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浦东机场缓缓降落的时候,我攥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的手心全是汗。
两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但不是为了团聚,是为了结束。
走出机场大厅,上海的空气潮湿而熟悉,带着一股我差点忘记的气息。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租车等候区,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女儿糖糖应该刚放学。
我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回国的消息。包括我妈,也包括……她。
两年前那场争吵还历历在目。厨房里摔碎的碗,客厅里撕裂的声音,还有她哭红的眼睛和绝望的表情。
"苏景川!你就是个懦夫!遇到事情只会逃避!"
"我逃避?我是为了这个家!你懂什么?!"
"你为了这个家?你现在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那天晚上,我摔门而出。第二天就给公司打了电话,接下了那个原本犹豫了半年的海外调令——去新加坡分公司担任技术总监,为期两年。
临走前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我需要冷静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
她没有回复。
两年时间,我们只通过两次电话,都是关于糖糖的事。她的声音冷淡而疏离,像是在跟陌生人说话。后来连电话都不接了,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我妈转达。
我知道,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
所以这次回来,我带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房子归她,存款平分,糖糖的抚养权我们共同承担,每个月我会按时打抚养费。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出租车在熟悉的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三单元,十二楼,1202室。这个家的密码两年来没换过,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门铃。
没有人应答。
我掏出钥匙,手指在锁孔前顿了顿,最终还是插了进去。
门开了,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沙发还是那套米色的布艺沙发,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只是照片上落了一层薄灰。
"妈妈……我不想吃这个……"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是糖糖。
我放下行李箱,快步走向厨房。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彻底僵住的画面。
厨房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费力地够着灶台上的碗。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瘦得像根豆芽菜。
那是我的女儿,糖糖。
但此刻的她,正一个人站在小板凳上,试图用勺子舀起锅里的粥。
"糖糖?"我的声音发抖。
小小的身影猛地转过头,看到我的瞬间,她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爸爸……"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爸爸你回来了……"
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我蹲下身,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感觉到她瘦小的身体在颤抖。
"糖糖,妈妈呢?妈妈去哪了?"
糖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妈妈去医院了……妈妈生病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糖糖抽泣着,"妈妈每天都要去医院,有时候……有时候回来得很晚……爸爸,妈妈是不是要死了……"
我抱着女儿的手臂僵住了。
两年时间,我以为自己是在为这个家打拼,以为回来签个字就能潇洒地结束一切。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了。
"糖糖,"我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妈妈去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糖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爸爸,你能不能让妈妈好起来……我听到她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哭,她说她撑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手在发抖。
口袋里的离婚协议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发疼。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01
我把糖糖安顿在沙发上,给她盖好小毯子,看着她终于在哭累后睡着了。她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目光扫过客厅,才发现这两年家里的变化——茶几上堆着各种药盒,有些我认识,都是止痛药和消炎药。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小药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注射器、棉签和碘伏。
冰箱上贴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记录着什么。我走过去仔细看,那是糖糖的作息时间表,精确到分钟——
早上6:30起床
7:00吃早饭(粥+鸡蛋)
7:40出门上学
下午4:00放学回家
4:30-5:30写作业
6:00吃晚饭
晚上8:30睡觉
字迹工整却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全力才写完。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喂,妈。"
"景川?你的声音怎么这么近?你到哪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我到家了,我回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雨薇她……她现在情况不太好,你……"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打断她,"雨薇病了?什么病?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妈叹了口气:"她不让说。你走了之后,她查出来的,肺部有阴影,医生说要做手术。她……她一直瞒着你,说你在国外工作要紧,不想让你分心。"
我的后背瞬间涌出一层冷汗。
"手术做了吗?"
"做了,半年前做的。但是……"我妈的声音哽咽了,"她恢复得不好,现在还要定期化疗。景川,你是不知道啊,这孩子为了不让糖糖担心,白天还要强撑着接送孩子、做饭,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我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箱上。
"她现在在医院?"
"对,今天是化疗日。她应该下午五点能回来。"
我看了眼时间,四点半。
"妈,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糖糖在家睡着了,我得去医院。"
"你要去医院?"我妈的声音紧张起来,"景川,你可别刺激她啊,她现在身体……"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屋子生活的痕迹,突然有种强烈的陌生感。
这还是我的家吗?
这两年里,我每天在新加坡的办公室加班到深夜,周末参加各种商务活动,以为自己是在为了将来打拼。我给家里按时打钱,每个月都往账户里存一大笔,以为这样就算尽到了责任。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我留在国内的女人,正在经历什么。
我记得两年前最后那次争吵,起因是她妈妈住院需要钱,我说公司正在筹备新项目,手头紧。她说你手头永远都紧,每次我家有事你就推三阻四,我家有事你就有理由。
我当时气得摔了碗,说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不是说了过两个月就能拿到项目奖金吗?
她哭着说,两个月?我妈现在就躺在医院里,你让她等两个月?
后来我还是给了钱,但我们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失望变成了冷漠。
我以为离开一段时间,彼此都能冷静下来。
但我错了。
我不是在冷静,我是在逃避。
门铃响了,是我妈到了。她急匆匆地进门,看到睡着的糖糖,眼眶立刻红了。
"这孩子瘦了好多……"我妈轻声说,"雨薇为了省钱,自己都不舍得吃,把好的都留给糖糖。可她哪知道,妈妈病成那样,糖糖看在眼里,饭都吃不下……"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妈,我去医院了。"
"哎,你……"我妈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吧,好好跟她谈谈。"
我换了身衣服,拿上钥匙出了门。
人民医院离家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我站在肿瘤科大楼前,看着来来往往神情疲惫的病人和家属,突然有些不敢进去。
我在想,如果我推开那扇门,看到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雨薇?
她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女孩吗?还是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牵着糖糖的手在公园里追蝴蝶的年轻妈妈吗?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化疗室的门。
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一间间地找过去,终于在尽头的输液室看到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但让我彻底呆住的,是她的表情。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麻木。那不是生气,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平静。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很轻:"喂,糖糖?……嗯,妈妈马上就回家了……你乖乖在家等着,不许乱跑……对,今天晚上吃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她的声音在说到"糖醋排骨"时顿了一下,我看到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眼泪,继续用轻快的语气说:"好啦,妈妈没事,就是输个液而已……你不用担心……妈妈很快就好了……"
挂了电话,她把头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我站在门口,迈不开腿。
口袋里的离婚协议书此刻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02
我没有走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那个样子,我突然不敢面对她。
我转身走出了化疗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根烟。医院里不让抽烟,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手指抖得连打火机都拿不稳。
这两年我在想什么?
我在新加坡住着公司配的高级公寓,周末去圣淘沙晒太阳,晚上跟同事去克拉码头喝酒。我以为自己过得很充实,以为自己是在为了更好的未来努力。
可她呢?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一边生病一边撑着这个家,连多余的眼泪都不敢在女儿面前流。
烟抽了一半,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电话。
"苏总,关于下个月的项目汇报……"
我直接挂断了。
什么项目汇报,什么升职加薪,此刻在我眼里都是狗屁。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确认糖糖还在睡觉,然后又回到了化疗室门口。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进去了。
她还坐在那个位置,输液瓶里的药水已经见底了。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雨薇。"我开口,声音沙哑。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我走过去,想帮她捡起来,但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危险的东西。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很冷,"你回来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是来办事的。"我撒了个谎,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出"离婚"这两个字。
"办什么事?"她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公司的事。"我继续撒谎,"正好顺路,就想回来看看糖糖。"
她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看看糖糖?苏景川,你还记得糖糖长什么样吗?你还记得她今年几岁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七岁。"她替我回答了,"她今年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了。她的身高一米二三,体重四十斤,比同龄孩子轻了十斤。她最近学会了自己扎辫子,因为妈妈有时候手抖,扎不好。她还学会了煮粥,因为妈妈有时候起不来床,她要自己照顾自己。"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景川,这些你都知道吗?你知道这两年你的女儿是怎么过的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她替我回答,"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自己,在乎你的工作,在乎你的前途。我们母女两个,在你心里从来就不重要。"
"不是这样的……"我终于找回了声音,"我……我是为了这个家……"
"够了!"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拔高,"你别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为了这个家?你要真为了这个家,当初就不会一声不吭就跑到国外去!你要真为了这个家,这两年就不会连一个电话都不主动打!"
她说得对。
这两年,确实是她主动打给我的那两次电话。一次是糖糖发高烧住院,一次是她手术前需要签字。我都以"在开会"为由,匆匆挂断了。
"雨薇……"我想解释什么,但她已经转过身去,拔掉了输液针。
护士走过来,看到她手背上渗出的血,惊呼一声:"王女士,你怎么自己拔了?得压着止血啊!"
她没理会,拿起包就往外走。我跟上去,但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雨薇,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她头也不回,"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们不需要你。"
我抓住她的手臂,她猛地甩开,力气大得出乎我的意料。
"你放开我!"她的眼睛红了,"苏景川,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没有资格用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我!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听到确诊的那一刻有多绝望吗?你知道我在手术室外面,看着糖糖哭着问'妈妈会不会死'的时候,我有多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但是你不在。"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你永远都不在。所以我告诉自己,算了,别指望了,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只要能撑到糖糖长大,就够了。"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对不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她冷笑,"你不知道我生病了?我妈告诉过你。你不知道我手术了?我发过短信给你。你不知道我现在还在化疗?你看我这个样子,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愣住了。
"你妈……告诉过我?"
"是啊,去年八月,你妈给你打电话,你说'知道了,我过段时间回去看看'。"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然后呢?你回来了吗?你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去年八月?我妈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说雨薇身体不太好,让我有空回来看看。但那段时间公司正在谈一个大项目,我每天加班到凌晨,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以为"不太好"只是普通的小毛病。
"我……我以为只是小感冒……"我的声音越来越弱。
"小感冒?"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在你眼里,我们什么都是小事。我妈住院是小事,我生病是小事,糖糖想你想得晚上睡不着觉,也是小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医院大楼,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我。
"苏景川,你这次回来,是来办离婚手续的吧?"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
"我猜对了?"她的笑容越发苦涩,"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回来的。怎么,在国外待够了,想回来了,所以得先把这个拖累解决掉?"
"不是……"我想解释,但她已经打开了包,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正好,我也准备好了。"她把协议书递给我,"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改。"
我接过协议书,手在发抖。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房子归她,存款她一分不要,糖糖的抚养权归她,她不要抚养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半年前。"她平静地说,"手术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包括你。所以我得自己养活自己,养活糖糖。"
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突然觉得手里的纸重得拿不住。
"雨薇,我……"
"你不用说了。"她打断我,"我们找个时间去民政局吧。趁着你回国,把事情办了,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口袋里还装着我准备好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我本来以为,这次回来,会是我潇洒地递出协议书,然后转身离开的戏码。
但我没想到,她比我更决绝。
更没想到,当我真的看到那份协议书的时候,我竟然不想签字了。
03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打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糖糖已经醒了,正坐在餐桌前写作业,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看到我回来,我妈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乱说话。
"爸爸!"糖糖放下笔,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你是不是去找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快了,妈妈做完检查就回来。"
"那妈妈的病能治好吗?"糖糖仰着小脸看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的喉咙发紧,勉强笑了笑:"能,一定能治好。"
糖糖似乎松了口气,又跑回去写作业了。我妈从厨房出来,压低声音问:"见到了?"
我点点头。
"怎么样?"
"她……她要离婚。"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协议书拿出来给我妈看。
我妈看完,叹了口气:"这孩子是真的心死了。景川,这两年她受的苦,你是不知道啊。"
"妈,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声音很低:"去年三月,她开始咳嗽,一直不好。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就是嗓子发炎。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还咳血了,我硬拉着她去医院。"
"结果一查,肺部有肿瘤。医生说得手术,还要化疗。她当时就傻了,问医生要多少钱,医生说至少得三十万。"
三十万。
我的心一沉。
"她手里有钱吗?"
"哪有啊。"我妈红了眼眶,"你每个月给家里打的钱,她都存着,一分没动。但是你走之后,家里开销大了,糖糖上学要钱,她妈妈住院也花了不少。她手里就剩十来万,根本不够。"
"那她……"
"她把房子抵押了。"我妈说,"去银行贷了二十万,加上手里的钱,才凑够手术费。"
我的脑子嗡嗡响。
房子抵押了?那份协议书上说房子归她,可房子已经抵押出去了……
"手术之后呢?"
"手术倒是成功了,但是医生说要化疗,一个疗程就得好几万。她就咬着牙,每个月去化疗,一边还要照顾糖糖,接送上下学、做饭、辅导作业……"我妈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景川,你是没看到啊,她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躲在卫生间里,把毛巾塞嘴里,不敢让糖糖听见。"
我的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了啊!"我妈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我给你打电话,她也给你发过短信。可你怎么说的?你说'知道了,我过段时间回去看看'。然后呢?你回来了吗?"
我闭上眼睛,不敢回答。
"后来她就不让我再跟你说了。她说你在外面工作不容易,不想让你分心。"我妈擦了擦眼泪,"可她哪知道,她自己苦成这样,还替你着想……"
我把头埋进手掌里。
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两年,我在新加坡的日子确实过得不轻松——时差倒不过来,工作压力大,语言不通,孤独感常常在深夜袭来。但至少,我衣食无忧,身体健康,没有性命之忧。
可她呢?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苦难,还要在女儿面前强颜欢笑,在我面前报喜不报忧。
"妈,她现在……还要化疗吗?"
"还要。"我妈说,"医生说至少还得做半年。但是她……她手里没钱了,上个月的化疗费都是我垫的。她不肯要,说等她好了就还给我。可她哪里好得了啊,她自己都不舍得吃药,止痛药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我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脑子里一团乱麻。
门铃响了,是雨薇回来了。
我妈赶紧起身去开门,糖糖也扔下笔跑了过去:"妈妈!"
门开了,雨薇站在门口,看到我还在家,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她的语气很冷。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弯腰抱起糖糖,朝厨房走去,"妈,今天辛苦你了,我来做饭吧。"
"不用不用,我都做好了。"我妈赶紧拦住她,"你去休息,今天化疗完肯定累了。"
雨薇没坚持,坐在餐桌旁,开始检查糖糖的作业。她的手指在翻作业本的时候微微颤抖,我注意到她手背上还贴着止血贴,针眼周围青紫一片。
"妈妈,这道题我不会。"糖糖指着数学题问。
雨薇看了看,耐心地解释:"你看,这里要先算括号里面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强撑的温柔。我站在一旁,听着她教糖糖做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捶打。
这两年,她就是这样度过的吗?
白天化疗,晚上回来照顾孩子,辅导作业,做饭,打扫卫生……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
我在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更好的未来"奋斗,却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最黑暗的现在。
晚饭做好了,我妈招呼大家吃饭。餐桌上,雨薇只吃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不吃?"我妈着急地说,"你得多吃点,身体才能好啊。"
"吃不下。"雨薇勉强笑了笑,"化疗之后胃口不好,妈你别担心。"
"那也得吃啊,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妈,我知道了。"雨薇打断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她不想让我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晚饭后,我妈收拾碗筷,雨薇带着糖糖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给公司发了封邮件——申请长期休假。
做完这些,我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雨薇的声音传来。
我推开门,她正在整理衣柜,看到我,动作顿了一下。
"有事?"
"雨薇,我们谈谈吧。"我关上门,认真地看着她,"关于……离婚的事。"
她转过身,靠在衣柜上,双手抱臂:"有什么好谈的?我已经准备好协议了,你看了吗?有问题我们可以改。"
"不是协议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没有问题。"她冷冷地说,"我们早就没问题了。两年前,你摔门而出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
"你想说什么?"她打断我,"你想说你不知道我生病了,所以不怪你?还是你想说你在外面工作不容易,所以我应该体谅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的眼睛红了,"苏景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觉得我可怜,所以良心发现了?还是你觉得你欠我的,所以想弥补一下?"
"我……"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的弥补。"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把糖糖养大,仅此而已。"
"剩下的日子?"我抓住了这个词,"你……你的病很严重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医生说,如果化疗顺利,我还能活五年。如果不顺利……"
她没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
我的腿突然发软,差点站不住。
五年。
她只剩五年了。
"所以,你打算就这样放弃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就打算一个人扛着,然后……然后……"
"然后死掉。"她替我说完,"是的,这就是我的打算。"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声音大了起来,"糖糖怎么办?她才七岁,她还需要妈妈!"
"所以我才要好好活着。"她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我要拼尽全力,多活一天是一天。但是苏景川,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一个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现在又突然出现的男人。"
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雨薇……"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我,"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字,你签完,我们找个时间去民政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住在家里。
雨薇对我的态度依然冷淡,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不跟我说话。她每天按时去医院化疗,回来后就躲在房间里休息。
我试图帮忙做些家务,但她总是拒绝。
"我自己能行。"她说。
"你身体不好,应该多休息。"
"我说了,我能行。"
她的倔强让我无计可施。
但我注意到,她的身体状况在迅速恶化。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主卧里传来压抑的呕吐声。我站在门外,想敲门,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她不需要我。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糖糖倒是很高兴我在家,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缠着我讲故事。她会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爸爸,你今天要走吗?"
"不走,爸爸不走了。"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能不能每天接我放学?"
我看了眼雨薇,她正在厨房里洗菜,背影僵硬。
"好,爸爸每天接你。"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下午准时去学校接糖糖。站在校门口,看着其他家长三三两两地聊天,我才意识到,这样简单的事情,我已经两年没做过了。
糖糖的班主任看到我,有些惊讶:"您是糖糖的爸爸?好久不见啊,之前都是她妈妈来接。"
"我之前在外地工作。"我解释。
"哦,怪不得。"班主任笑了笑,"糖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就是最近上课总走神,成绩也有些下降。您回来了正好,多陪陪孩子。"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教学楼。糖糖看到我,兴奋地跑过来,小手拽着我的衣角:"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真的吗?表扬你什么?"
"表扬我作文写得好!老师说我写的《我的妈妈》特别感人!"
我的心一紧:"写了什么?"
"我写妈妈生病了,但她还是每天坚持送我上学,给我做好吃的。老师说我很爱妈妈,是个好孩子。"
糖糖说得眉飞色舞,但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她和她妈妈一样,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回到家,雨薇正在做晚饭。我走进厨房,想帮忙,却看到她正扶着灶台,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没事。"她甩开我的手,"就是有点头晕。"
"你去休息,我来做。"
"我说了我没事!"她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意识到糖糖在客厅,又压低了声音,"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出去。"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地上倒去。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但她已经昏了过去。
"雨薇!雨薇!"我拍着她的脸,她没有反应。
"妈妈!"糖糖听到动静,跑进厨房,看到倒在我怀里的雨薇,吓得哭了起来,"妈妈怎么了?妈妈!"
"别怕,妈妈没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抱起雨薇往外走,"糖糖,去拿妈妈的包,我们去医院。"
糖糖抹着眼泪,跑去拿包。
我抱着雨薇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一碰就会碎。
"司机师傅,麻烦开快点。"
"好的好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加快了速度。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立刻给雨薇做检查。我和糖糖在外面等,糖糖紧紧抓着我的手,小手冰凉。
"爸爸,妈妈不会有事吧?"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会的,妈妈会没事的。"我摸着她的头,心里却慌得一塌糊涂。
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患者家属?"
"我是,我是她丈夫。"我赶紧站起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是她丈夫?那你怎么才来?她这个身体状况,根本不能一个人硬撑!今天是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晕厥,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脸一阵发烫,羞愧得抬不起头。
"她现在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但是必须住院观察。"医生拿出病历,"她的化疗反应很严重,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你们做家属的,一定要多照顾她,别让她再操劳了。"
我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我和糖糖进了病房,雨薇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背上又扎了针。
糖糖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握住雨薇的手:"妈妈,你醒醒……"
我坐在床边,看着雨薇憔悴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疼。
天快黑的时候,雨薇醒了。她睁开眼,看到我和糖糖,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别动。"我按住她,"医生说你要住院观察。"
"住院?"她皱起眉,"不行,我得回去,糖糖还要吃饭……"
"我已经给糖糖订了外卖。"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我没钱住院。"她别过头,"我要回家。"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处理。"
"我不需要你的钱。"她的语气很硬,"苏景川,我说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不用假惺惺地在这里演好人。"
"我不是演。"我看着她的眼睛,"雨薇,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你的身体要紧。"
"我的身体关你什么事?"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你两年前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了,现在又何必假装关心?"
"妈妈,你别哭……"糖糖吓坏了,趴在雨薇身上,"妈妈,你不要赶爸爸走好不好?我想让爸爸陪着我们……"
雨薇看着女儿,终于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护。
半夜的时候,雨薇疼醒了,蜷缩在床上,咬着牙不出声。我看得心疼,去找护士要了止痛药。
护士给她打了一针,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还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憔悴的脸,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爱笑的女孩,会在周末拉着我去公园散步,会在厨房里研究各种菜谱,会在我加班晚回家的时候,偷偷留一盏灯等我。
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笑了?
是我常年加班,回家就倒头睡,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的时候?
还是她妈妈住院,我推三阻四不肯拿钱的时候?
还是我们大吵一架,我摔门而出,再也没回头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05
雨薇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白天陪着她,晚上回家陪糖糖。我妈来医院看过几次,每次都是叹气,欲言又止。
第三天下午,医生说雨薇可以出院了,但叮嘱她必须好好休息,不能再操劳。
办完出院手续,我扶着雨薇走出医院大楼。她的身体还很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你等一下,我去开车。"我说。
"不用,打车回去就行。"
"我已经租了车。"我说,"这几天接送糖糖也方便。"
她没再反对。
车是我前天租的,一辆普通的家用轿车。我扶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医院,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我把车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给糖糖买点零食,还有……"我顿了顿,"给你买点补品。"
"我不需要。"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没理会她,下车走进了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堆东西——糖糖爱吃的零食、新鲜的水果、几盒燕窝、还有一些营养品。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说:"买这么多,家里有人生病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我老婆身体不太好。"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老婆。
这个称呼已经多久没从我嘴里说出来了?
回到车上,雨薇看到后座堆满的东西,皱起了眉:"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有备无患。"我发动车子,"而且糖糖最近也瘦了,得补补。"
她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我把东西拎上楼。糖糖放学回来,看到满地的零食,高兴得跳了起来:"哇!爸爸你买了这么多!"
"喜欢就好。"我摸了摸她的头,"不过零食不能吃太多,会蛀牙。"
"我知道啦!"糖糖抱着一包薯片,心满意足地坐在沙发上。
雨薇回了卧室,我把燕窝和营养品收进厨房,开始研究怎么做。我在国外这两年,倒是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菜,但燕窝这种东西,我还真没做过。
我拿出手机搜教程,一步一步地学。
半个小时后,一碗燕窝终于做好了。我端着它走进卧室,雨薇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喝点这个。"我把碗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摇摇头:"我不喝。"
"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
"我说了我不喝。"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糖糖推门进来了:"妈妈,你怎么不喝啊?爸爸做了好久的!"
雨薇看了女儿一眼,最终还是接过了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卧室。
晚饭是我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雨薇出来吃饭的时候,明显有些惊讶。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在国外学的。"我盛了一碗汤递给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学也得学。"
她没接话,低头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撞碗的声音。糖糖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看看我,又看看雨薇,最后选择闷头吃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雨薇带着糖糖去写作业。我站在厨房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的日子,已经是我两年前梦寐以求的了。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晚上十点,糖糖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已经有了雨薇的签名,娟秀的字迹,透着一种决绝。
我拿起笔,手指悬在签名栏上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主卧的门开了,雨薇走了出来。她看到我手里的协议书,愣了一下。
"还没签?"
"我……"我放下笔,"我想再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她在我对面坐下,"苏景川,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早点解脱,对大家都好。"
"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吗?"我看着她,"这十年的婚姻,这个家,还有糖糖……"
"糖糖还是你的女儿,这个不会变。"她打断我,"至于这十年的婚姻……"她苦笑了一下,"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说得对。
这两年,我们确实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在国外,她在国内,除了偶尔的通话和转账,我们之间再无交集。
"那……"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我想重新开始呢?"
雨薇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重新开始。"我认真地看着她,"雨薇,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想弥补。我想好好照顾你,照顾糖糖,把这个家重新经营起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
"苏景川,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可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
"我知道你没有开玩笑,但这更可笑。"她站起身,"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做几顿饭,买点补品,就能弥补你这两年的缺席?你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这么容易解决的?"
"我知道不容易,但我愿意努力。"
"我不需要你的努力。"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苏景川,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的苦,习惯了一个人带孩子,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
"可是……"
"而且,我不想再受一次伤。"她的眼睛红了,"我不想再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然后再一次失望。我受够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突然觉得这张纸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景川?"
"妈,我想问你件事。"我的声音很低,"你觉得……我和雨薇还有可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景川,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我妈叹了口气:"孩子,不是妈说你,你伤她太深了。这两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你是不知道。她不是不想给你机会,是她不敢了。"
"那我该怎么办?"
"用行动证明吧。"我妈说,"不要只是说说而已,要让她看到你的改变。但是……"她顿了顿,"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楼下突然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我走到阳台往下看,发现是隔壁单元着火了,浓烟从三楼的窗户冒出来。
消防员正在紧张地灭火,围观的居民议论纷纷。
我正要回客厅,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苏景川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女声。
"是我,哪位?"
"我是人民医院肿瘤科的护士,您爱人王雨薇的主治医生让我联系您,有些情况需要和您谈一下。"
我的心一紧:"什么情况?"
"是关于王女士的病情,医生想跟您面谈,您明天能来医院一趟吗?"
"可以,几点?"
"明天上午十点,肿瘤科主任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医生为什么要单独找我谈?
是雨薇的病情恶化了吗?
我转身走向主卧,想问问雨薇,但手刚碰到门把手,又放下了。
她肯定不会告诉我实情。
那一夜,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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