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中秋家宴。

满桌亲戚正推杯换盏,我妈冯菊香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看向我:“小浩,你弟谈对象的事你也知道,女方家要在县城买房才肯嫁。你那六万块,加上我跟你爸攒的,刚好够付个首付。”

筷子声停了。

我放下手里的碗,看着她。

“你当哥的,总不能让弟弟打光棍吧?”她笑了笑,转头招呼舅舅冯建业,“老舅你说是吧?”

舅舅正要接话,我妈又扭过头来,声音不大,但满桌子都听得清楚:“你要是不答应,就别怪我翻脸——跪下来,对着你舅你姑表个态。”

满屋子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桌子前面。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争辩。

结果我直直跪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妈,我也想照顾我弟。可他跟我,不是一条血脉。”

空气僵住了。

我妈脸上的笑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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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八岁,弟弟程磊五岁。

我妈从镇上买了两根冰棍回来,一根是绿豆的,一根是白糖的。绿豆的贵两毛钱。她把绿豆的递给我弟,白糖的扔给我。

我接住冰棍,没说话。

我弟吃了一口,嫌不甜,闹着要换。我妈二话没说,拿过我手里的白糖冰棍塞给他:“你哥让着你,吃吧。”

我把那根被咬过的绿豆冰棍舔了一口,很甜。

我把剩下的冰棍藏进碗柜深处,想着等弟弟吃完那根白糖的,这个就没人跟他抢了。

后来那根冰棍化了,淌了一柜子的水。

我妈骂了我一整个下午。

类似的事情太多,多到我压根记不全。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

弟弟有新书包,我用我妈缝的布挎包。

弟弟吃鸡蛋,我喝稀粥。

我妈总说:“你是当哥的,该让着弟弟。”我从不顶嘴。

乡亲们见了都夸:“老程家的大儿子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懂事这俩字,背后藏了多少委屈。

我二十岁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了。

我那年刚考上省城的职业技校,程磊在读高二,成绩倒数。

我妈把我和我爸叫到一起,说:“小浩,你弟学习要紧,你先别读了,出去打工挣两年钱,等你弟考上大学再说。”

我爸程建国低着头抽烟,半天说了句:“小浩成绩比小磊好。”

“再好也是个技校,又不是什么重点大学。”我妈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我背着行李去了省城。

在建筑工地干了一年水电,每个月工资打到我妈卡上,只留五百块钱过日子。

第二年我在工地上认识了个老师傅,他看我干活实在,把我带进了装修队。

收入高了一些,但我妈催钱催得更紧了。

“小浩啊,你弟马上要高考了,补习班费钱,你多寄点。”

“小浩啊,你弟想去外地打工路费不够,给我转两千。”

我从来不问钱花哪儿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弟高二就辍学了,根本没去高考。

我妈瞒着我,说他在复读。

那些年我寄回去的钱,我弟拿去买了部新手机,剩下的都被我妈存起来了,说是“给你弟以后娶媳妇用”。

讽刺的是,我还真信了。

我一边加班一边想,等我弟考上大学,我就轻松了。

那几年我拼命干活,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手指头都变形了。

晚上躺在工棚里,工友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我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心想什么时候能回趟家。

二十六岁那年,我认识了苏晓雯。

她是县城服装店的导购员,来店里买衣服,问我裤子拉链能不能改短。

我正好帮老板娘修过拉链头,随口说了句:“这个我帮你弄。”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是修拉链的还是买裤子的?”

我也笑了:“我是干水电的,不过拉链也会修。”

就这么认识了。

她家在县城边上,不富裕,但人踏实。

谈了半年对象,她说:“程浩,我不图你有多少钱,但婚后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咱俩在县城付个首付,我娘家出装修,你出首付,行不行?”

我想了想,那三年攒了六万块,加上之前寄回家的那些,凑一凑应该够。

我跟我妈说了这个事,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当时我还以为她同意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句“自己看着办”,是在试探我——看看我这个儿子,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好使唤。

02

事情是从今年七月份开始不对劲的。

我弟程磊带了个女朋友回来,叫小霞,县城边上卖化妆品的,长得挺好看。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给小霞包了两千块的红包。

小霞家里条件一般,但人家提了个硬性条件:要在县城买房,付了首付才谈结婚。

我妈当场就应下了:“那是当然,我儿子的婚房早就打算好了。”

那会儿我在县城租着房子,三个月才回一趟家。

我的话越来越少,但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

我妈打电话说要修屋顶,我请两天假回去爬房顶。

夏天三十七八度,我抱着瓦片一块块往上垒,汗珠子淌在瓦片上“嗞嗞”冒白气。

我妈在底下递茶水,嘴里念叨:“你弟不会干这些,你是哥,得受累。”

我点点头,继续干活。

八月初,我正在县城一个客户家里改水电,我妈的电话来了。

她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小浩,你那六万块钱在哪存着?回头给小磊买房用,我跟你爸也攒了三万,刚好够个首付。”

我握着手里的扳手,没说话。

“喂?你听见没有?”

“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钱是我跟晓雯准备付首付的。她家里已经答应出装修了。”

“你那点钱付什么首付?你弟的事要紧!小霞家说了,没房不嫁,你不能看着你弟打光棍吧。”

“我也有对象了。”

“你那个苏晓雯急什么?她家又不是马上要你买房。”

我沉默了。

我了解我妈。

她不是不讲理,她只是心里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程磊排第一,其他都靠后。

这么多年我一直遵守这个规则,从来没越界。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是我不愿意让着程磊,而是那条线划到了我自己的婚姻上。

“妈,这钱我不能动。”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断掉了。

那天晚上,苏晓雯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照实说了。她把端起来的饭碗又放下了,看着我:“程浩,你妈是不是从来没把你当儿子?”

“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自己想想,你这些年寄回去多少钱?你弟花了多少?你妈说过一句感谢的话没有?你生日她打过电话吗?”

我说不上话来。

我生日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

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给我过过生日。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了句:“妈,我生日是哪天啊?”她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应该是腊月二十三,你抱回来那天正好过小年。”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这句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什么叫“你抱回来那天”?

“程浩,”苏晓雯拉过我的手,“你要是不敢跟你妈翻脸,这婚咱俩别结了。我不想以后天天为钱的事吵架。”

“我知道了。”我说。

但我心里知道,我还没做好翻脸的准备。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妈又打了好几次电话,我没接。

她发微信,我看了不回。

最后她发了句语音:“小浩,你要是连你弟都不管,那你也就别管我这个妈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终把那串语音删掉了。

八月二十号,我舅冯建业打来电话:“小浩,下个月中秋,回来吃顿饭吧。你妈……最近心情不好,你回来哄哄她。”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苏晓雯问我干嘛去,我说:“回趟家。”

“你会答应的。”

“不会。”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句:“你是该回去把话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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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八月十四,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回村。

老家的院子跟以前一样,水泥地晒得发白,角落里堆着些破瓦罐。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屋里热闹得很——舅舅、舅妈、小姑、大伯都在,桌子上摆满了菜。

我妈坐在正中间,见我进来,抬头说了句:“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语气平淡得像我是每天下班回家一样。

我爸坐在角落,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洗完手坐到桌上,发现桌上十二个菜,全是硬菜。

我弟坐我斜对面,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亮。

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应该就是小霞。

姑娘长得精神,笑起来两个酒窝,但我注意到她看程磊的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我妈张罗着倒酒敬酒,气氛渐渐热起来。

舅舅喝了两杯,脸上泛起红光,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小浩啊,你弟这对象不错吧?你妈说了,年底就把婚事办了,到时候你得回来帮忙。”

嗯。”我点头。

“对了,”舅舅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带来给大伙看看?”

“年底再说。”我说。

“年底?小浩,你弟的事在前头,你的事先往后放放,别抢你弟的风头。”我妈接了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菜咸了。

我没接话。

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程磊的女朋友小霞吃得很矜持,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

我妈一直给她夹菜:“小霞你多吃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小磊说了,婚房的事我们这边解决,你放心。”

小霞笑了笑:“阿姨,我是真心的,有没有房都行。”

“那不行!”我妈一拍筷子,“我们程家的儿媳,不能让人家说闲话。房肯定买,就在县城那个新开的楼盘。小浩,你说是吧?”

我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没咽下去也没嚼。桌上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慢慢咽下那块肉,说:“妈,那钱是我跟晓雯的。”

“谁说是你的钱了?”我妈笑了,“那是我跟你弟的。你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我都存着呢。那些钱本来就是家里的。”

我愣住了。

怎么了?你打小就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供你上学不花钱?你寄回来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家里帮你存着。现在你弟要用,你不乐意了?

“我没不乐意。”我放下筷子,“但那些钱是我挣的。”

“你挣的?”我妈放下酒杯,声音高了八度,“没有这个家,你挣什么挣?程浩,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那六万块钱,一半是你寄回来的,一半是我跟你爸攒的。给你弟买房是天经地义。你不同意,行,那你今天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你到底认不认这个弟弟?”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舅舅放下酒杯:“姐,你别这样,大过节的——”

“你别插嘴!”我妈拍了一下桌子。

程磊低着头玩手机,全程都没抬头。他女朋友小霞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低声说了句:“阿磊,要不咱们改天再——”

“没事。”程磊头也不抬。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慢慢渗出。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换成白糖冰棍的自己,想起那个泡在柜子里化掉的绿豆冰棍,想起我妈那句“你抱回来那天正好过小年”。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妈,”我开口了,“我不是不想帮小磊。但我跟晓雯也是要结婚的,我也要有自己的家。”

“你那算什么家?”我妈冷笑,“就你那点钱,买个厕所都费劲。”

“那也是我自己的。”

“行,你厉害。”我妈站起来,“你今天要是不认我这个妈,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站起身,没有走。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爆发了,但我说的是另一句话:“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我抱回来那天正好过小年。我抱回来?从哪抱回来的?”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不是恼怒,是那种被人踩到尾巴的慌张。“你……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我看着她,“你刚才说的,你记得吗?”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高起来,但抖得厉害,“我给气糊涂了说的瞎话你也信?”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舅舅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最后一句话没说。

我坐下来,端起碗继续吃饭:“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我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看见我妈的手在发抖。

04

那顿饭吃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

我妈说她头疼,进里屋去了。舅舅忙着打圆场:“小浩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儿个再聊。”亲戚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佝偻着背,像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我妈……为啥不让我碰那个柜子?”

我爸捏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说话,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那个柜子是老屋西屋的旧衣柜。

门锁坏了很久,我妈一直说有空找人修,但从来没修过。

那天我去西屋找锤子,路过柜子,发现上面积了一层灰。

我随手拉了一下抽屉,抽屉没锁,里面装着些旧衣服和一本烂掉的人情簿。

我正要翻,我妈突然从后面冲过来,“啪”地把抽屉推回去:“乱翻什么!站一边去!”

她那天声音大得离谱。平时她骂我都是嫌这嫌那的嫌弃语气,那天不一样——那是害怕。

我记住了。

“爸,我妈对我……是不是有什么瞒着的?”

我爹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他进了屋子,把门带上了。

那晚我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月的乡下闷热得要命,老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快的那面贴着后脑勺,但脑子里那些念头根本停不下来。

“你抱回来那天正好过小年。”

这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了床。我妈在院子里喂鸡,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我打了声招呼:“妈,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我没去镇上。

我绕着村子转了一圈,走到村尾那棵大槐树下面。

那是刘彩琴婶子家的院子。

刘婶子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谁家的事她都清楚,谁家的事她都往外传。

我敲了门。

刘婶儿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笑得眯起眼:“哟,小浩回来了?昨儿晚上你们家是不是热闹得很?”

还行。”我蹲下来帮她择菜,“婶儿,我有个事想问您。

“你说。”

“我妈……是啥时候怀上我的?”

刘婶儿择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闪烁:“你这孩子,怎么打听起这事来了?”

“我就随便问问。”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也记不清了。”她把择好的青菜往盆里一扔,“反正你妈那阵子身体不太好,你爸去县城办事回来带了些药,过了一阵子就有你了。”

“我舅说我是从县医院抱回来的。”

刘婶儿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压低声音:“你舅跟你说啥了?”

他说那年下大雨,他跟我妈去县医院接的人。

“你这孩子……”刘婶儿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别人,才凑近我说,“你舅喝多了瞎说的,你别当真。”

她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怕我说出更多。

“婶儿,我不为难您。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妈,到底是不是我亲妈?”

空气凝固了。

刘婶儿放下手里的菜,慢慢站起来,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五分钟,最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回头一看,刘婶儿站在门缝里,低声说了句:“小浩,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县医院查查。三十年前的档案,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她说完,“啪”的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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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县城的时候,苏晓雯正在店里帮客人试衣服。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打发走客人,拉着我到隔壁快餐店坐下。

“怎么了?你妈又逼你了?”

“比那个严重。”

我把这几天的发现告诉她。苏晓雯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程浩,你得搞清楚。”

“查得到吗?”

“我表姐在县医院妇产科当过护士,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苏晓雯给我打了个电话:“程浩,我表姐说三十年前的档案早就搬了好几次了,但出生记录应该有电子档备份。她帮我查了一下输入记录,输入时间是去年的,但原始档案是手写的,藏在卫生局的老档案室里。”

“能查到吗?”

“我表姐说,可以去卫生局调档。但得有正当理由。”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卫生局。

接待我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完我的来意,皱着眉头:“个人隐私信息不能随便查,除非你是当事人的直系亲属,或者有法律文书。”

“我就是当事人。”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我叫程浩,我查的是我自己的出生记录。”

她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你的出生地写的是本县医院吗?”

“应该是。”

她翻了翻电脑,摇了摇头:“程浩,本县医院三十年前没有叫这个名的出生记录。”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确定?”

“我帮你再查查。”她又敲了几下键盘,“没有。要么你不在本县出生,要么……换过名字。”

换过名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

我走出卫生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发了半天呆。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雯发来的微信:“查到什么没有?”

我没回。

我打了一辆车,直奔老屋。

我妈不在家。

我翻遍整个院子,最后在老屋西屋那个破柜子的背后夹层里,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着锁,锁已经锈死了。

我用钳子夹了半天,“咔”的一声,锁簧断了。

打开盖子的一刹那,我闻到了一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纸片,一沓信,和一张黑白照片。

我拿起那张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