何娟的眼睛。
何娟走到床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塑料兜,扔进垃圾桶里:“以后不准偷吃,听见没?你要吃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赵德厚没吭声。
王建国在隔壁床上躺着,一句话也没说。他可以帮赵德厚买一次包子,但帮不了他一辈子。
何娟走了以后,赵德厚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他到底还能撑几天。
赵瑾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他知道赵瑾在执行秘密任务,这也是他不让赵瑶报警的原因。如果他闹大了,赵明远会跑,那些证据也会消失,一切就白做了。
更何况,赵明远手里还捏着他的软肋:老宅。
那天赵明远来医院的时候,赵德厚正在换药。医生用镊子夹着棉球,在他膝盖的伤口上来回擦拭,疼得他咬着嘴唇。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等他换完药,才慢吞吞地走进来。
“爸。”赵明远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还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赵德厚别过头去:“你来干啥?”
“我来看你。”赵明远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爸,抽不?”
“医院不让抽。”赵德厚没接。
赵明远把烟收起来,搓了搓手:“爸,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好没有?”
赵德厚不说话。
赵明远见他没反应,语气变了:“爸,你年纪大了,这宅子你留着也没用。再说了,那赔偿款就算拿到手,你一个人也花不完。给我,我还能干点正事。”
“干啥正事?”赵德厚看着儿子,“去赌?”
赵明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来,声音也高了:“爸,你咋说话呢?我这几年是没混好,可我也没偷没抢。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好好干,把欠别人的钱都还上。”
“你欠谁的钱了?”赵德厚问。
赵明远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爸,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赵德厚的声音很平静,“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这步的。”
赵明远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话:“爸,你别后悔。”
赵德厚没回答。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瘦高的背影,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赵明远刚结婚,欠了一屁股债,回家找他拿钱。
赵德厚把老两口的积蓄拿出来,给了儿子五万,让他先把债还了。
赵明远拿着钱,走的时候连一声谢谢都没说。
那时候赵德厚就觉得,这个儿子,怕是养不熟了。
可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糕。
那天晚上,赵德厚偷偷溜出病房,想去厕所。走廊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何娟,还有赵明远。
赵德厚停下脚步,缩在墙角,侧着耳朵听。
“你爸那存折的事你办得咋样了?”何娟的声音。
“我还没办呢,他一直不松口。”赵明远的声音有些焦躁。
“那你快点啊,我这边等不了太久。你要是再拖,开发商那边的人就要去找别人了。”
“我知道。”
“还有,你爸那病历本我找了,厕所里根本没有。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吧?”赵明远愣了一下,“难道他扔别的地方了?”
“你问我我问谁?”何娟的声音变得不耐烦,“反正你那五百块钱要是不给,我就去医院领导那告你,说你指使我偷你爸的东西。”
“你敢!”赵明远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
“我咋不敢?你要不要试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德厚听见赵明远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走远,应该是走了。何娟留在原地,骂了一句脏话。
赵德厚慢慢从墙角走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他这才知道,原来赵明远和何娟早就串通好了。
何娟负责看着他,赵明远在外面跑征地的事。
他们把老宅当成了生意场上的一块肉,争着抢着往锅里放。
赵德厚慢慢回到病房,躺在床上。
王建国已经睡了,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赵德厚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伴的身影。她走的那天,整个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她拉着赵德厚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赵,宅子别卖。”
“我知道,那是咱们的家。”赵德厚说。
老伴笑了一下,那是她最后的笑容。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赵德厚想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把枕头蒙在脸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好久,他才平复下来。
他发誓,这件事他一定要做到底。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老伴那句话,是为了守住那个家。
03
赵瑶又来送饭了。
那天晚上七点,她背着一个小包走进病房,看见何娟正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玩手机。
“您好,我来看我父亲。”赵瑶说。
何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来看他的?他住哪个房间?”
“走廊尽头那间。”
何娟的眼神闪了一下,站起来:“他这几天情况不太好,不能多说话。”
赵瑶没跟她多说,直接往病房里走。赵德厚正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爸。”赵瑶喊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德厚瘦了,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瑶瑶。”赵德厚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赵瑶蹲在床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上布满了针眼,手指关节凸起,像一根老树根。
“爸,你受苦了。”赵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赵德厚摇摇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看你的脸怎么肿了?”赵瑶伸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脸颊。那片红肿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指尖触碰的瞬间,赵德厚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赵德厚别过头去:“昨晚睡觉压的。”
赵瑶知道这不是真话,但她没追问。她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里面是一碗瘦肉粥,还有一碟小菜。香喷喷的味道飘出来,赵德厚的喉咙动了一下。
“爸,你吃一点。”
赵德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要把这几天亏的饭都补回来。
赵瑶看着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爸,纸条你看了没?”她低声问。
“看了。”赵德厚说,“我都留着呢。”
“爸,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啥不让姐姐知道?”赵瑶终于问出口了。
赵德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瑶瑶,你信不信爸?”
赵瑶愣了一下:“我当然相信你。”
“那你别问了。等过几天,爸自己告诉你。”
赵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从包里拿出第二张纸条。那张纸条上,她想了很久才写下那句话:“爸,我等你告诉我原因。”
赵德厚接过纸条,像接一件珍宝。他把纸条叠好,放进那本旧存折里。
赵瑶走后,赵德厚坐在床上,把那本存折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着里面的纸条。
四张纸条,四个日期,四句“我等你告诉我原因”。
他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小女儿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纸条上,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影。赵德厚捏着那张薄纸,忽然觉得不是一个人。
王建国醒来,看见他在发愣,叹了口气说:“老哥,你这闺女,我看着都心疼,你咋不跟她说实话?”
赵德厚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那天夜里,何娟又来翻东西。她装模作样地给他量体温,手却偷偷摸进枕头底下的秘密角落。
赵德厚突然睁开眼,说了一句:“护工大姐,你别翻了,存折不在枕头底下。”
何娟的手僵住了。她看着赵德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换上的是另一种表情——阴沉的、冰冷的。
“老赵,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赵德厚说,“我就是怕你累着。”
何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手里的体温计往桌上一扔,转身走了出去。
赵德厚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他是真的怕何娟,但他更怕自己忍不住,把储存卡拿出来,把事情闹大。
赵明远还在外面跑,如果现在闹大了,他一定会带着证据跑路。那些欠条、那些录音,全都会成为废纸。
他必须忍。
忍到赵瑾回来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何娟对赵德厚越来越过分。
她不但偷他的东西,还开始在言语上羞辱他。
有一次,她当着王建国的面说:“老赵,你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国家粮食,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王建国忍不住了,他撑着坐起来,指着何娟的鼻子骂:“你这女人有没有良心?他是病人,你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
何娟理都不理他,丢下一句“死老头,烂了心”,就扬长而去了。
王建国气得直喘气。他转过头看着赵德厚,说:“老哥,你看看,她都这样了,你还不反抗?”
赵德厚闭着眼睛,声音很轻:“老王,你帮我一个忙。”
“啥忙?”
“帮我写封信。”
“给谁写?”
“给我大女儿。”
赵德厚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存折,翻到最后面,露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你用你的手机帮我拍一张,发给她。”
王建国接过存折,看了上面的内容。那是一串日期和数字,是赵明远从他这里拿走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老哥,你这东西留了多少年?”
“三年。”
王建国没再多问了。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照片拍得很清楚,上面的每一笔数字都看得明明白白。
“你大女儿的微信你存了吗?”
“存了。”
赵德厚报出一串号码。
王建国在微信里搜索那个号码,头像是一朵盛开的木棉花,简洁得像是随手拍的照片。
他点开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附了一条语音消息:“闺女,我是你爸病友,你快回来吧,你爸等你等得很着急。”
消息发出去以后,赵德厚把手机还给王建国,道了一声谢谢。
王建国叹了口气,躺回床上,说:“老哥,别怪我说闲话,我总觉得你这事做得太憋屈了。如果你闺女真来了,你打算咋办?”
赵德厚没有回答。
他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远处好像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04
赵明远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身酒气。
他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眼珠子通红。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袖口上沾着一块油渍,看起来像是刚从饭桌上爬起来。
“爸,我问你,那地契你到底给不给?”赵明远的声音沙哑而带着一股酒气,熏得赵德厚忍不住偏过头去。
赵明远一把拽掉父亲的被子,眼睛瞪得很大:“你是不是想看着我死?”
“那是你娘留给我的。”赵德厚平静地说,“我不能卖。”
“那是补偿款,不是卖地!一百万啊,爸,你知不知道一百万是多少?够我翻身了!够我还债了!够我去城里买一套房了!”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急,唾沫星子喷到赵德厚脸上,带着难闻的酒味。
“拿了那钱,你又去赌,对不对?”赵德厚抬眼看着他。
赵明远的身体顿了一下。
“我不是去赌,我是去还债。我欠了人家的钱,不还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你欠了多少?”
赵明远没有回答。
赵德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欠了多少?”
赵明远的手指在口袋里使劲揉了揉,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闪烁,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二十五万,加上利息。”
“二十五万?”赵德厚的胸口一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还有五万是高利贷,我已经拖了三个月了。”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爸,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那帮人说,再不还钱,就要找上门来。”
赵德厚愣住了。
他手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手背上的皮肤绷成白色。
“那宅子的赔偿款,你觉得能拿到多少?”
“可能……七八十万。”
“剩下的呢?”
赵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赵德厚看着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挖了一块。七十八十的年纪,最怕的不是死,是看着儿子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拉不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儿子把路走歪了,是他从来不觉得那条路是歪的。
赵明远见父亲不说话,以为他松口了,连忙凑上来:“爸,你放心,这事我找人办好了,开发商那边说了,只要我在协议上签字,钱很快就能到账。”
“那你签了吗?”赵德厚问。
“还没,要你签字才有效。”
赵德厚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儿子那张肥胖的脸、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和他手上那枚褪色的金戒指。
“明远,你知道你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赵明远愣了一下,摇摇头:“娘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得上。”
“你娘让我别把宅子卖了。”赵德厚说,“她说那是咱们的家,有她在墙上的粉笔字,有她的痕迹。”
赵明远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赵德厚看着儿子,声音开始发抖:“你娘一辈子没享过福,生你那会儿难产,差点没命。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别卖宅子。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吗?”
赵明远没回答。
“她是怕你把根都拔了。”
赵明远抬起头,眼圈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却变得很低:“爸,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可我真的没办法了。那帮人说了,我一个星期内不还钱,他们就要去找小杨。”
“小杨是谁?”
“他老婆。”赵德厚一听,他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在外面鬼混,还把债带回家了?”
赵明远低下头,不敢说话。
赵德厚气得浑身发抖。他坐在床上,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小杨,他知道。
儿子结婚的时候,那姑娘瘦瘦小小的,话不多,看起来很老实。
赵德厚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是啥富贵人家出来的,能娶上她是赵明远烧了高香。
可现在,赵明远把她也搭进去了。
赵德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协议,你拿来。我签。”
赵明远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真的?”
“拿来。”
赵明远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抖着手把纸展开,放到赵德厚面前。
赵德厚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一遍。他抬头问:“这上面写的是啥子?”
“就是征地的事,你放心,合同没问题,我都找人看过了。”
赵德厚看着上面的签字处,沉默了很久。他掏出笔,在签字处写了一个名字——但不是签在甲方那里,而是写在边上,留了一个小记号。
“签好了。”赵德厚把协议递回去。
赵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爸,那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别走了。”赵德厚说,“你陪我住两天。”
赵明远愣了一下:“爸,我不方便,还有事要办。”
“啥事比陪你老子重要?”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玩手机。
赵德厚看着儿子,心里的火气慢慢变成了酸楚。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成功,但他知道,至少他把儿子留住了,多留一天,他就有时间查清楚那些事。
可赵明远只待了半个下午就走了。
何娟来说,赵明远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就变了,说家里有急事,必须回去。
赵德厚没拦他。他躺在病床上,感觉到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尖锐的苦味。
何娟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老赵,你也别怪儿子,这年头,谁不忙啊?”
赵德厚没接话。
他摸到枕头底下那本存折,把那十三张纸条一张一张翻出来。每一张上都有一行清秀的字迹——“爸,我等你告诉我原因。”
他看完最后一张,又把它们叠好,塞回去。
他要等赵瑾回来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把所有这些纸条,一张一张摊给她看。
到那时候,他要对她和老伴,都可以算是一次交代。
05
赵德厚等这一天,等了足足十五天。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窗外传来几个环卫工人说话的声响,扫帚擦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汽车的引擎轰鸣声——都是日常的动静,但赵德厚听了,觉得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亮。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走路还是有些不稳。医生说要留在医院再做一次检查。赵德厚没听,他想走,他必须走——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王建国醒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穿好衣服,愣了一下:“老哥,你这是要出院?”
“嗯。”赵德厚说,“检查过了,医生说问题不大。”
“那你闺女……”
赵德厚正要说话,何娟推门走进来了。她看见赵德厚穿戴整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刻薄劲儿。
“哟,老赵,你出院了?”何娟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家里人知道吗?你昨天不是还喊膝盖疼?”
“出院了。”赵德厚说,“麻烦这些天照顾了。”
何娟走到床边,目光扫了一圈。她拿起赵德厚的枕头,在手里掂了掂,手指沿着枕头边一顿乱捏。
赵德厚没有丝毫慌张,他站在原地,看着何娟的手在那只枕头里寻摸。
他早就把存折和纸条藏到医院的某个角落里了——他知道王建国不会出卖他,永远都不会。
“老赵,你那本存折呢?”何娟的声音冷下来,试探地问。
赵德厚走过去,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袋子。那是一个普通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些杂物,他把袋子放在床上,从里面抽出那本旧存折。
存折的封面很旧,用透明胶带粘着几处裂痕。赵德厚把存折递到何娟面前。
“存折在这里,里面一分钱也没有。”
“你藏哪了?”何娟的目光紧盯着他说道,语气里带着火气。
“没藏。这几天我心里不踏实,把东西全锁在柜子里了。”
何娟的眉头跳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几下,还是没有发作。她大概也有点怕,大白天动粗,会被医院监控拍到。
她接过存折,打开,里面空荡荡,只夹着几张收据,一看就是催缴费用的纸条。
“行吧,算你识相。”
赵德厚收回存折,把里头的纸条一张张捏在手里,放回自己的口袋。那动作很慢,像在抚摸每一张纸条的分量。
王建国在一边看不下去了,突然开口:“何娟,老赵马上出院了,你是不是要给他结算一下那几百块钱?”
何娟一愣:“结算啥?”
“他这几天的生活费。”
“他那生活费不是他自己出的吗?又没花我的钱。”何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再说了,我不是给他买饭吃了吗?”
“那叫饭?那是猪吃的东西!”
“王建国,你给我闭嘴!”何娟指着他的鼻子,“你再多嘴,我让你也住不了院!”
王建国气得直喘,嘴唇发白。
赵德厚拦住他,摇头说:“算了。”
“算了?”王建国急了,“老哥,你这些天受的罪,就这么算了?”
赵德厚没说话。他把存折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何娟。
何娟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像是在等着看他怎么表演。
赵德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别急,我那个当警察的大女儿就快到了。”
何娟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但赵德厚捕捉到了。她的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赵德厚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啥?”何娟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大女儿,是刑警队的。”赵德厚说,“她这几天在执行任务,联系不上,现在应该忙完了。”
何娟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嚅动了一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脸色变白了,连脖子根都罩上了一层灰。
王建国在一边乐了:“何娟,你不是总说老赵没家人吗?这下好了,他闺女是警察,你那些事要是让她知道了……”
何娟猛地转过身,摔门而去。
赵德厚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王建国在旁边乐呵呵地把他的行李一件一件塞进他那旧得掉皮的手提包里。
赵德厚忽然觉得,这些天的隐忍,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他心里不痛快,但至少,女儿要回来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忽然响起来,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进来:“爸,我回来了!”
赵德厚抬头一看,赵瑾穿着警服,笔直地站在门口。
那道斜照的晨光穿过窗格,打在赵瑾胸前的警徽上,泛着一圈金色的光晕。
何娟正好从外面提着一桶水走过来,抬头看见赵瑾,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花四溅,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蔓延开,湿了一地。
赵瑾回过头,目光沉沉地看了何娟一眼。
何娟的脸色惨白,身体僵在当场。
赵德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大女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嘴边只有两个字:“闺女。”
赵瑾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爸,对不住,我来晚了。”
赵德厚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他拍了拍女儿的后背,那警服的肩膀上,还残留着连夜赶路的凉意。
走廊里,何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脚在不自觉地发抖,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脸上全是惊慌。
赵瑾松开父亲,转过身,走向何娟。
何娟迈开腿想跑,但脚下像灌了铅,一跤摔在地上。她爬起来,想躲进旁边的开水房,可赵瑾快步走过去,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赵瑾说:“你好,我是市刑警队的赵瑾。有人报警,说你在医院里涉嫌盗窃、恶意伤害住院老人,请你跟我走一趟。”
何娟靠在墙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的嘴唇哆嗦着:“我没……没干啥……”
赵瑾把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你的犯罪证据。”
何娟颤抖着接过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那是赵德厚这些天记录的所有事情——偷钱、扇耳光、克扣伙食、和赵明远合谋骗钱……一字一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的脸白了,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顺着墙根滑进一团阴影里。
王建国从病房里走出来,看着这一幕,大声说:“闺女,好样的!”
赵瑾转头看了一眼父亲。赵德厚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手提袋,眼神很平静。
“爸,你受苦了。”
赵德厚摇摇头:“你能来就好。你娘的东西,保住了。”
赵瑾没有多问。她牵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拿起那个旧帆布袋,搀着他一阶一阶走下楼梯。
医院大院里晨光正好,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铺子里冒出来。
赵德厚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没有云,那样静,好像所有的风雨都是昨夜的事,天一亮就散了。
赵瑾把父亲带到警车边上,替他拉开车门:“爸,这两天你住我那儿。你的事,我要一件一件问清楚。”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惨白的何娟被同事从楼道里带出来,之后才收回目光。
赵德厚在车里坐了很久,望着窗外。
路上,赵瑾问了他一句话:“爸,这些天,你咋不让我妹妹报警?”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真话:“我怕闹大了,你弟弟就跑了。我手里那些东西,就白瞎了。”
“爸。”
赵瑾眼角湿润了,但还是强撑着笑容。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住父亲干瘦的手,轻轻说了一句:“爸,以后有事,先给我打电话。”
赵德厚点了一下头。
街边有卖老面馒头的店,门口架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赵德厚往窗外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脚边放着那个装满了纸条和存折的手提包。
里面有十三张纸条,是他小女儿赵瑶写给他的,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还有一本空存折。赵明远拿走的每一块铜板,全都被赵德厚记在另一本账上,一笔都没漏掉。
他想好了,等赵瑾把何娟的事办完,他会把赵明远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说清楚,说完。
到那一天,他才能对得起老伴。
也才对得起自己挨的那些巴掌。
06
赵瑾把父亲安顿好是当天下午的事。
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知道是刚浇过水。
“爸,这间房给你住。”赵瑾推开次卧的门。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被子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赵德厚看了一眼那个房间,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进去。
“爸,怎么了?”赵瑾问。
“没事。”赵德厚说,“就是觉得,你娘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赵瑾没接话。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老宅。那个赵明远一直想卖掉的地,父亲一直想守住的家。
赵瑾从冰箱里拿出一些菜,到厨房里洗洗切切。
饭菜下锅的滋啦声一连串响起来,赵德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女儿的侧影,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吃饭的时候,赵瑾问起他在医院的事。赵德厚没有隐瞒,把何娟前前后后做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些耳光的时候,他也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倒是赵瑾,筷子停在碗里,碗里的米饭都凉了,她一口都没吃。
“她打你了?”赵瑾的声音有些发抖。
“打了。没事,不疼。”
“打了几次?”
“记不清了。”赵德厚扒了一口饭,“大概三四次吧。”
赵瑾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没有说话。
赵德厚知道女儿在忍。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旧手提袋,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她们的事,爸都记下来了,一条一条的,你拿去用就行。”
赵瑾抬起头:“还有啥?”
赵德厚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去,声音很低:“你弟弟也掺和在里头呢。”
“我知道。”赵瑾说,“昨天晚上,我让人查了他的账户,最近有一笔大额转账。谁给他的钱,我大概能猜得到。”
赵德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赵明远只是赌和欠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深的利益链条。
“那是谁给的钱?”
“高利贷的人。”赵瑾说,“他想用这笔钱堵一个窟窿,顺便再把爹手里的地弄到手。”
“他有啥窟窿?”
“有人找到我了,说赵明远和几个搞假证的混在一起,在医院里搞了一张假的身份证,不知道想干啥。”
赵德厚的筷子掉在桌上。
假身份证。他想起赵明远上次来的时候,手机上一直在翻一个人的照片,他还以为是公司同事。
“他想干啥?”赵德厚问。
“还在查。”赵瑾说,“不过我感觉,这事和你那块地有关。”
赵德厚的手握紧成拳,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坐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凉意。
他何尝没有猜过赵明远会算计那块地——可他万万没想到,儿子会走到搞假证件这一步。
赵瑾站起来,收拾了碗筷:“爸,你先把饭吃了,那些事我来处理。”
“处理啥?”赵德厚问。
“把该抓的人,都抓起来。”
赵德厚没有反驳。
他看着赵瑾把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水声在那边响个不停,夹杂着碗碟相碰的声音,赵德厚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如坐针毡。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那本旧存折,一页页翻着里面的纸条。十三张纸条,长短不一,从寥寥几笔到长长一段,每一张都是赵瑶的心意。
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那张纸条不是用中性笔写的,而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轻,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爸,我相信你。”
赵德厚把纸条放在胸口,像一个在暴风雨里守到天亮的人,终于等到了第一缕光。
他下定决心,不再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他要告诉赵瑾,把这些年的苦,全都说出来。
赵瑾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正在抹眼泪,她先是一愣,随即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爸,怎么了?”
“没事。”赵德厚摇摇头,把那十三张纸条重新叠好,“你妹知道我在这里不?”
“知道。她刚给我发消息,说她晚上过来。”
赵德厚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远处隐约有车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不知道去向的河。
赵瑾坐在父亲身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爸,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赵德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那只手枯瘦寒冷,却握得很稳。
07
何娟被抓的事,很快就在医院里传开了。
消息是王建国传的。
他老婆来送饭的时候,他在病房里像说评书一样把这事讲了一遍,从何娟掌掴老人的情节,到赵瑾穿着警服站在走廊里的那一幕,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其他病房的家属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早看那个女人不对劲,总是偷东西。”一个老太太说。
“告得好,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听说他闺女还是刑警队的?”
“可不是嘛,抓着那女人的时候,那女人脸都白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有人笑着拍大腿,有人低着头嗑瓜子,连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王建国靠在枕头上,笑得合不拢嘴。他感觉胸口堵了好几天的气终于顺了,连着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何娟,当时整个人都瘫了,差点跪下来求饶。”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当时就站在走廊里。”
大家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有人问:“那老赵呢?他出院了?”
“出了,他闺女接他走的。”
“那老赵是个好人啊,遭了那么多罪。”
“可不是嘛。”
赵瑶是当天下午才知道这件事的。她接到姐姐的电话,说何娟已经被拘留了,正在审讯。
赵瑶放下电话,在卫生站的值班室里站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眼睛却一阵热,红了眼眶。
她收拾了一下东西,骑上电动车往赵瑾家赶。
路上她给赵瑾打电话:“姐,爸在你那儿?”
“在呢。你过来吃饭吧,我煮了排骨汤。”
“好。”
赵瑶挂了电话,骑得更快了。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散。她的眼泪被风吹干了,心里却还是酸得厉害。
这些天,她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沉默到底。
如今赵明远那边,赵瑾也在查,赵瑶听医生说,赵明远已经被带到派出所问话了。
赵瑶把电动车停好,上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瑾。赵瑾穿着便服,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
“姐。”赵瑶喊了一声,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赵瑾一把抱住她:“傻丫头,哭啥?没事了。”
“我知道你们要处理赵明远的事。”赵瑶哭着说,“我怕爸撑不住。”
赵瑾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他撑得住。他比我们想的都要坚强。”
赵瑶擦了擦眼泪,走进客厅。
赵德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存折。他看见了小女儿,微微一笑。
赵瑶快步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爸,你咋不告诉我?那些事,你咋不早点跟我说?”
赵德厚看着她,张了张嘴,眼眶跟着一红。
“我怕你掺和进来,对你不利。你婆婆还需要人照顾,家里的担子够重了。”
赵瑶摇摇头:“爸,我不是外人,我是你闺女。有啥事我们一起扛。”
赵德厚看着小女儿通红的眼眶和咬紧的嘴唇,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那天晚上,三父女坐在客厅里,吃了一顿家常饭。
赵瑾把何娟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何娟勾结了几个护工,在医院里偷病人东西、克扣伙食,已经不止一次了。
赵德厚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还有一个老大爷,被偷了三千多块钱,也没敢声张。
“这些事,证据确凿的话,够她吃几年了。”赵瑾说。
“那赵明远呢?”赵瑶问。
赵瑾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了几分:“他的事比较复杂。那个假证的事,他已经承认,是他找办假证的做的。他是想用那张假证冒名顶替把地低价卖了,钱就能直接进他口袋里的。”
赵瑶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能这样?”
赵德厚夹菜的手停在空中,但很快又落下。他低下头,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赵瑾说:“不过这事还没完,还需要进一步的侦查。”
“那就查。”赵德厚说,“查清楚,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我不拦着了。”
赵瑾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赵瑶坐在一边,低头吃饭,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滑落在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她吃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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