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里,一百多号人齐刷刷看向我。
周广进站在台上,声音拔得老高:“程功,你月薪五万,连几百块都不舍得掏?同事的命,就值这点钱?”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周围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小声嘀咕:“真够冷血的。”
周广进嘴角挂着笑,等着看我低头认错。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周主管,你先看看这个。”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01
那天早上,我刚进办公室,就看到会议室里围了一堆人。
周广进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张纸,声音很大:“刘峰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撑半年。”
底下有人抽泣,有人叹气。
刘峰是销售部的,平时不怎么说话,跟大家关系一般。但谁也没想到,他才三十六岁,说倒就倒了。
周广进继续说:“公司决定发起募捐,大家量力而行。我带头,先捐两千。”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站在最后面,没鼓掌。
脑子里算的是大爷这周的化疗费,一万二,明天就得交。
母亲昨天打电话来,说透析用的药快没了,让我这周带她去医院开。
我月薪五万,听起来不少。
可每个月房贷一万八,大爷化疗费一万二,母亲透析费加药费四千多,加上家里的生活费,水电燃气物业费,一个月下来,基本不剩什么。
散会后,周广进叫住我。
“程副经理,这次募捐,你可得好好表现。”
他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像在提醒,又像在敲打。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就要走。
他又喊住我:“对了,上次项目评审会的事,老板还记着呢。这次募捐,是个表现的机会。”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半年前的事,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个项目评审会,他拿着一套销售方案来汇报,我看着不对劲,当场指出了几处数据漏洞。
老板的脸当时就黑了。
周广进在会上没说什么,但后来一直给我使绊子。
我知道他心里记着这笔账。
“周主管,我会考虑的。”
我说完就走,没再回头。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功,你大爷又吐了,这次吐得厉害,你快来医院看看。”
我挂了电话,跟部门经理老张请了个假,就往医院赶。
02
医院走廊上,我老远就听到大爷的咳嗽声。
推门进去,他正伏在床边,脸涨得通红,嘴里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母亲站在旁边,拿着毛巾给他擦嘴,眼圈红红的。
“大爷,怎么样?”
我走过去,拍着他的背。
大爷摆摆手,声音虚弱:“没事,老毛病了,吐完就好了。”
我知道他在硬撑。
医生说他的胃癌已经扩散了,化疗也只是延缓时间。
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喊疼,反而总是笑着说:“小功,别担心,大爷撑得住。”
我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今天就该交化疗费了,你爸那边说这一万二他先垫上,但家里的钱你也知道……”
我没让她说完。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一万二,我手头不是拿不出来,但下个月怎么办?下下个月呢?
我坐到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翻来覆去地看那个余额。
还有三个工作日就是结算日,工资还有十天才能到账。
我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算不出这笔多余的钱来。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公司群里发的。
“关于为刘峰同事募捐的通知:请大家积极参与,爱心不分多少,重在情谊。截止日期为本周五,届时将在年会上公布爱心榜。”
底下接了一串回复:“收到,已捐。”
“支持,刘峰哥要坚强!”
我关掉了群消息。
不是不想捐,是真的拿不出。
晚饭时,父亲打来电话,问我募捐的事。
我说还没捐。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该捐还是要捐的,同事一场,不能让人说闲话。”
我说:“爸,我心里有数。”
父亲叹了口气:“小功,爸知道你压力大,但有些事,面子上得过得去。”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面子。
我苦笑,面子能当饭吃吗?
第二天上班,我刚进电梯,就听到两个女同事在聊。
“听说程功月薪五万,到现在一分都没捐。”
“真的假的?五万块连几百都不舍得?”
“谁知道呢,听说他平时也不跟同事来往,挺高冷的。”
我站在她们身后,一句话没说。
电梯到了,她们看到我,脸色变了变,赶紧走了。
我走进办公室,老张叫住我。
“小程,募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老张压低声音说:“刘峰那边,情况不太好。大家能帮就帮一把,你也别太……”
我没让他说完。
“张哥,我知道。我这边有难处,实在拿不出钱来。”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03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广进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先开口了:“程副经理,募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家里有点事,暂时拿不出钱来。”
周广进放下筷子,表情变了变。
“程功,我不是在逼你,但这次募捐,老板很看重。你作为部门副经理,一点表示都没有,影响不好。”
我知道他说的“影响不好”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想让我在全公司面前丢人。
他继续说:“上次项目评审的事,我早就不计较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大家的善心,你总不能……”
“周主管。”我打断他,“我不是不想捐,是真的有难处。”
周广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那你继续考虑吧。”
他端着餐盘走了。
我坐在那里,饭一口没吃。
下午,老张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程,刚才周广进来找我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说,如果你实在有困难,他可以先帮你垫上,等你宽裕了再还。”
我愣了一下。
老张继续说:“我觉得他也是好意,你看要不……”
“张哥,这钱我不能借。”
老张看着我,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决定。”
回到工位上,我翻着手机,看到公司群里有人在发截图。
“爱心榜”已经更新了,我的名字排在最后,捐款金额是零。
底下有人回:“哟,程副经理还没动静呢?”
“可能人家有难言之隐吧,哈哈。”
“月薪五万还有难言之隐?那我们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我攥紧手机,屏幕上被捏出几道指纹。
晚上去医院,大爷睡着了。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堆单子在算账。
看到我来了,她把单子收起来,笑着说:“小功,吃了吗?”
我说吃了。
实际上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
母亲看着我的脸色,问:“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她又说:“募捐的事,我听你爸说了。你要是实在凑不出来,咱就不捐了,别为难自己。”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没事,我能处理好。”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我看着她那张被生活磨得已经没有光彩的脸,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广进的微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才能变出这笔钱来?
04
周四早上,公司群里又更新了“爱心榜”。
我的名字还是零。
底下有人匿名发了条消息:“月薪五万的人,同事患癌一毛不出,这公司还有人情味吗?”
点了好几个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关掉了手机。
上午十点,周广进叫我去他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把门关上了。
“程功,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捐不捐?”
他的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了。
我说:“周主管,我是真有困难。”
“有什么困难你不能说?是家里有人生病了,还是你欠了赌债?”
我咬了咬牙,没接话。
周广进走到我面前,音量提高了:“刘峰是你同事,你是部门副经理,你一分钱都不出,你让我这主管怎么做人?”
我说:“周主管,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也……”
“你别跟我说但是!”他打断我,“你月薪五万,穷得连几百块都拿不出来?说出去谁信?”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广进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行,你不说是吧?那明天年会上,我来替你说。”
我心里一紧。
“周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大家知道,有些人的心是什么做的。”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父亲打来电话,问募捐的事怎么样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小功,要不然爸把老房子卖了,给你大爷凑医药费,你也……”
“不卖。”我打断他,“房子是咱家的根,卖了咱住哪?”
父亲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可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明天就是年会了。
我知道周广进不会放过我。
可我还能怎么办呢?
手机响了,是陈芸熙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还没捐款?周广进说要拿你开刀。”
陈芸熙是我女朋友,在市场部上班。
她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一直劝我跟公司说清楚。
但我就是开不了那个口。
我回她:“我知道。”
她很快回了:“要不我帮你先捐了,就说你让的?”
我打字的手停住了。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她没再回。
我知道她在生闷气。
可我真的不想让别人替我背这个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年会的画面。
我知道会很难看,但我没办法。
05
年会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
下午两点,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一百多号。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老张。
他看到我,小声问:“募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再说吧。”
老张没再问了。
年会正常进行,领导讲话,表彰优秀员工,抽奖,表演节目。
热闹是他们的,跟我没关系。
我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终于到了募捐环节。
周广进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声音很响亮。
“同事们,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好兄弟刘峰,正在与病魔做斗争。公司发起这次募捐,感谢大家的积极参与!”
底下响起掌声。
他拿出手机,开始念“爱心榜”。
“销售部小张,捐款两千!”
“技术部老张,捐款一千五!”
“市场部陈芸熙,捐款一千!”
每念一个名字,他就停下来,让大家鼓掌。
念了十几个人之后,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程功,技术部副经理,捐款金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零。”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周广进看着我的方向,声音拔高了:“程副经理,你能跟大家说说,这是为什么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
周广进继续说:“程功,你月薪五万,连几百块都不舍得掏?同事的命,就值这点钱?”
底下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小声说:“真够冷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周广进走下台,走到我面前。
“程功,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大家都能理解。但你不捐一分钱,这真的说不过去吧?”
我抬起头看他。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等着我认错。
我说:“周主管,我不是不捐,是真的有难处。”
“什么难处你不能说?说出来大家帮你啊。”
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手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有人探着头想看看手机屏幕上到底是什么。
周广进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程德林是谁?”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说:“我大爷,胃癌晚期,治了三年了。”
周广进愣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我看他半天没动弹,又问了一句:“周主管,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回答我。
只是拿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06
周广进愣在那里,大概有三十秒。
大厅里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伸手从他手里拿回手机,把屏幕关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程功,你大爷……”
“胃癌,晚期,每个月化疗费一万二。”我打断他,“我月薪五万,听着不少,扣了房贷医药费生活费,剩不下几个钱。”
周广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听。
老张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程,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摇了摇头:“不想说,说了也没用。”
周广进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程功,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里面的火气。
周广进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年会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了。
有人在下面小声议论:“程功大爷也得癌症了?”
“一个月化疗费一万二,怪不得他拿不出钱。”
“周广进也是够狠的,逼人家逼到这一步。”
周广进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回台上,拿起话筒。
“那个……募捐环节先到这里,下面进入抽奖环节……”
大家都没心思听他说什么。
他灰溜溜地走下台,消失在人堆里。
我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响地喝茶。
老张坐过来,小声说:“兄弟,苦了你了。”
我说:“不苦,习惯了。”
陈芸熙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她,摇了摇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想让你们操心。”
“我们是外人吗?”
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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