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大年初二,后山的风像刀子。
我跪在一座长满枯草的坟前,手里攥着铁锹。
父亲临死前说了句话,让我浑身发冷:“你当年埋的那女人,怀里还护着个孩子。”我埋人的时候,明明只看见一个大人。
表弟曹伟宸站在一旁,脸都白了:“哥,这坟……咱真要挖?”我没吭声,铁锹狠狠插进冻土里。
撬开棺盖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两副骨架。
大的抱着小的。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01
1973年开春,地里刚化冻。我赶着牛车去镇上卖粮,来回三十里地,要走一上午。
那天天蒙蒙亮我就出门了,苏兰英往我怀里塞了两个窝头,说路上别饿着。我应了一声,把鞭子往肩上一搭,赶着牛出了村。
土路坑坑洼洼的,牛走得慢。
我靠在粮袋上打盹,想着今年的收成。
去年雨水少,麦子长得不好,这一车粮卖了也只够糊口。
心里正烦着,牛突然停了,还往后退了两步。
我睁开眼,它站在原地不肯动。我跳下车一看——路边沟里躺着个人。
是个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烂棉袄。脸上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
我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早就没气了。
那年头饿死人不稀罕。六十年代初那场饥荒刚过去没几年,村里每年都有人扛不住。我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按理说这种事,看见了装没看见,赶紧走就行了。谁也不想沾这个晦气。
可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女人就那么躺在沟里,姿势蜷缩着,像一只被扔掉的猫。我回过头,盯着她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钻进沟里,把她拖上来。人瘦得没几两肉,轻飘飘的。我找了块平地,用铁锹开始挖坑。
挖了大概半米深,我把她放进去,又用土填平。四周看了看,折了一根柳枝插在土堆上。
“好好去吧。”我念叨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土,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
到镇上卖了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兰英正坐在灶台前熬粥,见我进门,问了一句:“咋回来这么晚?”
我说:“路上耽搁了。”
她也没多问,把粥端上来。我喝了两口,还是把白天的事说了。
苏兰英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她说:“你把她埋了?”
我说:“总不能让野狗吃了。”
苏兰英没再说话。她放下勺子,坐在凳子上,盯着灶里的火发呆。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苏兰英突然肚子疼得打滚。我点着煤油灯一看,她脸色煞白,头上全是汗。我吓坏了,连夜套上牛车,把她拉到镇上卫生院。
折腾了一宿,孩子没保住。
苏兰英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把手抽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三天出院回家,一路上我们谁都没开口。
回到家,苏兰英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出神。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她突然说了一句:“你就不该管那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死人。”她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砸在我心上,“你就不该管她。”
我说:“人都死了,我总不能让她暴尸荒野。”
苏兰英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屋。
从那天起,她很少跟我说话。白天干活,晚上躺下就睡,中间隔着一条缝,谁也不碰谁。
我心里憋屈。可又不知道该怪谁。
02
半个月后,我去镇上赶集,碰上了邻居王卫东。他蹲在集口抽旱烟,见了我,眯着眼笑了一下:“周建,听说你前几天发善心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他跟上来,凑到我耳边说:“埋了个女的?”
我停下脚步:“你想说什么?”
王卫东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没想说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那女人死在路边,谁知道她是什么来头?你把她埋了,万一招来什么脏东西……”
“你嘴上积点德。”我打断了他。
王卫东没再说,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我心里堵得慌。买完东西就往家赶,快进村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
推开人群,看见我爹宋孝先抱着一个布包袱坐在门槛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看见他一大早就坐在那里了,问他什么他都不搭理。
“爹?”我蹲下去,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涣散,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嘟囔。
“爹,我是周建。”我提高了声音。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手劲大得出奇。他说:“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谁回来了?”
他摇头,不说了。
我把爹搀进屋里,苏兰英也过来了。她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我,说:“你爹这是怎么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从那天起,我爹就不太正常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朝着村口那条路看。一坐就是一上午,不吃不喝。
问他看什么,他说等人。
问等谁,他又不说了。
有时半夜他也会突然坐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月亮说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有一次我偷偷跟出去,趴在后窗听,听见他说:“我不该送走她……我不该送走她……”
苏兰英被这事吓得不轻。她悄悄跟我说:“要不找个神婆看看吧,你爹这不对劲。”
我没答应。可心里也发毛。
又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我爹看见他,突然冲上去,抓住货郎的胳膊:“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这么大的孩子?”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一尺多长。
货郎被吓了一跳,甩开他的手,骂了一句“疯子”,赶紧走了。
我跑过去拉住我爹:“爹,你找什么孩子?”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说:“我找……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找谁。”
我扶着他回了屋,心里越来越不安。
那段时间,苏兰英又怀了一次。这一次她特别小心,天天躺在床上养胎。我心里高兴,觉得家里的霉运终于要过去了。
可没想到,两个月的时候,她又流产了。
那天我在地里干活,邻居跑来喊我:“周建,你媳妇摔倒了!”
我扔下锄头就往家跑。
苏兰英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我,说:“又没了。”
我蹲下去,把她扶起来。她靠在我肩上,哭都没哭出来,只是浑身在发抖。
晚上,王卫东又来了。他站在我家院墙外,跟几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见:“我说什么来着?埋了不干净的东西,能有好日子过?”
我冲出去要揍他,被邻居拉住了。
王卫东退了两步,摊开手:“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我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回到屋里,苏兰英坐在床上,抱着枕头,一声不响。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要不,咱把那坟迁了吧?”
“迁了?”
她点点头:“重新埋个地方,安安她的心,也让咱们安生。”
我沉默了好久,最后摇了摇头:“人都死了,迁来迁去有什么意义?她又不是我害死的。”
苏兰英没再说话,躺下去,把被子蒙住了头。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在路边。我只是发了一次善心,怎么就弄得家不像家了?
03
1974年秋天,我爹彻底疯了。
那天一大早,他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在地上跑。嘴里喊着:“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我扔下手里的活,追出去。我爹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好像身后有人追他。我追了半条街才把他揪住,他拼命挣扎,胳膊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爹!你醒醒!是我,周建!”
他瞪着眼睛看着我,忽然不挣扎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上我的脸。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儿子……”
“我怎么不是?”
他摇头,一把推开我,又跑了。
最后是王卫东帮忙,才把他堵在村西头的麦田里。
我和王卫东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回家。
苏兰英已经把堂屋的床收拾好了,我把我爹按在床上,用绳子捆住。
他挣扎了大半天,到傍晚才消停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亲爹变成这副模样,心里像刀割一样。
苏兰英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我。她说:“你说,他是不是认识那个女的?”
“哪个女的?”
“你埋的那个。”
我愣住了。说实话,我从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想过。
苏兰英说:“你想想,你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不就是你埋了人之后吗?他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我打断她:“你别瞎想,他就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
苏兰英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可她说的话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我去翻我爹的东西,翻到那个他之前一直抱着的布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发黄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花,旁边用线缝了几个字,模糊得看不清了。
我把手帕拿给苏兰英看,她说:“这好像是女人的东西。”
“我爹怎么可能有女人的东西?”
苏兰英没说话。
到了冬天,我爹清醒过一回。那天中午他突然不闹了,坐在床上,眼神清亮。我端饭进去,他叫了我一声:“周建。”
我浑身一激灵,赶紧坐到床边:“爹,你认得我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点笑:“我清醒了,就是短时间。你听我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爹,到底是什么事?”
“那个被你埋的女人……”他顿了一下,“她来找过我。”
“什么?”
“那几年,她来找过我很多次。我……我给她治过病。”
“你认识她?”
我爹摇头:“不算是认识。就是……她逃荒过来,路上受了伤,我帮她包扎过。后来她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被我埋了?”
我爹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我路过看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但我当时没有深想。我爹能清醒过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追究细节。
他拉住我的手,说:“你埋她的时候,她身边……有没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没有啊。就她一个人。”
我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了手。“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又闭上眼了。那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又不认识人了。
可他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来找过他?他怎么从来没提过?他给那女人治过病,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他把那个布包袱藏得死死的,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心里爬来爬去。
04
1978年秋天,英朗丢了。
那天跟往常一样,吃完早饭,五岁的英朗在院子里玩。
苏兰英在屋里收拾碗筷,我在院子里劈柴。
英朗蹲在地上捡石子玩,捡一把,扔一把,嘴里念念有词。
我劈了一阵柴,回头一看——院子里没人。
我喊了一声:“英朗?”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我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看了看。村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英朗!周英朗!”
我心里开始慌了。扔下斧头就往村口跑。
那时候村里孩子的活动范围都很大,满村跑是常事。可英朗平时很乖,从不跑远,最多就是在院门口玩耍。
我跑过三条巷子,在村口遇到王卫东。王卫东正坐在石墩上抽烟,看见我气喘吁吁的,问:“咋了?”
“英朗不见了,你看见没?”
“没注意。”他摇了摇头,“我刚才一直在抽烟,没见有孩子跑过去。”
我继续往村外跑。土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我跑了一里多地,什么也没看见。
回到村里,我已经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苏兰英也跑出来了,她站在村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脸白得像纸。“找到了吗?”
我摇头。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村里人也帮忙找了。男人们分成几组,一组去后山,一组去河边,一组沿着大路去镇上。找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
傍晚的时候,所有人聚在村口。王卫东说:“怕是被人拐跑了。”
苏兰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我蹲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她的肩膀在抖,可嘴里一声也没出。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没睡。男人们打了火把,把附近几个村子都走了一遍。到天亮的时候,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一年我妻子才三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
以后的日子里,她很少说话。每天天一亮就坐在门口,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应,像一尊石像。
又过了几年,她慢慢才缓过来。可英朗这两个字,在我们家成了禁忌。
我很少在苏兰英面前提英朗。但每天晚上躺下,我都会想起他。
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后来去镇上报过案,警察登记了,让我回家等消息。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一点音信都没有。
那几年我天天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英朗站在院门口喊我:“爹,我饿了。”
我睁开眼,身边只有苏兰英翻身的呼吸声。
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跟那女人有关。
我不信鬼神,可事情一件接一件,容不得我不信。
埋了她,苏兰英流产;我爹疯疯癫癫;英朗失踪……村里人都说我是沾了晦气。王卫东甚至说:“你要是当初不管那事,你家什么事都没有。”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我那天装没看见,赶着牛车直接走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个念头一想起来,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人。
那女人饿死在路边,我帮她收尸,这有什么错?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05
1989年,我爹死了。
临死前七天,他突然清醒了。跟1974年那次一样,眼神明亮,说话有条有理。
那七天我天天守在他床边,给他擦身子,喂他喝粥。他看着我,说:“周建,你老了。”
我笑了笑:“我都五十多了,能不老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你是被家里的事拖老的。”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英朗有消息吗?”
“没有。”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遗憾都吐出来。
“周建,我有一件事,瞒了你十六年。”
我心里一紧。
“你埋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怀里……还护着个孩子。”
“一岁多的孩子,很小,被她抱在怀里。你眼睛不好,肯定没看见。后来我去给你送饭,看见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棍子。那个孩子,我亲手给埋了。
而这件事,我爹忍了十六年没有说。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不敢说。那个孩子……是我当年送走的孩子。”
“你送走的?”
他点了点头。他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其实我认识那个女人。不仅是认识。”
06
1961年冬天,我爹宋孝先还是个老中医。那一年饥荒刚过去,到处都有人饿死。
一个年轻女人逃荒到了我们村,浑身是伤,饿得只剩一口气。我爹给她治了伤,又给她吃了半个月的饭,才把她救回来。
那女人叫郭秀芳。她感激我爹的救命之恩,不肯走。我爹心软,让她在村里住了下来。
可村里人说闲话。为了避嫌,我爹替她找了一门亲事,让她嫁到邻村。
“我当时想的是,让她有口饭吃,有个男人照顾,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我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可我害了她。”
嫁过去之后,郭秀芳生了孩子。可她丈夫性子暴虐,动不动就打她。她实在受不了了,抱着孩子跑了。
她来找我爹,想让他帮帮她。
我爹那时候已经得了重病,自顾不暇。他看着郭秀芳和孩子,犹豫了。
“我劝她回去,跟丈夫好好过日子。可她不愿意。她说她宁愿饿死在路上,也不回去了。”
我爹说到这里,停了好久。
“她走的那天下着雨。她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看着我。我一直没开口留她。”
“她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她走的时候,把孩子留在了我家门口。”
“你收养了那个孩子?”
我爹点头:“养了三年。后来我病重,怕自己活不长,就把孩子送给了镇上一户人家。”
“哪户人家?”
“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那家人搬到东北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要是告诉你,我收养了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你怎么想?你要是心里不舒服,那我这个当爹的……算什么?”
“那郭秀芳为什么会饿死在路边?”
“她抱着另一个孩子,想来找我,把孩子要回去。可她应该在路上就……”
他没有说完。
我蹲在床边,浑身的血往上涌。
我爹拉住我的手:“那封信……她身上应该有一封信。那是她当年让我帮我保管的,没来得及给我。”
“什么信?”
“她丈夫写给她的。她一直想找我要回去。可我一直没给她。”
“书信里写了什么?”
我爹摇头:“我没看。”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爹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握了握我的手,闭上眼。第二天天亮,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我的手在抖。
十八年前我埋了一个女人,不知道她怀里还有个孩子。那孩子是我父亲当年送走的女人生的。而我父亲,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第二天,我找了表弟曹伟宸。
“帮我挖坟。”我说。
他看着我,愣住了:“哥,你挖坟干什么?”
“别问了,帮不帮?”
他想了想,咬着牙点了点头。
大年初二,我们扛着铁锹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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