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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月,你爸那钱打过来了没有?”

陈志远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嘴上还沾着米粒,笑眯眯地看着她。

“打了。”她低头扒饭,没抬眼。

“多少?”

“三百六。”

他筷子一放:“三百六十万?你爸真舍得?”

“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连老宅都卖了。”她把碗搁下,看着他,“你说,这钱要是放在你手里,你会怎么花?”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咱俩不还一块儿过日子么。”

她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米一粒一粒地拨干净。

窗外有辆送葬的车缓缓开过去,喇叭里放着哀乐。

她记得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大,影子却很短。

正文

林晓月是在周三下午接到母亲电话的。那天她正在公司茶水间洗杯子,手机贴着耳朵,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兴奋,又有点怯:“晓月,你爸说了,那笔钱,全给你。”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妈,你说什么?”

“咱家老宅,政府征了。赔了三百六十万,你爸和我商量了,全打你账上。你在城里头,房子那么贵,我们留着这钱也没用。”母亲顿了顿,“你爸说了,就当你帮我们花。”

林晓月没说话。她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白花花的一股,冲在杯壁上溅起来,有些落到了她袖口上。她想起那个老宅,砖瓦都发黑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每年秋天枣子掉一地也没人捡。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妈,你们不留点?”

“留什么呀,我和你爸身体还行,有口饭吃就行。”母亲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你女婿那人,你上点心。钱的事,别让他全做主。”

林晓月挂了电话,在水池边站了很久。杯子已经冲干净了,她还在冲。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陈志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换了鞋,走到他面前,说:“我妈把钱转过来了。”

陈志远猛地抬起头,手机往沙发上一丢,站起来就抱住了她。他的胳膊勒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话时热气喷在她耳根上:“太好了。咱们终于能买房了。”

林晓月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他后背:“松开,快勒死了。”

陈志远松开她,两只手还抓着她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我看中一套,城南那个学区盘,三居,南北通透。明天咱俩去瞧瞧?”

“明天周四,我上班。”

“请假。买房是大事,你那破班上不上能咋的。”

林晓月看了他一眼。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已经转过身去掏手机翻楼盘照片了。她没吭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第二天她还是请了假。两个人去了城南那个盘,售楼处的姑娘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哥”“姐”地叫着,领着他们看了样板间。房子确实不错,客厅朝南,阳光铺了一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一小片湖。

“怎么样?”陈志远站在客厅正中间,张开胳膊比划着,“沙发摆这儿,电视挂那面墙上,咱爸妈来也有地方住。”

“哪个爸妈?”

陈志远一愣:“都来都来,你爸我妈,一视同仁。”

林晓月没接话。她走到厨房摸了摸台面,石英石的,凉的。

就在这时候陈志远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转头对她说:“我妈我爸正好在附近,说想来看看。”

林晓月点了下头。

公婆进来的时候,售楼处的姑娘正要给他们算首付比例。陈母踩着高跟鞋先进来的,一眼扫过客厅,皱了皱眉:“这朝向,下午会不会西晒?”

“阿姨,我们这是正南向,西晒不会的。”售楼姑娘赶紧解释。

陈母没理她,走到窗户边上敲了敲玻璃:“这隔音行不行?我看外面那条路车不少。”

陈父跟在后头,背着手把三个房间都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淡淡的:“次卧有点小,放个一米五的床都够呛。”

陈志远在旁边陪着笑:“爸,够住就行,主要学区好。”

“学区好有什么用,孩子还没影呢。”陈母转过身来,看了看林晓月,又看了看儿子,突然笑了,“不过这房子吧,以后我们也得住,老了爬不动楼梯,你们可不能不管我们。”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林晓月的。

林晓月也笑了一下:“妈说笑了,哪能不管呢。”

售楼姑娘适时地递上计算器:“哥姐,这套总价四百二十万,首付三成的话一百二十六万,剩下的贷款……”

“我们全款。”陈志远打断她。

售楼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晓月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突然想起母亲电话里最后那句“别让他全做主”,像根针似的,轻轻扎了一下。

看房回来的路上,陈志远开车,林晓月坐在副驾驶。车载收音机放着歌,陈志远跟着哼,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他心情明显很好,等红灯的时候伸手过来捏了捏林晓月的后脖颈:“媳妇儿,咱们总算要有个自己的窝了。”

“嗯。”

“你爸妈那钱,你说咱们怎么谢他们?”

“你想怎么谢?”

“接过来住啊,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都来都来。”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不过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她和我爸年纪大了,住得近点方便照顾。”

林晓月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她想起小时候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母亲拿根竹竿打枣子,枣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砖地上,她蹲在地上捡,捡满一兜子就往嘴里塞,又脆又甜。

“志远。”

“嗯?”

“你爸妈那边,你跟他们说了这钱是我爸妈出的吗?”

陈志远愣了一秒:“说了啊,我跟他们说老丈人卖房子凑的。”

“他们说什么?”

“他们夸你爸妈大气呗。”陈志远笑了笑,“我妈还说,这媳妇娶着了,福气。”

林晓月没再问了。

转过天是周六,陈志远一大早就出了门,说去售楼处再聊聊折扣。林晓月一个人在家收拾换季的衣服,把夏天的T恤叠好放进收纳箱里。她弯腰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陈志远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了一堆数字:总价、税费、物业费、装修预算……

她本来要合上的,但翻页的时候瞥见最下面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比上面的潦草:

“爸妈名字加上去,律师说可以。”

林晓月的手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加粗的“爸妈”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在她眼睛里。她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走到客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发紧。

那天下午陈志远回来,兴冲冲地说折扣谈下来了,总价又便宜了两万。林晓月正在厨房切菜,听了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陈志远凑过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媳妇儿,怎么不高兴?”

“没有,切菜呢,你起开,油溅着你。”

陈志远松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青菜刺啦一声冒起白烟。林晓月拿锅铲翻着菜,动作很稳,手没有抖一下。

吃饭的时候陈志远又提起了买房的事,说下周三去交首付签合同,让林晓月把身份证准备好。林晓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说:“你全权办吧,我周三有个会,走不开。”

陈志远愣了一下:“你不去?”

“你去就行了,我信你。”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往上弯了弯就收回去了。陈志远看着她,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他说:“那行吧,我办了回头跟你说。”

林晓月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筷子夹起一粒米,送到嘴里,慢慢地嚼。

周一下午,林晓月请了半天假。她没去售楼处,也没回家,她去了城南一家律师事务所。接待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周,戴着细框眼镜,说话很快。

林晓月把情况说了一遍。周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问她:“钱是从你父母账户直接转给你的,对吗?”

“对。”

“备注写了什么?”

“我妈转的时候写了‘购房款’,后来她补了个备注,‘仅赠与林晓月个人’。”

周律师点点头:“那很简单。你父母可以签一份附条件赠与协议,明确这钱只赠与你一个人,用于购买你个人的房产,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如果对方擅自添加共有人,赠与可以撤销。”

林晓月问:“撤销了的话,钱怎么算?”

“原路返还。你父母有权要求返还全部款项。”

林晓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能看到对面楼顶上的鸽子,灰白的一片,在那里走来走去。

“那我丈夫已经在合同上加了公婆的名字,怎么办?”

周律师看着她:“还没交首付吧?没交就没生效。你现在把协议签好,到时候拿出来,主动权在你手上。”

林晓月低下头,从包里掏出笔。“签吧。”

她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车开着大灯,一道一道的光从她身边擦过去。她站在路边打了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起来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志远笔记本上那行字。

她想起结婚那天,陈志远在台上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台下公婆笑得合不拢嘴。她又想起去年过年回婆家,陈母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我们家志远心软,以后你得管着他点,别让他被人骗了”。当时桌上的人都笑,她也跟着笑,笑了之后才品出那话里的味道。

出租车停了。她睁开眼,到了。

上楼之前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们家在三楼,厨房的灯亮着,是陈志远回来了。她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拉,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厨房里走动。她站了大约有两分钟,直到楼上的邻居下来倒垃圾看见她,喊了一声“晓月怎么不上去”,她才回过神来。

推开门的时候陈志远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就笑:“回来了?我今天去把合同草签了,周三直接去交易中心交钱就行。”

林晓月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坐下。“你签了?”

“草签,正式的等周三。”陈志远把菜放下来,又回身去拿碗筷,“我跟你讲,那销售跟我说,这套房最后一个名额,差点就被别人抢了……”

“志远。”林晓月打断他。

“嗯?”

“买房合同上,写谁的名字?”

陈志远手里拿着两双筷子,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走过来把筷子放下,坐在她对面。他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先是不自然,然后慢慢变成了一副“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的样子。

“媳妇儿,我正想跟你说呢。”他清了清嗓子,“那天我爸妈不是来看房嘛,回去以后我爸跟我聊到半夜。他说他就我一个儿子,这辈子也没什么盼头,就盼着以后能跟咱们一块儿住。他想在房本上占个名,你说人老了不就这样嘛,图个心安。”

林晓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陈志远见她没反应,又接着说:“我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反正房子是咱们住,他们加个名字就是个形式。孝顺老人应该的,你一向大度,肯定能理解我。”

他把“大度”两个字咬得挺重,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词,用在这儿刚刚好。

林晓月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陈志远,看了很久。陈志远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刚想再说什么,林晓月忽然笑了下说了一句话,陈志远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