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大伯家的大门被踹开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砖头和木棍砸在门板上的声音,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扔下斧头跑出去,看见何家辉带着七八个人,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扛着棍子。
大伯家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大伯母抱着堂弟缩在墙角哭。
村里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看,没一个人上前。
父亲从后面拽住我的胳膊,使劲往家拉,压低嗓子说:“别去,管不了。”我被他拽进屋,门“嘭”一声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堂弟那双惊慌的眼睛。
01
那年我十七岁,刚上高二。
我们村叫吴家坳,在北方一个不起眼的山沟里。
全村两百多户人,一半姓吴,一半杂姓。
大伯叫吴德顺,当了十二年村支书。
他性子硬,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
大伯上任那年,带着全村人修了条能通拖拉机的土路。
后来又东拼西凑办了个砖厂,把村里的泥瓦匠都招进去干活。
那几年,村里人手里总算有了点活钱。
可大伯得罪的人也不少。
何家辉就是头一个。
何家辉是大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论辈分该叫一声哥。
但这个人奸猾,爱占小便宜。
砖厂刚办起来那会儿,他想往里头塞自己的小舅子吃空饷,被大伯一口回绝了。
从那以后,何家辉就记了仇。
他到处说大伯把砖厂的钱往自己兜里揣,还偷偷写信往镇上告。
事就是从这上面来的。
过完腊八节,镇上来了两个干部,说要查砖厂的账。
大伯拍着胸脯说随便查。
可查来查去,还真查出问题了——有两万块钱对不上账。
大伯傻了眼,他说自己从来没动过公家一分钱。
可账目摆在那里,他说不清楚。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块钱是何家辉伙同砖厂的会计做的假账。
大伯太相信自己人,公章、账簿都放在办公室,谁都能动。
何家辉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大伯被停了职,何家辉接了他的位子当村主任。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抄大伯的家。他带着人挨屋翻,说是“清退违法所得”,其实就是故意糟践人。
那天的情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大伯家的衣柜被推翻了,衣服扔了一地。
米缸被砸碎,米撒得满屋都是。
大伯母跪在地上捡米,何家辉一脚把米袋踢开,骂了句难听话。
大伯站在院子中间,一句话没吭。
父亲站在院门口,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大伯母从小没了爹娘,嫁到大伯家十几年,没享过一天福。
大伯当支书那些年,家里日子过得还不如普通社员。
大伯的工资都贴补给困难户了,自家连口像样的铁锅都舍不得换。
如今落了难,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天晚上,父亲把院门从里面闩上了。
母亲做了饭,端上桌,三个人谁也没动筷子。父亲闷头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烟灰缸都满了。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把菜又端回锅里热着。
“你大伯的事,咱管不了。”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何家辉现在手里有权,咱家又是本家,盯着呢。”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米粒在嘴里嚼来嚼去,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学,路过村口的大槐树。一堆人围在那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头皮都炸了。
大伯家的几口箱子被扔在树底下,箱盖敞着,里面的衣服被子散了一地。
还有大伯母陪嫁的那只木箱子,箱盖被人踩裂了,露出里面几件换季衣裳。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上前收拾。
我在那里站了五分钟,手心攥得生疼。
放学回来,听说大伯一家被赶到村北的山神庙里住了。那座庙早就塌了半边,墙豁了口子,连个完整的门窗都没有。这大冬天的,那不是要人命吗?
我骑上自行车就往村北跑。
到了地方,远远看见大伯母正在庙门口生火。
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烟呛得她直咳嗽。
堂弟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冻得直打哆嗦。
大伯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回到家,我把书包往炕上一扔,蹲在灶台前发呆。母亲正在和面,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咋了?”
我说:“大伯一家在山神庙里住,没吃的没烧的。”
母亲和面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父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北风呼呼地刮,窗棂子被吹得嘎嘎响。山神庙的屋顶是破的,四面漏风,大伯母和堂弟今天晚上怎么熬?
我爬起来,摸黑走到厨房。
米缸里还剩大半缸米,是家里省了大半年的口粮。
我找了条麻袋,一瓢一瓢地往里头装。
装了差不多九十斤,装完我傻眼了——这么多米,藏哪儿去?
我们家后院有个老地窖,是爷爷那辈人挖的,用来存白菜和萝卜。
地窖口不大,平时用块木板盖着,上面压两块砖头。
要说藏东西,那是最合适的地方。
我扛起麻袋,轻手轻脚出了门。月光很淡,院子里黑乎乎的,我差点绊了一跤。掀开地窖口的木板,把麻袋顺下去,又把木板盖好,压上砖头。
干完这一切,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口“咚咚”直跳。
“林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我一哆嗦。
回头一看,是母亲。
她站在房门口,身上披着棉袄,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表情。
“你……你干啥呢?”母亲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轻轻说了一句:“外头冷,赶紧进屋。”
就这一句,我眼泪差点下来。
02
第二天一早,父亲去镇上赶集了。
母亲站在灶台前烙饼,一句话没说。
我蹲在院子里刷牙,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晚的事母亲肯定知道了,她不说是啥意思?
是默许了还是等着父亲回来告状?
母亲把烙好的饼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玉米糊。我坐在桌前,心里有事,吃不下。
“赶紧吃,上学别迟到。”母亲的声音很平静。
我拿起饼咬了一口,偷偷看了母亲一眼。她低着头喝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今天烙的饼比平时多了一倍。
吃完饭,母亲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塞到我手里:“这个,拿去给你大伯母。”
我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小块咸菜疙瘩。
“别让你爹知道。”母亲压低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我心里一热,使劲点了点头。
下午放学,我没直接回家,骑着车拐到村北。
山神庙里冷冷清清的,大伯母坐在门槛上,堂弟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看见我来,大伯母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林子,你这孩子……”她接过包袱,手直哆嗦,“你大伯出去找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我把鸡蛋掏出来,剥了一个塞给堂弟。小家伙醒了,看了看他妈的脸色,又看了看鸡蛋,咽了咽口水,没敢接。
“吃吧,哥给你的。”我把鸡蛋塞进他手里。
堂弟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急,噎得直伸脖子。大伯母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慌。大伯母今年才四十二,头发白了一大半。
“大伯母,晚上你们住哪儿?”我问。
“你大伯说去镇上找个活干,租间房。”大伯母擦擦眼泪,“村里是待不下去了。”
我在庙里坐了一会儿,天快黑的时候才走。走出老远回头看,山神庙的破屋顶在暮色里像个黑窟窿。
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院子里抽烟,脸上的表情挺复杂。
“你上哪儿去了?”他问。
“去同学家写作业了。”我低着头。
父亲没说话,抽完烟站起身,进屋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很沉默。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父亲闷头扒饭。我总觉得父亲好像知道了什么,但他没说。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母亲跟了进来,低声问:“送过去了?”
“嗯。”
“你大伯母咋样?”
“苦。”我就说了一个字。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几天,我心心念念的就是地窖里的那袋米。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溜到后院看一眼地窖口的木板还在不在。
每次看到木板好好地盖着,心就落下来一点。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腊月二十六,何家辉带着人查到了我们家。
当时父亲出门去挑水了,我一个人在家写寒假作业。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吴老二在家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何家辉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人。他冲我笑笑:“林子啊,你爹呢?”
“挑水去了。”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哦。”何家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眼光东瞄西瞧的,“听说你跟你大伯走得近?”
“一般。”
“一般?”何家辉笑了笑,“可有人看见你往山神庙跑了。”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强撑着:“我大伯母身体不好,我去看了一眼。”
“哦。”何家辉点点头,突然问,“你们家地窖在哪儿?”
这一问,我腿差点软了。
“你……你问这个干啥?”我的声音都变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何家辉背着手往后院走。
我赶紧跟上去,心跳得厉害。后院不大,地窖就在墙根底下,盖子上的木板一眼就能看见。
何家辉走到地窖口,用脚踢了踢木板:“你家里头存了多少粮食?”
“没……没多少。”
“打开看看。”
我站在那儿没动,手心全是汗。
何家辉脸色变了:“咋的,不让看?”
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母亲回来了。她提着菜篮子走进来,看见何家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何主任来了?屋里坐。”
“嫂子,”何家辉指了指地窖,“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家的存粮,好摸底。”
母亲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有啥好看的,就那点粮食,年都过不去了。”
“看看嘛,又不抢你的。”何家辉说着就要掀木板。
我急得想上前拦,母亲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使劲掐了我一下。
“行,你看。”母亲的语气突然松了,“不过地窖里黑,我给你点个灯。”
她转身进了厨房。何家辉站在地窖口等着。
母亲端着煤油灯出来了,走到地窖口,弯下腰把灯往里照。我看过去,心凉了半截——地窖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傻眼了。
母亲把灯举了一会儿,站起身:“看吧,红薯都没存几个。”
何家辉弯腰往里看了看,脸色不太好。他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最后悻悻地走了。
等何家辉走了,母亲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嗓子说:“那袋米我挪地方了。”
我一愣:“挪哪儿了?”
“柴房。”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母亲看了我一眼:“这两天风声紧,你别再去地窖了。”
我妈这个人吧,平时话不多,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父亲挑水回来,我把何家辉来过的事说了。他听完,端着碗喝了半天水,最后说了一句:“你妈做得对。”
我心里一酸。父亲不是不想帮大伯,他是害怕。这年头,谁不怕呢?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大伯一家在山神庙里挨饿,我们家小心翼翼像做贼一样。
何家辉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没人敢吭声。
这个世界怎么了?
十七岁的我,想不通。
可有一件事我是想通了的——哪怕大伯一辈子回不来,这袋米,我藏定了。
03
腊月二十八,镇上逢集。
我叫上村里的赵二狗,借口去买鞭炮,骑着自行车就去了镇上。赵二狗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家里条件还不如我家,但心眼实在。
路上我试探着问他:“二狗,你说一个人本事大,是不是不管到哪儿都能活?”
赵二狗挠挠头:“那肯定啊,有手艺有膀子力气,到哪儿都饿不死。”
“那我大伯呢?”
赵二狗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我大伯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但没人敢提。
到了镇上,我没去买鞭炮,而是找了家卖杂货的铁皮棚子。我身上揣着八块钱,是去年暑假帮人割麦子攒的。
我买了六个馒头、一包盐、一包火柴,揣在怀里。赵二狗在旁边看着,啥也没问。
回来的时候,我没直接回家,拐到了山神庙。
大伯在家。好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颧骨都冒出来了。看见我进来,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把包袱放到石台上,叫了声“大伯”。
大伯盯着那个包袱,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林子,你走吧,别来了。”
“大伯……”
“你家里也不宽裕。”大伯转过身去,“我吴德顺不发财,绝不回吴家坳。”
那天的话,我记了十四年。
我把馒头留下,骑着车走了。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大伯站在庙门口,就那么杵着,像个石雕。
回到家,母亲问我上哪儿去了。我没瞒她,说了。母亲没骂我,只是轻声说了句:“你大伯……是个硬气人。”
腊月二十九,村里人开始忙年。
杀猪的杀猪,蒸馍的蒸馍,到处飘着香味。
我们家也蒸了两屉馒头,包了一顿白菜馅饺子。
父亲割了二斤猪肉,算是过年了。
可我心里有事,吃什么都觉得没味儿。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我提着一兜馒头,想再送到山神庙去。走到半路碰见了赵二狗,赵二狗拉着我到一边,脸色挺难看。
“林子,你快别去了。”赵二狗压低嗓子,“我听说何家辉放出话了,谁敢接济你大伯,就断了谁家的低保。”
“我不怕。”
“你爹怕。”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馒头兜子慢慢放了下来。
赵二狗说得对,我不怕,可我爸怕。
如今家里的地要村里批,我上学要开证明,过年分肉要村里点头。
何家辉手里攥着这些东西,掐得住全村人的命脉。
我拎着馒头回去了。
坐在院子里,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母亲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把馒头接过去,放进笼屉里,盖上了盖子。
大年三十晚上,我家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父亲喝了两盅酒,脸红彤彤的,说了句:“过了这个年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我们家,还是大伯家。
窗外炮仗噼里啪啦地响。我透过窗户往外看,远处黑漆漆的山脚下,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
是山神庙的方向。
大伯一家,就在那里过年。
我转过身,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正月初三,我听说大伯走了。
他带着大伯母和堂弟,天不亮就走了。
去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去省城找活干,有人说是去山西下煤窑,还有人说可能去了内蒙,那边的砖厂缺人。
反正走了。
那座山神庙又空了。我到庙里看了看,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还有压过的痕迹。墙角扔着一个破碗,碗沿磕了一个口子。
我站在庙里呆了很久,想象着大伯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背着破烂的铺盖卷,拉着堂弟的手,大伯母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
可有什么办法呢?
不走,连命都保不住。
回到家,我去了柴房。
那袋米还在,袋子系得严严实实的。我蹲在那里,用手摸着米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大伯走了,这袋米,我还能送到谁那里去?
从那天起,我隔段时间就去柴房看看那袋米。米放在那里,就像大伯还在一样。
半年过去了,大伯一点消息都没有。
秋天开学的时候,村子里的消息灵通人士老刘头说,在省城火车站碰见大伯了。
大伯在工地上给人扛水泥,一天挣六块钱。
大伯母在饭店里洗碗,两个人一个月挣不了两百块。
堂弟在一所民办小学借读,学费还是赊着的。
老刘头说这些的时候,旁边有人叹气:“德顺哥这人,就是太硬气了,要是当初低个头……”
我转身走了。
低头不低头,那是大伯的事。我只知道他是我大伯,小时候他背着我去河边摸鱼,给我买冰棍,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我回到柴房,又看了看那袋米。
好几年都没舍得吃?大伯会不会回来取?这样的话我从来没问过谁。可那袋米,我一直没动过。
后来我考上县高中,住校了。
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柴房看一眼。
米袋子上落了灰,我拍拍灰,又出来了。
母亲有一次跟在后面,看了半天,小声说:“你大伯那事过去好几年了,这米……要不咱们吃了吧?”
我没同意。
“再等等。”
等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出去打工。
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娶了媳妇。
媳妇叫蔡梓晴,邻村的姑娘,人好,踏实。
结婚那天,母亲把柴房收拾干净了,米袋也挪了个地方。
梓晴问我:“这袋米怎么放这儿了?”
我说:“有用。”
她没多问。后来知道是大伯留下的,也没再提。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想起大伯。想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堂弟有没有念书。想他在炕上躺一躺,有碗热粥喝还是躺着睡大觉。
转念一想,有什么办法呢?世上不如意的事多了。只能自己给自己宽心。
日子还得往前过。
04
大伯走后的第三年,冬天。
我打工回来,在镇上碰见一个人。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我仔细一看,愣住了。
“谢叔?”
那人停了车,回头看我。他瘦了很多,脸上皱巴巴的,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你是……吴德顺家的侄子?”他认出了我,“都长这么大了。”
谢叔叫谢斌,是镇财政所的干部。
当年大伯办砖厂的时候,谢叔帮忙跑手续,两人处得不错。
大伯出事后,谢叔的日子也不好过。
何家辉在镇上有人,找了谢叔的麻烦,把他从财政所调去管仓库了。
“谢叔,你这是上哪儿去?”我问。
“回老家。”谢叔笑了笑,“这边待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咋了?”
“何家辉那伙人把账目报到上面去了,说我以前给你大伯办过事,现在要清查我的问题。”谢叔摆了摆手,“没事,我回老家种地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没用。
“你大伯……有消息吗?”谢叔问。
“没有。”
谢叔沉默了一会儿:“你大伯是个好人。好人不会没好报的。”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那个背影在灰扑扑的土路上,越来越远。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同一年冬天,村里发生了一件事。
何家辉家盖了新房,楼板上了三层。全村人都有意见——他当了几年村主任,村里没见富起来,他倒发了大财。可大家敢怒不敢言,谁还敢当面说?
有一天,赵二狗跑到我家来,悄悄说了一句话:“林子,我听说上面有人来查账了。”
“查谁的账?”
“何家辉的。”
我心里一跳。赵二狗又说:“听说是有人写了举报信,寄到县里去了。”
举报信?谁写的?
赵二狗摇头:“不知道。但何家辉慌了,这两天到处送礼。”
这件事过去没两天,又没下文了。何家辉该干嘛还干嘛,楼板照盖不误。大家都说又是风声大雨点小。
我咬着牙没吭声。
第四年,我又出去打工了。
那一年活特别多,我在省城一个建筑队干了十个月,挣了三千多块钱。
回家的时候,给父母买了新棉袄,给梓晴买了件呢子大衣。
母亲试了试新棉袄,眼眶红了:“你爹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父亲在边上没说话,但我看见他试的时候悄悄挺了挺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
大伯走后的第七年,那年秋天,母亲病了一场。
她躺在床上,突然问我:“林子,你大伯那袋米还在吗?”
“在。”
“拿过来。”
我把米袋从柴房抱过来。袋子换过两次了,米还是九十斤。母亲摸了摸米袋,说:“你大伯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要是回来,你把这米还给他。”
“妈,你咋了?”
母亲摇摇头:“没咋。就是觉得……你大伯该回来了。”
那天夜里,母亲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说起大伯年轻的时候,背着他们走过河;说起大伯跟父亲小时候打架打输了就哭鼻子;说大伯当支书那几年,把村里最穷的老黄家从土坯房里接出来,住在自己家里……
“你大伯一辈子没亏欠过谁。”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母亲病好了,又开始下地干活。那袋米又重新放回了柴房。
第八年,我有了孩子。
是个闺女。我给她取名叫吴月月。
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抱着不撒手。父亲嘴上不说,每天多喝二两酒,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可做了父亲之后,我更想大伯了。
想想大伯带着堂弟离开的那天夜里,他心里该有多苦。一个男人带着老婆孩子,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去流浪,那得有多大的勇气?
第九年,村里传来一个真真假假的消息。有人说在省城的工地上看见大伯了。他好像混得不错,穿着一身干净衣裳,还戴着手表。
消息传到何家辉耳朵里,何家辉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吴德顺要能发达,我何字倒过来写。”
没人接话。
我多希望这个消息是真的。可又怕是假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第十年,村里装上了电话。我存了三个号码:一个是我打工的工头,一个是丈母娘家的,还有一个是空着的。
那个空号,是大伯以前说过的一个朋友家的电话。大伯走的时候留过话,说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他。可我从来没打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打了没人接,也怕接了,电话那头不是大伯的声音。
第十一年,父亲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
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去陪床。有一天晚上,父亲躺在病床上,突然说:“林子,你大伯要是还在,我第一个告诉他。”
“告诉他啥?”
“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父亲说完别过脸去,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被子给他掖了掖,没说话。心里不是滋味。
第十三年,堂弟吴明轩考上大学的消息传了回来。听说是省城一所不错的学校,还拿了奖学金。
消息是从邻村一个包工头的嘴里传出来的。
他说在省城碰见大伯了,大伯在工地上干得不错,手下有二三十个人。
堂弟懂事,边干活边学习,考上了大学。
那天晚上,我多喝了两杯。梓晴问我是不是有啥高兴事。我说:“我堂弟考上大学了。”
梓晴愣了一下:“哪个堂弟?”
“大伯家的。”
梓晴没再问,给我倒了杯水。
第十四年,春天。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太阳挺好,我在院子里修篱笆。听见村口有人喊:“轿车!有轿车进村了!”
那时候村子里一年也见不着一辆小车。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几个邻居往村口走。
远远地,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车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腰带笔直。
我脚步一顿,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转过身来,我看清了那张脸。
十多年没见,老了,瘦了,额头上多了几道深深的抬头纹。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
大伯回来了。
05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大伯朝我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村口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都往那辆轿车前凑。有人开始喊:“德顺哥!”
“德顺回来了!”
“真是德顺!”
何家辉不知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了,穿得周周正正的,脸上挂着笑。他迎上去,大声说:“德顺哥!你可回来了!这些年大伙儿可想你了!”
大伯没看他。他的眼睛越过人群,直直地看着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都有。十多年了,大伯变成什么样了?他还记不记得我?那袋米的事,他是不是早就忘了?
“林子。”
大伯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能盖过所有人。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叫不出“大伯”两个字。
大伯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手劲真大,铁钳子一样,我挣都挣不开。
“林子!”他又喊了我一声,眼眶红了,“那年冬天……那90斤大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当着全村人的面,我站在大伯面前,眼泪止都止不住。
大伯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你个小子,长这么大了。”
我擦了一把眼泪,说:“大伯,你……你瘦了。”
“瘦啥,结实着呢。”大伯笑了一下,笑纹很深。
旁边开始有人七嘴八舌地问:“德顺哥,你现在干啥呢?”
“德顺哥,这车是你自己买的?”
“德顺哥,你现在是老板了吧?”
大伯没理那些人,只是拉着我的手不放:“走,去你家。”
我带着大伯往家走。一路上,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像赶集似的。
走到我家门口,父亲刚好从院子里出来,抱着劈好的柴。看见大伯,手一抖,柴火撒了一地。父亲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老二。”大伯先开了口。
“哥……”父亲的嘴唇哆嗦着,“你……回来了。”
“回来了。”
大伯松开我的手,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柴一根一根捡起来。
父亲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她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了擦手:“他大伯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大踏步进了堂屋。
屋里有点乱。母亲赶紧收拾,嘴上不停地说:“坐,坐哪儿都行。”大伯没看那些,只是盯着厨房的方向。
“嫂子。”
母亲转过身,眼圈红红的:“进屋坐吧,外面凉。”
大伯还是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往厨房那边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我。
“林子,那袋米……还在吗?”
我心里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我转身去了柴房。柴房里的东西堆了一年又一年,那袋米我隔段时间就翻出来晒一下。袋子已经换了三回,米还是那些米。九十斤,一颗都没少。
大伯站在柴房门口,没进来。他看着我搬出那袋米,放在地上。米袋白得发亮,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礼。
大伯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米袋,忽然往地上一跪,跪在了那袋米面前。
“德顺哥!”母亲吓了一跳。
“林子。”大伯的声音在发抖,“我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留了这十四年的路。”
“大伯,你别……”我赶紧去搀他。
大伯推开我的手:“让我跪一会儿。我跪的不是你,跪的是这个恩。”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人。何家辉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还是挤出笑脸,朝大伯喊:“德顺哥,晚上我摆两桌,给你接风!”
大伯没理他。
何家辉的笑僵在脸上。
06
大伯在我家坐了一下午。
母亲张罗着做饭,把藏了好几年的腊肉切了,又让父亲去镇上多买点菜。大伯拦住她:“嫂子,简单点就行。咱又不是外人。”
母亲红着眼圈说:“你这是笑话我。”
大伯笑了,笑得挺真心。这个笑容跟十几年前不一样了。
父亲回来后,兄弟俩坐在堂屋里喝茶。气氛有点尴尬,很多年不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谁都开不了口。
最后还是父亲先问的:“哥,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大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刚开始在省城工地上扛水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块钱一个工。头半年,租住在一间地下室里,下雨天能淹到膝盖。你嫂子在一家饭店洗碗,一天五块钱。明轩跟着我们,白天上学,晚上回来趴在缝纫机上写作业。”
父亲听着,眼圈红红的。
“后来遇上谢斌了。”
“谢斌?”我一愣,“他跟您联系上了?”
“也是凑巧。”大伯说,“有一回我在工地搬水泥,看见运水泥的车牌是咱们镇上的,我就留了个心眼,跟着车找到了运货的老板,一打听,正是谢斌。老谢那时候已经从镇上的仓库出来了,自己干了运输公司。他拉了我一把。”
大伯继续讲:“老谢借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拉队伍干。我带着几个老乡,从刮大白开始,一步一步干。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又碰上一个建筑公司缺人。我把队里的人带过去,干了五年。后来那个建筑公司的老总退休了,问我要不要接他的班。我想了想,接了下来。”
“现在呢?”
“手下有个二三十个人吧,一年也能挣个百八十万。”大伯说得很平淡。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腊肉,听了这话,眼睛都直了:“一年……一百万?”
大伯笑了笑:“账面上的,刨去成本,落不了那么多。”
我心里震了一下。从扛水泥到一年挣这么多,大伯吃了多少苦,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轩呢?”我问。
“今年大二,学建筑的。”大伯说到儿子,语气里多了一点得意,“那孩子争气,跟我说以后想自己干。”
“好。”我使劲点了点头。
大伯看着我们一家人,突然说了一句:“林子,那三万块钱,你收下。”
“三万?什么钱?”父亲愣了一下。
大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少说三万。
我摇头:“大伯,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跟您做的事,不是图这个。”
“我知道。”大伯说,“可这是我做人做事的道理。你给我那袋米的时候,我没给你钱。现在我给你,你就得收。这不是买卖,是恩情。”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心里翻江倒海的。
“你收着,给月月上学的学费。”大伯又说,“我欠你们家的,不是这点钱能还清的。”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父亲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接了过来,放在装米的麻袋旁边。
“行,大伯,我收下。”
大伯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没给咱吴家丢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十几年的等待,值了。
大伯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何家辉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大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破旧的土坯墙,皱了皱眉:“林子,这房子该修了。”
“没钱,先住着呗。”
大伯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我在镇上买了两套房子。有一套,回头写你的名字。”
“大伯!”
“你别推。”大伯大手一挥,“我说了就定了。”
那天晚上,村里炸开了锅。大伯发了大财回来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
晚饭的时候,大伯坐在我家堂屋的正桌上,父亲坐在旁边。
兄弟俩喝了几杯酒,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父亲说起了村里这些年的变化。
何家辉又是怎么欺压村里人的。
大伯越听眉头越皱,最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老二,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替村里人讨个公道。”
母亲小声问:“他大伯,你打算咋办?”
大伯笑了笑,笑里带着刀子:“不急,先让他蹦跶几天。”
07
第二天一早,村里又炸响了动静。
何家辉设了酒席,请大伯去吃饭,说是“老朋友叙叙旧”。
大伯去了。带着吴明轩一起去的。
何家辉在自家二楼的大厅里摆了整整三桌,请了不少镇上的干部。桌上鸡鸭鱼肉样样都有,酒也是好酒。
大伯坐在主位上,脸上一片平和。
“德顺哥,”何家辉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你。当年咱们哥俩有些误会,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弟弟我赔个不是!”
大伯端起酒杯看了看,没喝,放在桌上:“家辉,喝酒容易误事。你要是有什么话,就直说。”
何家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德顺哥说笑了。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叙叙旧。”
“叙旧?”大伯笑了一下,“那你跟我说说,我走了之后,村里那些账目,后来怎么处理的?”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镇上的干部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接话。
何家辉脸色变了:“德顺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陈年旧账,翻它干啥?”
“陈年旧账?”大伯笑了,“那好,那我问你几个新账。”
大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这是你这几年截留的地亩补贴款。”
何家辉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
“胡说?”大伯看向吴明轩。
吴明轩从书包里拿出几本账册,翻开,里面记满了数字。
他念了几笔:“1997年秋,截留补贴款八千元;1999年春,截留补贴款一万二千元;2001年……”
“够了!”何家辉拍着桌子站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吴德顺,你有完没完!当年的事,你还没翻够!”
“当年的事我没翻。”大伯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是你翻的。”
大厅里鸦雀无声。
何家辉脸色铁青,四处看了一圈,似乎想找个帮手。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是镇上的小汪主任。
他走到大伯面前,笑了笑说:“德顺哥,你跟家辉是老兄弟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把事闹大了不好。”
大伯看了看小汪主任:“小汪,你在这事里掺和了多少?”
小汪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大伯会说得这么直接。
大伯没看他,继续对何家辉说:“家辉,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翻旧账。你要是有心,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把坑了村民的地补款补上,这事儿我能让它过去。你要是还想动那些歪心思,就别怪我不客气。”
何家辉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酒杯,关节都白了。
“德顺哥,”他咬着牙说,“你现在有本事了,说这话不腰疼。可你别忘了,你当年……”
他话没说完,吴明轩突然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何叔,这是你儿子在城里的公司账目,你看看合不合理。”
何家辉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他一把抓过那份文件,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你……你们……”
“何叔,”吴明轩笑了一下,“我爸不是什么都没准备就回来的。”
整个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何家辉颓然坐下,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大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家辉,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大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桌酒菜,你慢慢吃。”
大伯走后,大厅里炸开了锅。几个干部的脸色都不好看。
何家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大伯在我家又坐了很久。
“林子,你记住,”大伯临走前跟我说,“做人要硬气,但不代表要跟人硬碰硬。有道理的事,理直气壮地去说;有对头的人,不犯怵地去干。你要是缩了,人家就把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点了点头。
“大伯,那何家辉会不会报复?”
大伯笑了:“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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