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停在村口那一刻,鞭炮炸得耳朵嗡嗡响。

我穿着一身红嫁衣,心里头其实是欢喜的。

苏文斌这人老实,对我也好,我想着嫁过去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可我没想到,刚踏进他家门槛,婆婆就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放到我面前。

那味道冲得很,像洗锅水掺了醋和盐。

她板着脸说这是规矩,新媳妇进门得先喝这个,叫“洗腥”。

她又指了指地面,让我跪下喝。

我看向苏文斌,他低着头躲着我的目光。

小姑子苏文静举着手机笑嘻嘻说要录下来留念。

公公在院子里劈柴,哐哐的斧头声一声接一声。

我端着那碗水,笑了笑。

我没喝,也没跪。

我苏娅楠活了二十六年,从没想过嫁人会是这样一种开场。

但这碗水我端住了,有些账,得好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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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苏文斌认识那会儿,是在县城的一个朋友聚会上。

他在国企上班,话不多,长得也不出众,但人实在。

吃完饭大家AA制,他一声不吭把单买了,朋友说你别这样,他说没事,大家高兴就好。

就这一件事,让我觉得这人靠谱。

谈恋爱那一年多,他确实对我好。

我在幼儿园当老师,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他雷打不动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热包子或者一杯豆浆。

有时候下雨,他就举着伞站在雨里,裤腿都淋湿了,看到我出来就咧嘴笑。

我妈说这女婿行,老实本分。

我爸也说,嫁个踏实的人,比什么都强。

我那时候也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平平淡淡的,但也挺好的。

结婚那天,我起得很早,穿上我妈给我买的红嫁衣,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我妈站在我身后,眼眶红红的,帮我理了理衣领说:“闺女,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我点点头,心里酸酸的,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婚车一路开到村口,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我下了车,苏文斌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冲我笑。

亲戚朋友围了一圈,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地上的糖。

我被他牵着进了门,院子里摆着好几张圆桌,铺着红桌布,热热闹闹的。

拜天地的时候,我跪下去,心里想着这辈子就跟他绑在一起了,要好好过。

又给公婆敬茶,我端着茶杯喊了一声“妈”,婆婆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不像是看儿媳妇,倒像是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在掂量值不值。

我当时心里打了个咯噔,但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她性格就这样。

到了中午摆酒,满满坐了七八桌。我饿了一上午,闻着饭菜香胃里直叫唤。我端着碗刚要在桌子边坐下,婆婆就拉住了我胳膊。

“新媳妇不能上桌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好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我愣在那里,碗还端在手里。

婆婆指了指旁边角落里的一张方桌:“你就在那儿吃,先给我和你公公倒酒夹菜,伺候完客人你才能吃。这是规矩。”

我看向苏文斌。他正端着酒杯跟一个叔伯碰杯,脸上挂着笑,压根没往这边看。我又看向公公,他低着头夹菜,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咬了咬嘴唇,放下碗,走过去给公婆倒了酒,又给旁边的长辈倒了。

一圈下来,菜凉了,酒也倒了大半瓶。

婆婆招呼着我“再给三叔公添饭”,我跑去厨房盛了饭端过来。

她又让我去端茶水,我又跑去倒水。

等客人吃得差不多了,我回到那个角落的方桌前,上面只有一碗白饭和一小碟咸菜。

我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咸菜齁咸,齁得嗓子眼疼。

我使劲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刘婶端着一碗红烧肉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闺女,来,吃块肉。”

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笑,把肉夹到我碗里。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没出口,眼泪先掉下来了。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饭呛到了。

刘婶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饿着肚子睡着的。

苏文斌喝多了,倒在床上就打鼾,呼噜声震天响。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我告诉自己,刚结婚,不适应,慢慢就好了。

可我真的能好吗?

02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房门就被敲响了。

“文斌!新媳妇!起来!”

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门板传进来,像刀子一样扎人。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五分。

我总共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浑身跟散了架一样,腿也软。

但我还是撑着爬起来,穿上衣服去开门。

苏文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又把被子蒙上了。

我开了门,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说:“去厨房把早饭做了,粥要熬半个钟头,稀了稠了都不行。咸菜切细点,你公公喜欢吃萝卜条。”

她把抹布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厨房在院子东边,我摸黑走过去,开了灯,灶台上一片狼藉——昨天的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油渍凝了一层,碗上还沾着剩菜。

菜刀扔在案板上,砧板上都是油印子。

我撸起袖子,先把水池里的碗洗了。

水冰凉,手伸进去的那一刻,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我咬着牙把碗洗完,又开始淘米、洗锅、切咸菜。

萝卜条切了一整根,切成细细的丝,放在盘子里。

粥熬好了,我把菜端到堂屋桌上,又去叫公婆。婆婆过来看了看粥,用勺子舀起来,看了看,皱了眉头。

“太稀了。”

她说着,端起锅,走到泔水桶前,哗啦一声,整锅粥全倒了进去。

我看着白色的粥混着泔水,翻滚了几下,沉了下去。

“重做。”

她把空锅递给我,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站在那儿,手攥着锅把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苏文斌这时候才起来,打着哈欠走进堂屋,看到我在厨房门口站着,问:“怎么了?”

婆婆抢在我前面说:“你媳妇连个粥都煮不好,白瞎了那些米。”

苏文斌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堂屋。

我低着头,重新淘米。

米粒在水里哗啦哗啦地响,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一滴一滴落进了锅里。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生火熬粥。

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粥熬好了,这次比上回稠了一些。我端到桌上,婆婆用勺子搅了搅,没说话,算是过了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苏文静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嘟囔着说“还行”。

苏文斌闷头吃饭,一口粥一口馒头,吃得很香。

没人叫我过去吃。

我转身回了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靠在灶台上啃。

馒头是昨天剩的,硬邦邦的,硌牙。

我一口一口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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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婆婆说要带我去村里认认人。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拉着我挨家挨户串门。先去的隔壁李婶家,李婶正坐在门口择韭菜,看到我们就笑了。

“哟,新媳妇来啦!”

婆婆推了我一把:“叫李婶。”

我叫了一声“李婶好”。李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上下看了一遍:“长得真俊,文斌好福气啊。”

婆婆在旁边接话:“俊是俊,就是啥也不会,城里姑娘嘛,娇气。今天早上熬个粥都熬不好。”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李婶也愣了一下,打圆场说:“刚结婚嘛,慢慢学就好了。”

婆婆不接话,拉着我又往下一家去。

一连走了五六家,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说同样的话——啥也不会、娇气、得慢慢教。

村里人听了,有人笑笑,有人附和几句“是啊是啊”,也有人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上了刘婶。刘婶正在给菜地浇水,看到我们就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哎哟,新媳妇来啦!”

刘婶比婆婆年轻几岁,嗓门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扔了水瓢,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闺女,你叫啥名字?”

“苏娅楠。”

“好听!”刘婶拍了一下手,转头对婆婆说,“嫂子,你家这媳妇一看就是个好姑娘,你可别难为人家。”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哪敢难为她啊,伺候都来不及呢。”

刘婶没接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像在说“你小心点”。

回家的路上,婆婆突然问我:“你跟刘婶熟吗?”

我说不熟,今天第一次见。

婆婆嗯了一声:“那就少跟她来往,她那个人嘴碎。”

我没接话,低着头走路,心里觉得婆婆这句话比早上那锅粥还让人堵得慌。

中午吃饭,婆婆又让我在厨房伺候。

堂屋的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酸菜鱼、凉拌黄瓜。

婆婆、公公、苏文斌和苏文静坐在桌边,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白米饭,碗里是早上剩的咸菜。

“新媳妇,来添饭!”婆婆喊。

我放下碗,走过去帮她盛饭。

她又说菜咸了,让我去端水。

我端着水壶回来,看到桌上的一块红烧肉已经被苏文静夹走了,她嚼着肉,冲我扬了扬筷子。

“嫂子,这肉你做的?挺好吃的。”

我说是。

婆婆接口说:“好吃就多吃点,你嫂子以后天天给咱们做。”

苏文斌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我端着那碗饭,靠着厨房的门框,一口一口地咽。咸菜齁咸,齁得嗓子眼疼。但我没哭,我把眼泪咽回去了。

04

晚上,苏文斌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妈为什么那样对我?”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不让我上桌吃饭。

“农村都这样,新媳妇都这样的。”他说得很轻巧。

“你呢?你也不帮我说话。”

苏文斌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我也想帮你说啊,但我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我说了她也不听,反而闹得大家都不高兴。你就忍忍吧,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抬头看着他。

“忍到什么时候?”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凉了下去。

谈恋爱的时候,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东他绝不往西。

可一结了婚,他就像变了个人,他妈说什么他都不吭声,我受委屈他也不管。

我关了灯,躺下去。

苏文斌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天花板。

第三天的早上,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递给我一块抹布:“把堂屋地擦了,跪着擦才干净。”

我没接。

“跪着。”

我还是不接。婆婆的脸刷地沉下来了,她把抹布往地上一摔,自己扑通跪了下去。

“好,你不跪,我跪!”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把我推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结果连地都不愿意给我擦!”

公公从院子里跑过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苏文斌也出来了,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苏娅楠!”他冲我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看着苏文斌的脸,他的眼睛里都是愤怒和失望,可就是没有心疼。

婆婆还在哭,一声比一声高。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抹布。

我跪了下去。

婆婆立刻就不哭了。

苏文斌也松了口气,走过来,轻声说:“你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地。瓷砖冰凉,寒气从膝盖往上钻,钻到心里,把那最后一点热气都带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里的号码,想打,又放下了。

打了又能怎样?

跟妈说我过得不好,她肯定又是那句“忍忍就过去了”。

我正发着呆,刘婶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闺女,喝点汤。”她把碗递给我,“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是鸡汤。几口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我的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

刘婶看着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闺女,你知道你婆婆年轻时候的事吗?”

我摇头。

她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你公公有个大哥,大哥娶了个媳妇,就是你婆婆的大嫂。你婆婆进门的时候,大嫂对她不太好。后来你婆婆翻身了,就开始整她大嫂。不让上桌吃饭,让她跪着擦地,逼她干重活。大嫂怀了七个月的娃,你婆婆逼她去挑水,大嫂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我的手指一根根抓紧了碗沿。

“后来呢?”

赔了八百块钱,又把人赶回娘家了。那笔钱你婆婆没全赔,自己留了一半,说是精神损失费。这事当时的村干部都知道,可没人管得了她,她嘴厉害,又会闹,谁惹她谁倒霉。

我端着那碗汤,手在发抖。汤面上起了细细的涟漪。

闺女,”刘婶看着我,“你爹妈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来给人当丫鬟的。你得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把那碗汤喝完。汤是热的,可我的心里,已经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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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没怎么睡。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婆婆的房间就在堂屋旁边,门没关严,里面传出轻微的鼾声。我站在门外,心扑通扑通直跳。

刘婶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账本,八百块的存折,大着肚子被逼去挑水的堂嫂,流掉的孩子。

我回到房间,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要找那个账本。

第二天上午,婆婆说要去赶集,让苏文斌开车送她。苏文斌说他要上班,婆婆骂了几句,苏文斌还是请了假。他们走后,家里就剩我和公公。

公公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又一堆。我给他倒了杯茶端过去。

“爸,喝杯茶。”

公公接过来,嗯了一声。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劈柴。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了口。

“你婆婆那个人,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她年轻时也吃了不少苦。我娘活着的时候,对她也不好,一样的规矩,一样地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公公抽完烟,站起来又去劈柴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说两句就停了,不会再往深里说了。

我回到屋里,走进了婆婆的房间。

门没锁,房间不大,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

床头柜上有个小抽屉,我拉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药片、发卡、一双手套。

我又翻了衣柜,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没什么特别的。

正要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衣柜顶上。

一个铁皮盒子,落了灰。

我搬了凳子爬上去,把盒子够下来。盒子没锁,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老照片和几张存折。

照片大多已经泛黄了,我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肚子很大的女人,两个人都笑得挺好看。

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大嫂。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又翻下面的存折,有一张存折的日期是二十一年前的。

我翻开一看,上面有一笔存入记录:存入,八百元整。

存入日期,就是堂嫂出事后的那个月。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没错,就是这八百块。

我把存折和那张照片一起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原样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衣柜顶上,又扫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走出去。

站在院子里的时候,阳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我就不打算再忍下去了。

06

婆婆下午才回来,大包小包的,脸上挺高兴。苏文斌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迎上去,伸手想接婆婆手里的袋子。她避了一下:“不用你拿。”

我笑了笑,也没勉强。

她进了堂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块肉、几包干货、一些蔬菜。

她转过来对我说:“过几天庙会,村里都兴请客,我也请了村里几家关系好的,到时候你来做菜。”

“行。”

“别给我丢人。”她看着我说。

“不会的。”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我没多说,转身去了厨房。

刘婶来了。她是来给我送自家腌的咸菜的,看到我在厨房里忙活,也挽起袖子帮我干了起来。我把厨房门半掩着,跟她说了我的打算。

刘婶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闺女,你确定?”

确定。

“你想好了,这一下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我想好了。”

刘婶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我来帮你。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

买菜、洗菜、切菜、腌肉,一样一样地弄好。

婆婆偶尔过来看一眼,看到厨房里井井有条,也就满意地走了。

苏文斌这两天倒是对我好了不少,晚上回来会带点水果,吃饭的时候也会给我夹菜。我吃着他夹的菜,看着他讨好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三天晚上,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案板上整整齐齐摆好的盘子和碗。

明天,就是庙会了。

明天,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些视频和照片,又顺手翻了翻相册里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穿着红嫁衣,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傻。

原来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翻脸,后天就离婚。

这条路,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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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庙会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院子里已经有邻居走动的声音。我洗了把脸,穿上围裙,进了厨房。刘婶来得早,挽起袖子就开始帮我的忙。

我把昨晚准备好的菜端出来,灶台上一会儿就摆满了。鸡、鱼、肉、青菜,一样一样切好码好,等着下锅。

婆婆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站在门口招呼来串门的邻居。

苏文斌被她派去村口接人,苏文静换了一条新裙子,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九点多,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李婶、张婶、王叔、赵大爷……堂屋里很快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热闹得很。婆婆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像朵花似的。

我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熏得眼睛疼,但我没停下。一道菜接一道菜,装盘,上桌。红烧肉、清蒸鱼、爆炒鸡丁、蒜蓉青菜……

“嫂子,这道菜好吃!”苏文静端着一盘空盘子进来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十八道菜,一道一道地端上去,客人们吃得很高兴。有人夸婆婆好福气,说儿媳妇手艺好,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我早就说了,我家这媳妇,什么都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最后一碗汤,听到了这句话。

我笑了一下,端着汤,走进了堂屋。

汤是萝卜排骨汤,炖了两个钟头,汤色奶白,香味扑鼻。我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婆婆正要说“来来来,大家趁热喝汤”,我直起了身。

“各位叔叔婶婶,”我说,“我嫁进苏家,有件事一直憋在心里,今天大家都在,我想请你们评评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苏文斌低头夹菜的手顿住了。苏文静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手机连着客厅里的电视机,电视屏幕亮了。

画面里,婆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站在我面前。

“跪下,喝。”

是婆婆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这是规矩,新媳妇进门都得喝这个,这叫洗腥。洗洗身上的腥气,才能好好过日子。”

堂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了。

电视上,画面还在接着放。婆婆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响着。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子周围那一张张变了脸色的脸。

“各位,”我说,“这是嫁进来第一天,婆婆让我喝的。洗锅水,掺了醋和盐。”

死一般的安静。

李婶放下了筷子,张大了嘴。

王叔的嘴也半张着,手里的馒头掉下来,在桌子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赵大爷扶了扶老花镜,看看电视,又看看我,再看看婆婆。

我打开了另一段。

画面上是堂屋的地面,我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抹布。婆婆的声音从画外传进来:“擦干净,跪着擦才擦得干净。”

画面里我旁边,地上还有一小滩我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

“这是我第三天,”我说,“婆婆让我跪着擦地。”

婆婆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突然,苏文静尖叫了一声,扑上来抢我的手机。

刘婶一把挡住了她:“文静姑娘,有话好好说。”

“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妈!”苏文静哭着喊,“你们这是要让全村人看我们家笑话!”

苏文斌站了起来,脸也是白的,嘴唇都在抖。

“老婆……”

“别叫我老婆。”

“你……你把那个视频删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别在这儿……”

“回去说什么?”

“回去说……”

“说让我再忍忍?”

他不说话了。

桌上,终于有人开了口。李婶看着婆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嫂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婆婆瘫在椅子上,脸上的泪混着鼻涕,狼狈得不像样子。

“我……我对她不好吗?我让她吃好的穿好的,她就这么报答我?”

“你让我跪着擦地。”

“那是规矩!”

“你让我喝洗锅水。”

“那是老规矩!”

“你不让我上桌吃饭。”

“你……”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安静。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是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我又打开了手机里的那张扫描件,投到电视屏幕上,放大了。

“妈,你还认识她吗?”

婆婆看了一眼电视,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这是……”

“这是大嫂。”

桌上的婶子们凑近了去看。

“这是苏家大嫂?那个……”

“流产的那个。”

堂屋里,空气像凝固住了一样。李婶捂着嘴,王叔瞪大了眼睛,赵大爷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婆婆张着嘴,嘴唇翕动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当年的流产,是你逼她去挑水摔的。”

“你胡说!”

那你存折上的八百块钱,是哪里来的?

她不说话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堂屋里乱糟糟的,有人拍桌子骂人,有人拉着婆婆问话,也有人拉着我劝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正照在头顶上,很刺眼。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六天的家。

刘婶跟出来,递给我一杯水:“喝口水,闺女。”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刘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知道劝不住我。

过了一会儿,苏文斌追了出来。他的眼睛红着,声音也哑了。

“别叫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会改,我会跟我妈说……”

“你早就该说了。”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你妈什么样,但你不说,也不管,让我忍。你一直都知道。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拉开车门,坐上了出租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文斌站在村口,慢慢地蹲了下去,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刘婶站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转过头,不再看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干了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这条回来的路我走过了。

这条路,我不想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