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第三次推开,胡金鑫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求他再试试。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赵春儿站定,手里甩着一本病历:“签了放弃书吧,别拖了,全家跟着你熬。”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一丝悲伤。
手机响了,沈宏图的微信跳出来:“嫂子,钱准备好了没?妈那房子什么时候过户?”赵春儿低头回消息,没看我一眼。
手术台那边,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
01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我摸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是母亲邻居刘婶打来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
刘婶声音很急:“小杰啊,你妈又喘不上气了,这次看着不太好......”
我腾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找裤子。
赵春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去?上次不也说不行,折腾到天亮也没事。”
我没理她,光着脚在地上找拖鞋。
“跟你说话呢,聋了?”赵春儿支起半个身子,声音大了些,“你妈三天两头装病,你还真当回事。”
“装病?”我转过身,压着火气,“刘婶会半夜两点打电话跟我开玩笑?”
赵春儿冷笑了一声:“你妈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想让你过去,好从你口袋里掏钱给你那个好弟弟。”
我深吸一口气,不想跟她吵。穿好衣服,去茶几上拿车钥匙。
找不到。
我翻了翻茶几上的东西,又翻了翻抽屉。
“钥匙呢?”我回头问赵春儿。
赵春儿躺回去,背对着我:“不知道。”
“我昨天明明放在茶几上了。”
“那我哪知道,你自己乱放东西,丢了怪谁?”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股火往上窜。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母亲还等着我。
我转身出门,走到楼道里才发现——车钥匙不在身上。她藏起来了。
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我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跑到楼下,借着路灯的光,看见车右前胎瘪了。
被扎的。
蹲下来看,胎壁上有一个很整齐的口子,一看就是刀划的。
我蹲在地上,手撑着地,感觉嗓子眼儿发紧。
站起来,跑到路边拦出租车。凌晨两点,街上没什么车。等了快十分钟,终于有一辆空车驶过来。
上车后,我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家里有病人?”
“我妈。”
“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
车子开起来。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乱得很。
手机又响了。赵春儿发来消息:“你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人家姑娘等着回话,二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妈要是没事,明天早上给我滚回来,别在那边耗着。”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到医院的时候,刘婶正在急诊门口等着。她看见我,小跑过来:“小杰啊,你快进去,你妈刚刚又抽了一次,医生在抢救。”
“什么时候送来的?”
“打完电话我就叫了120,差不多四十分钟了。”
我跑进急诊,看见母亲躺在抢救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胡金鑫正站在床边看监护仪,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金鑫,我妈怎么样?”
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心肺功能都不行了,心力衰竭,指标很不好。”
“能救吗?”
“我们在尽力。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胡金鑫看了看表:“你弟呢?让他也来一趟,万一......”
“我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沈宏图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再拨第三次,终于接了。电话那头闹哄哄的,有人在打牌。
“哥,什么事?”
“妈在医院抢救,你快过来。”
“抢救?”沈宏图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能不能别老拿妈的身体说事?她上次不也住院了,后来不也好好的?”
“这次不一样。”我的声音有点抖,“医生说情况不好,你快来。”
“我这局还没打完呢,赢了钱走不掉的。先让医生治着,我明天再过去。”
“沈宏图!”
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刺眼得很。
刘婶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小杰,喝口水,别急。”
我接过来,没喝,拿在手里。
“你媳妇呢?没跟你一起过来?”刘婶问。
“她......”
我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春儿。
“沈杰,我就问你一句,你弟的事你管不管?”
“我妈在抢救,你别打电话来闹了。”
“抢救?那个老东西天天装病,你还不长记性?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弟一个准话,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挂了电话。
刘婶看着我,叹了口气:“小杰,你这日子......”
我没说话,盯着抢救室的门。
过了一会儿,胡金鑫出来了。我站起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里一沉。
“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老沈,说句实话,你妈这身体......”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一下。
“上次她来我这里复查,我就让她住院,她死活不走。说她走了,你弟没人管。”
“什么时候?”
“半年前。”
半年前。
母亲从来跟我说过这件事。
02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我蹲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把烟一根接一根摁灭。来的时候太急,忘了带烟,问刘婶要了半包。
手机亮了一下,赵春儿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九点前,你给我回来。”
胡金鑫又出来了一次,说母亲的血压还是不稳定,得转ICU。
“你要不要跟她说说话?”
“她醒着吗?”
“断断续续的。清醒的时候喊你名字。”
我走进抢救室,看见母亲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只有眼窝还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很凉,凉得扎手。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小杰......”
“妈,我在。”
“别告诉......宏图......”
“为什么?他也得来看看你啊。”
母亲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忙......别耽误他......”
我心里堵得慌。沈宏图在打牌,她以为他在忙。
“还有......”母亲声音更小了,“我柜子里,有个铁盒子,你收好。”
“什么铁盒子?”
“你......回去就知道了。”
她又闭上了眼睛。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呼吸变慢了。心电图上的曲线还在跳,但一下一下的,没什么力气。
胡金鑫走过来,拉开帘子看了一眼:“得转ICU了,你先出去等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母亲推走。推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母亲的胳膊从床单下露出来,我看见了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半个小时后,胡金鑫出来了。
“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老沈,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妈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心肺功能都在衰退,能撑到今年年底,已经是奇迹了。”
我靠着墙,感觉整个人往下沉。
“半年前她来查过,我跟她说要住院治疗。她说没钱,说不治了,死就死吧。”
“我当时骂了她一顿,她才答应先吃药。后来你弟的事传到我耳朵里——他把家里的钱全输了,你妈气得又犯了一次病,从那以后就没再来复查过。”
“我打过电话给她,她都说没事,让我别告诉你。”
胡金鑫看着我说:“老沈,我不是挑拨你们兄弟关系。但你弟上次借我五千块钱,到现在都没还。”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问你借钱?”
“三个月前,说做生意周转不开。我看他可怜,借了。后来才知道,他去赌了。”
我靠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沈宏图。
“哥,妈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那我明天再过去吧,今晚实在走不开。”
“你那边什么局?”
“就几个朋友,谈点生意。”
“沈宏图,”我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妈都快不行了,你在谈生意?”
“你冲我吼什么?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不赚钱,谁养我?”
“妈养了你三十多年,还不够?”
“行了行了,我明天过去,挂了。”
电话挂断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白炽灯管嗡嗡地响。
天快亮的时候,赵春儿来了。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高跟鞋,手上挎着包。站在走廊另一头,看见我就喊:“沈杰,你过来。”
我走过去。
“我妈那边要交住院费,我弟手上没钱,你先拿一万出来。”
“我没钱。”
“你怎么没钱?你工资卡不是在你手上吗?”
“我妈还在抢救,你跟我说这个?”
“你妈你妈,就知道你妈。我弟的事就不管了是吧?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
“赵春儿,你能不能......”
“我不能!”她打断我,“我告诉你沈杰,今天你要是不拿钱出来,这婚我们离定了。”
她声音很大,走廊里的护士都回头看我们。
我低下头,没说话。
赵春儿看着我,冷笑了一声:“窝囊废。”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敲得我心烦。
她走到候诊区,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发了一条:“有些人就是拎不清,婆婆比媳妇亲,那就守着去死吧。”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胡金鑫从ICU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发呆,拍了我一下:“老沈,你妈醒了,要见你。”
我走进去。母亲还戴着呼吸机,但眼睛睁着。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小杰......”
“存折......在柜子底下......给宏图留着......”
“妈,你现在别想这些。”
“你答应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有一种倔强的光。
“答应我......”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监护仪上的曲线变平了一些,然后又跳起来。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赵春儿走进来,把一杯豆浆放在床头柜上。
“喝了吧,别饿死在这里。”
我看着那杯豆浆,没动。
她站在一边,看着母亲的脸,突然开口:“老太太,你说你活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意思?”
我猛地抬头看着她。
“我说错了吗?”赵春儿一脸无辜,“你病了,你儿子老婆都照顾不了你,你还不如早点走。”
“赵春儿!”
“你吼什么?我说句实话都不行了?”
我站起来,拳头攥得嘎嘎响。
赵春儿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想打人啊?”
胡金鑫听见声音跑进来,拦住我:“老沈,冷静点。”
“你给我滚出去。”我看着赵春儿说。
“沈杰,你......”
“滚!”
赵春儿瞪了我好一会儿,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远了,静了,然后ICU的门被重重关上。
03
母亲又撑了一天。
第二天晚上,她清醒了一阵子,让护士把我叫进去。
“小杰,你让他们都出去。”
我让胡金鑫和护士先出去。
母亲看着我,眼神很安静。
“柜子里,铁盒子,你拿到了吗?”
“还没有。”
“回去拿......一定要拿......”
“妈,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拿。”
母亲摇头:“好了不起来了。”
“别瞎说。”
“我自己心里有数。”她喘了口气,“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什么事?”
“春儿......”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来医院找过我,就上次我住院的时候。”
“她来干什么?”
“说要跟我谈点事情。让我在一张纸上按手印。”
我心里一紧:“什么纸?”
“她说......是你让她来拿的,是房子的事。我没多想,就......按了。”
“妈,我从来没让她去拿过什么纸。”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我知道。后来我回过味来了。可已经晚了。”
“那纸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按了手印她就收起来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跟她闹。你这性子,一闹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还有工作,还有日子要过......”
“那也不能......”
“算了。”母亲握住我的手,“算了,小杰。妈这辈子,什么都能过去。”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宏图......”她又提这个话题,“你让着他点,别跟他计较。”
“为什么?他一个大人了,我还要让着他?”
“因为他......”母亲犹豫了一下,“因为他命苦。”
“他命苦什么?三十多岁的人了,媳妇没有,工作没有,整天就知道赌。”
“你别这么说他。”
“妈!”
“我累了你出去吧。”
我被护士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和刘婶在走廊里坐着。
刘婶叹了口气:“小杰,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带着你们两个,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你弟出事了,她东拼西凑帮你弟还债,还不起,就去借高利贷。”
“高利贷?”
“你不知道?”刘婶看着我,“你妈没告诉你?”
“没有。”
“她借了三万块给你弟还赌债,利滚利滚到五万,她还了两年才还清。”
我靠在墙上,感觉喘不上气。
“你妈那段时间,瘦得皮包骨头。早上五点起床去扫地,晚上回来还要给你弟做饭。”
“那沈宏图呢?”
“他?他天天在外面晃荡,把钱拿来就花。你妈也不说他,说不得,一说就摔门走。”
刘婶说着说着,眼角就湿了。
后半夜,母亲又发作了一次。心率飙到一百六,血氧掉到七十多。
胡金鑫带着护士抢救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稳定下来。
从ICU出来,他看着我,表情很难看。
“老沈,要听我说实话吗?”
“你妈现在全靠机器撑着,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衰竭。如果停掉呼吸机,可能撑不过十分钟。”
我靠着墙,说不出话。
“她自己也不想再受苦了。上次醒来的时候,她跟我说,让她走吧。”
“不行。”
“老沈......”
“我说不行!”
胡金鑫不再说话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在ICU外面,透过玻璃看母亲。
她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白得发灰。
她这辈子活得太苦了。
年轻的时候照顾我们两个,老了还要被赵春儿欺负,被沈宏图拖累。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赵春儿发来的。
“你妈怎么样了?能不能说句话?”
“不好。”
“那就签了放弃书,别拖了。我弟那边的事还等着你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给她回了四个字:“你别管了。”
“你什么意思?我不管?我不管谁管?你妈死了,骨灰我还得给你收呢。”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凌晨四点半,胡金鑫又出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老沈,你妈刚才又晕过去了。我们抢救了十七分钟才恢复正常。”
“现在呢?”
“稳定了。但老沈,我真的得跟你说,再这样下去,你的钱都花在医院里了,人也不一定......”
“花就花了。”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做不到。”
胡金鑫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一直守在ICU门口。
天亮的时候,母亲醒了。护士让我进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眼泪。
“小杰,妈疼。”
“哪里疼?”
“全身都疼。”
我握住她的手:“妈,不疼了,不疼了。”
“我在。”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过日子。”
“妈......”
“听我说完。”她喘了口气,“你弟,你别管他了,管不了。”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但你也别恨他。”
“为什么?他把你害成这样。”
“因为......”母亲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他不容易......”
“他有什么不容易的?”
母亲没回答。
监护仪的曲线又变平了一些。
“妈?妈!”
我喊她,她没反应。
“胡金鑫!胡金鑫!”
胡金鑫跑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脸色变了。
“快,推抢救车!”
我被护士推出ICU。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听见里面传来机器报警的声音。
刺耳,尖锐,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04
母亲在那天下午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护士把她从ICU推出来。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一直拉到头顶。胡金鑫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沈,节哀。”
我站起来,看着那辆推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时,白布下露出一截手臂。母亲的手腕上还有输液留下的胶布,青色的血管凸出来,像一条条蚯蚓。
我跟着推车走,一直走到太平间。
太平间的灯很暗,空气里有一种消毒水和别的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护士把母亲推进冰柜,拉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不锈钢门,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
手机一直在震动。很多亲戚发消息来问候。我一条都没看。
赵春儿没发。
傍晚的时候,我回到母亲住的老房子。楼道里黑洞洞的,声控灯彻底坏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摸上四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的茶几上还有母亲没织完的毛衣。毛线球滚到地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想。
想起母亲的交代,我走进她的房间。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单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我蹲下来,伸手到床底下摸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上面锁着一把小铜锁,锁已经生锈了。我找了把螺丝刀,把锁撬开。
里面装着几张纸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还有三百多块钱,是母亲最后的一点积蓄。
纸有两张。一张是手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春儿骗我按手印,房子给她了。别怪她,她答应给宏图二十万。”
第二张纸更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一行字:“宏图不是亲生的,1989年冬天我在垃圾堆捡的。”
我看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抖得厉害,纸都拿不住了。
我坐在床上,把纸读了又读。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是看不懂了。
不是亲生的。
母亲让我别跟他计较,是因为他不是亲生的。
她保守这个秘密几十年,连我都不知道。
我坐在床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一直到天黑透了。
第二天,我联系了殡仪馆。
亲戚们都来了。堂姐、堂哥、几个远房的叔伯,还有刘婶。
赵春儿也来了。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眼妆化得很浓,带了一对很大的耳环。站在灵堂旁边,跟亲戚们说话。
“你妈走得太快了,都没来得及留个话。”
“房子的事,你哥跟我商量过,说留给宏图,让他结婚用。”
堂姐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赵春儿愣了一下,笑了笑:“你哥自己说的。”
我在灵堂里烧纸,没回头。
赵春儿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沈杰,你妈那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给我弟?”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妈活着的时候答应了的,你不能反悔啊。”
“我妈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她住院的时候跟我说的,她说房子留给宏图。”
“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
“你出去。”
“沈杰......”
“出去!”
赵春儿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威胁的光。
“沈杰,你别后悔。”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在灵堂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敲在所有人心上。
赵春儿走后,灵堂里安静了很久。
堂姐拿了叠纸钱,蹲在我旁边烧,一边烧一边说:“小杰,你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弟。”
“你不知道。”堂姐叹了口气,“你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次,说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
“她说你孝顺懂事,她从来没操过你的心。但你弟不一样,他要是不争气,你妈死不瞑目。”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最后那段日子,一有时间就念叨你弟,说怕他一个人过不好。”
“可他自己不争气,能怪谁?”
“话是这么说。可做娘的,哪能真的不管?”
纸钱烧完了,灰烬飞起来,在灵堂里飘。
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跪在灵堂里。
母亲的遗像放在桌子上,她笑得很慈祥。
“妈,你瞒了我多少事?”
“你被赵春儿骗着按手印的事,你不告诉我。”
“沈宏图不是亲生的,你也不告诉我。”
“你借高利贷替他还债,你也不告诉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欠你的?”
我看着遗像,遗像里的人还是一样笑着,不会回答我。
手机亮了。
赵春儿发来一条:“你妈头七那天,咱们把离婚手续办了。房子的事,你看着办。”
她又发了一条:“我告诉你,那房子我肯定要。你弟那边催得紧,你别不识抬举。”
我关掉手机,继续烧纸。
火苗舔着纸钱的边角,烧得很快。黄纸变成灰,卷起来,飞上天。
第二天出殡。
我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车队很慢,从老城区一直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殡仪馆。
最后看一眼母亲。她被化妆师化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妈,你走吧。下辈子别这么辛苦了。”
火化炉的门关上了。不一会儿,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
我看着那缕烟,一直看到它散尽。
母亲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05
母亲头七那天,我没回老房子。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铁盒子里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信、存折、还有那张纸,上面写着“宏图不是亲生的”。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亲生的,那他是谁的孩子?母亲为什么要瞒这么多年?
我拿起手机,翻到堂姐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堂姐接得很快:“小杰,什么事?”
“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妈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宏图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他是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你妈跟你说过?”
“她留了一封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小杰,”堂姐的声音变得很小,“这事,我也是两三年前才知道的。”
“到底怎么回事?”
堂姐叹了口气:“那年你妈生了一场大病,我去医院照顾她。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瞒了你这么多年。”
“瞒我什么?”
“你弟不是她亲生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虽然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不真实。
“那是谁的孩子?”
“你妈说,有一年冬天她在垃圾堆旁边捡的。”
“垃圾堆?”
“对。那天很冷,她在路边听见有小孩哭,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纸盒子,里面包着一个婴儿。”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来找,就抱回家了。”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后来她想过报警,但那年代信息不通,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她心软,就留下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说,怕你心里不舒服。也怕你弟知道后,心里有疙瘩。”
“那她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堂姐沉默了一下:“那时候她检查出身体不好,怕自己哪天走了,秘密也跟着走了。她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小杰?”
“你妈虽然没告诉你,但她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她说,因为把你弟捡回来,她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他身上了,把你这亲生的儿子落下了。”
“姐,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妈走之前那几天,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走到阳台,点了支烟。烟在夜风里烧得很快,没抽几口就烧到了滤嘴。
我摁灭烟头,回到房间,把铁盒子里的存折拿出来。三百多块钱。
这是母亲给沈宏图留下的全部财产。
她这辈子,所有东西都给了沈宏图,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亮了。赵春儿发来的。
“沈杰,头七都办完了吧?那房子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今天办过户手续,你去不去?”
我坐起来,盯着那行字。
“你不去也行,我自己办。反正合同上签的是你妈的名。”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铁盒子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然后出门。
赵春儿站在房管局门口,穿着一件红色外套,从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她看见我,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哟,还真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
“合同带了吧?”
“带了。”
她伸手:“那拿出来吧。”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铁盒子,打开,把那封手写信拿出来。
赵春儿看见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我妈的遗书。”
“你拿遗书来干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赵春儿,你骗我妈按手印那天,她不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
赵春儿的脸色变了:“你胡说!”
“我妈亲笔写的遗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展开那封信,把字迹对准她:“看清楚了,这是我妈的字。她一直没什么文化,字写得不好看,但你能认出来。”
赵春儿看了一眼,还没看完,脸色就彻底变了。
“你妈那是老糊涂了,写的东西不能算数。”
“那录音呢?要不要听听?”
“什么录音?”
“我妈去世前,录了一段话。说合同不是你让她签的,是你骗她按的手印。”
赵春儿退了一步,脸上慌乱起来:“你骗人!”
“要听吗?”
我掏出手机,播放了那段录音。
母亲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那合同......我不想的......可宏图要钱,不给他他就去赌,会坐牢的......”
赵春儿站在房管局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周围路过的人开始回头。有人停下来看。
赵春儿咬了咬牙,从包里掏出那份合同,当着我的面撕了。
“行,算你狠。房子我不要了。”
她转身就走。
“站住。”
她没停。
“我让你站住!”
她停下,没回头。
“合同你撕了,但这事儿没完。我妈的遗书和录音我都存了备份,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赵春儿转过身,眼睛里全是凶光:“你想怎么样?”
“你骗我妈按手印,这是欺诈。法律上,你可以去坐牢。”
“你吓唬谁?”
“我不吓唬你。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赵春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在发抖。
然后她突然笑了:“行,沈杰,你真行。”
“你给我记住了,今天的事,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转身走了。红色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攥着铁盒子的手,全是汗。
06
回到家,我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又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
存折、遗书、手写的字条。就这些。
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沈宏图不是亲生的,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他可能受不了。不告诉他,他又永远不知道母亲为他付出了什么。
我正想着,门突然被砸响了。
“砰!砰!砰!”
我走过去开门,沈宏图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哥,赵春儿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不给她房子!说你把合同都撕了!”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你妈同意了,房子是留给我的。可你把合同撕了,不让我结婚!”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沈宏图,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什么都别说了!你就说吧,房子给不给我?”
“不给。”
沈宏图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
“你......”
“我告诉你,我妈从来没说过房子要给你。是赵春儿骗她按的手印,那份合同是假的。”
“不可能!赵春儿不会骗我!”
“她为什么不会骗你?她是你什么人?”
沈宏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跟她串通好了要我妈的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哥,我是你亲弟弟......”
“你不是。”
沈宏图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我亲弟弟。”
“你......你说什么?”
“我妈生前一封信上写了,你是1989年冬天她在垃圾堆旁边捡的。”
“不可能!”
“信上有她的笔迹,你要不要看?”
我把铁盒子打开,把那页纸拿出来,递给他。
沈宏图接过去,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
“我妈养了你三十多年,把所有的精力都浪费在你身上。可她临走的时候,你连面都不肯见。”
“哥......”
“别叫我哥。”
沈宏图站在门口,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哥,我错了......”
“晚了。”
“妈......妈的事......”
“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
沈宏图往地上跪下去。
“妈......对不起......”
我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沈宏图,心里的火气却一点都没消。
他跪在地上哭了好久,哭到嗓子都哑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很乱。
母亲的名字刚刻上墓碑,她就已经原谅了这个让她操碎心的儿子。
可我不能。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春儿站在楼梯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宏图,脸上有一种得意。
“哟,你们兄弟俩这是怎么了?闹翻了?”
我看着她:“你还有脸来?”
“我怎么没脸来?”赵春儿笑了笑,“你把我弟弄哭了,我不得来看看?”
“你弟?”
“对啊,他是我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赵春儿,你骗沈宏图跟你结婚,就是为了我妈的房子,对不对?”
“你胡说!”
“不然呢?你怎么突然对他那么好?”
赵春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沈杰,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说,你为什么一直帮他要房子?”
“我......”
“说不出来了?”
赵春儿咬了咬牙:“我跟宏图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你跟他认识才几个月?”
“你管得着吗?”
沈宏图抬起头,看着赵春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赵春儿,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对你什么心,你还不知道吗?”
“那你为什么骗我哥说房子是妈留给我的?”
赵春儿愣了一下:“我......我没骗他。”
“你刚才还在电话里说,房子是我的,我哥不给我。”
赵春儿说不出话了。
沈宏图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赵春儿,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
“那你回答我,房子是不是妈留给我的?”
赵春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宏图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啊!”
“宏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你说!”
赵春儿看着他,突然笑了:“行,我告诉你。房子不是你妈留给你的,是我骗你妈按的手印。”
沈宏图愣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本来想等房子到手了再跟你结婚,谁知道你哥翻出来遗书......”
“我怎么?我赵春儿做事,从来都是先想好了再干。”
沈宏图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骗我。”
“骗你怎么了?你一个窝囊废,谁看得上你?”
沈宏图站在楼梯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赵春儿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行了,既然你们兄弟俩都知道了,我也懒得再装了。”
她转身要走。
“赵春儿。”
她停下。
“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赵春儿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怒火。
“沈杰,你别太过分了。”
“到底是谁过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在楼道里响着,越来越远。
沈宏图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哥,我......”
“走!”
他转身,拖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走进了楼道里的黑暗里。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发现手抖得厉害。
铁盒子还开着,母亲的字条还躺在里面。
“宏图不是亲生的,1989年冬天我在垃圾堆捡的。”
短短一行字,背后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
母亲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到头来也换不来沈宏图一天孝顺。
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夕阳照进窗户里,把铁盒子照得发亮。
我摸了摸母亲留下的遗书,纸张已经发脆了,一碰就碎的样子。
就像她这一辈子,一碰就碎。
但我舍不得放手。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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