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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总,泰国那边的客户又发邮件了,还是坚持货到付款。"

助理小陈把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封英文邮件。我扫了一眼,七十二万件连衣裙,单价二十三美元,总金额一千六百五十六万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一个亿。

这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接到的最大订单。

"让我看看。"我丈夫沈骏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接过平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越皱越深。

"这个Somchai Trading Company,资料显示成立只有两年。"沈骏放下平板,"要求货到曼谷机场仓库后再付款,还指定要用他们的物流公司。"

我心里也在打鼓。做外贸十二年,货到付款的单子不是没接过,但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金额。七十二万件裙子,光生产成本就要六千多万,如果对方收货后赖账,我们公司直接破产。

"要不要再核实一下他们的资质?"我问。

"已经让Sam查过了。"沈骏说的Sam是我们驻泰国的业务代表,"公司注册信息没问题,在曼谷有实体店面,但规模不大。"

助理小陈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姚总,沈总,要不然拒掉这单?风险太大了。"

我看向沈骏。他正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那是我们创业第一年挂上去的,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着我们的客户分布。东南亚区域还是一片空白。

"泰国市场我们一直想进。"我说,"这个单子如果做成了,不只是钱的问题,整个东南亚的门就打开了。"

"但如果做砸了,"沈骏转过头看着我,"咱们这几年的积累就全没了。"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创业的场景。那时候接到第一单三千件T恤,沈骏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去工厂跟单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现在好不容易做到年营收过亿,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赌一把。

"再给我看看订单细节。"我说。

沈骏把电脑转向我。订单表格做得很专业,款式、尺码、颜色、数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衣裙的设计图也附在后面,是今年夏季的流行款式,雪纺面料,碎花印花,很符合东南亚市场的审美。

"要求四十五天交货。"我注意到交期,"比常规订单紧十天。"

"对方说愿意加急付10%的溢价。"小陈补充道。

10%的溢价,相当于多赚一千六百多万。这个数字让人心动,但也让人警惕。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在外贸行业。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财务总监打来的。

"姚总,刚收到银行通知,咱们的授信额度批下来了,五千万。"

我心里一跳。这笔授信是上个月申请的,本来想用来扩大生产线,如果接这个泰国订单,六千万的成本,自有资金加授信刚好够。

"老沈,你怎么看?"我问。

沈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要亲自去趟泰国。"

"你要见他们?"

"不见。"沈骏转过身,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坚定,"我要去看他们的店面,看他们的仓库,看他们的物流。做外贸这么多年,我相信一个道理——真正的客户,经得起看。"

第二天清晨五点,沈骏就出发去了机场。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晨雾里。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邮箱,那封来自Somchai Trading Company的邮件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是一个叫Pornthip的业务经理,邮件签名下面有公司logo和联系方式。

我点开他们的官网。网站做得很精致,首页是曼谷街景的大图,下面是各种服装的展示。我逐页浏览,发现他们主营女装,从图片来看,店面装修还不错,有点轻奢品牌的感觉。

"姚总,Sam发来视频了。"小陈敲门进来。

视频是Sam在曼谷实地拍摄的。镜头里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Somchai Trading Company的店面就在街角,占了两层楼。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顾客在试衣服,店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在接待。

"看起来还行。"我说。

"但Sam说,这个店面是去年才开的。"小陈调出另一份资料,"而且老板Somchai本人很少露面,公司大部分业务都是通过代理在做。"

我心里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两天后的晚上十点,沈骏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怎么样?"我给他倒了杯热茶。

沈骏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和几份文件。

"他们的实体店面确实存在,而且生意不错。"他说,"我在店里观察了三个小时,客流量很稳定,成交率也高。"

"那仓库呢?"

"仓库在机场附近的物流园区,面积不小,目测有五千平米。"沈骏翻出几张照片,"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我的心提了起来。

"仓库里很空。"沈骏盯着我,"按理说一个做贸易的公司,仓库里应该有货物周转,但我去的时候,里面只有零星几个货架,大部分空间都是空的。"

"会不会是刚清完货?"

"我前后去了两次,相隔十二个小时。"沈骏摇头,"都是一样的情况。"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还有一件事。"沈骏又说,"我托关系找了当地的华人商会打听,他们说Somchai这个人背景挺复杂,早年做过房地产,后来转行做贸易,但具体操作模式不太清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这个单子有问题,但问题到底在哪里,我还看不透。"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一个亿的单子,如果是陷阱,我们跳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我问。

沈骏停下脚步,看着我说:"你还记得你常说的那句话吗?"

我一愣:"什么话?"

"做生意,要么别做,要做就做到让对方不敢耍花样。"沈骏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有个想法。"

01

沈骏拉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我们回复他们,同意货到付款。"他说。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才不是说这单子有问题吗?"

"有问题不代表不能做。"沈骏转过屏幕让我看,"关键是怎么做。"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草稿,英文写得很简洁:

"We accept your payment terms. Delivery as discussed."

就这么简单?我盯着这两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就打算这么回复?"我问。

"嗯。"沈骏点击发送键,"八个字,够了。"

我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个多亿的单子,就这么定了?

"老沈,你到底在想什么?"我问。

沈骏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罗吗?我是沈骏......对,有件事要麻烦你......我需要调四架货运包机,目的地曼谷......"

我听着他的通话内容,越听越糊涂。老罗是我们合作多年的物流公司老板,专门做国际空运。但四架包机是什么意思?七十二万件裙子用海运集装箱不是更便宜吗?

挂了电话,沈骏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张律师,我要组建一个法务团队,大概需要二十个人......对,要精通国际贸易法的......一周内到位......费用不是问题......"

我彻底懵了。法务团队?二十个人?这是要打官司吗?

"老沈!"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骏放下手机,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要陪他们玩一场大的。"

"什么意思?"

"你想想,"沈骏在白板上画了个示意图,"为什么他们坚持货到付款?为什么要用他们指定的物流?为什么仓库是空的?"

我盯着白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说......他们打算黑吃黑?"

"不只是黑吃黑。"沈骏又画了几个箭头,"我怀疑他们有一整套方案。货到了曼谷,他们会找各种理由拒付,比如质量问题、数量不符、单证不全。然后拖着我们打官司,在泰国打跨国官司,你知道要多久吗?"

"三年?"

"至少五年。"沈骏说,"而这五年里,他们可以把货低价处理掉,我们连本金都收不回来。"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这些年的积累真的要全部打水漂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我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因为,"沈骏在白板上用红笔圈出几个字,"他们算漏了一点。"

我凑近看,白板上写着:时间差。

"什么时间差?"

"从工厂生产到装船出货,按照常规流程,至少需要四十五天。"沈骏说,"但如果我们用空运,三十一天就能完成所有环节。"

我还是不明白:"快十几天有什么用?"

"这十几天,"沈骏的眼睛里闪着光,"够我们在曼谷布局了。"

他又拨通了几个电话,都是业内的朋友。有做货代的,有做报关的,还有在泰国做本地化服务的。每个电话他都说得很简短,但我能听出来,他在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凌晨两点,我们还在办公室里。沈骏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文档。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个文档,"这是我让老罗拟的空运方案。四架包机分批次降落曼谷,每批次间隔三天。第一批货到的时候,我们的团队已经在当地准备好了。"

"什么团队?"

"法务团队、验货团队、还有......"沈骏顿了顿,"武装押运团队。"

"武装押运?"我吃了一惊。

"在泰国合法。"沈骏说,"我联系了当地一家安保公司,他们可以提供全程护卫服务。"

我看着他,突然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眼前这个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布局周密、步步为营的男人,是我的丈夫沈骏,也是我的创业伙伴。

"可是,"我还是担心,"这样做成本会增加很多吧?"

"空运比海运贵三百万,团队费用两百万,安保费用一百万。"沈骏很快报出数字,"总共增加六百万成本。"

"六百万......"我倒吸一口凉气。

"但是,"沈骏看着我,"如果我们按常规流程走,被他们黑吃黑,我们会损失六千万。用六百万买六千万的保险,值。"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如果对方真的是想黑吃黑,看到我们这么大阵仗,会不会直接取消订单?"

"不会。"沈骏很肯定,"因为他们已经在当地放出风声了。"

"什么风声?"

"Sam今天又发来消息。"沈骏调出一条微信记录,"Somchai在当地商会的聚会上说,他们马上要进一大批中国货,准备在旺季大干一场。这话传出去了,如果订单突然取消,他在圈子里的信誉就毁了。"

我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场豪赌,我们赌的是对方的贪婪和自信。他们觉得吃定了我们,所以不会轻易放弃。

天快亮的时候,沈骏终于合上了电脑。

"你去休息吧,"他说,"明天开始,要忙的事情还很多。"

"明天要做什么?"

"找工厂谈生产,"沈骏揉着太阳穴,"七十二万件裙子,要找三家工厂同时开工才能保证交期。"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Somchai那边有回复吗?"

沈骏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

"Deal. Looking forward to our cooperation."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我从这简短的回复里,读出了对方的急切和自信。他们以为这笔生意稳了。

我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办公楼下的街道还很安静,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路面,晨练的老人陆续出现在公园里。

这座城市即将苏醒,而我们即将开始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

"老沈,"我说,"我有点怕。"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恐惧。创业这些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表现得很坚强。但这次不一样,我们要拿全部身家去赌一个可能是陷阱的订单。

沈骏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温暖,带着厚厚的茧。

"怕是对的,"他说,"不怕才不正常。但你记住,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被人当傻子耍。"

"如果真的失败了呢?"

"那就从头再来。"沈骏笑了笑,"十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创业,现在条件好多了,大不了再吃几年泡面。"

我也笑了,虽然笑容里带着苦涩。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沈骏开车去了郊区的服装产业园。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厂房和仓库。这里是本市最大的服装生产基地,大大小小的工厂有上百家。我们要找的是其中最有实力的三家。

"先去华美制衣。"沈骏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老板姓钱,跟我们合作过两次,人还算靠谱。"

华美制衣的厂区很大,光停车场就能停两百辆车。我们在门口登记后,被带到了老板办公室。

钱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polo衫,戴着金丝眼镜。看到我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沈总、姚总,稀客稀客!"他热情地握手,"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有笔大单子,想跟钱总谈谈。"沈骏开门见山。

"多大?"

"二十四万件连衣裙,三十一天交货。"

钱总的笑容僵了一下:"三十一天?沈总,这个交期......"

"我知道很紧。"沈骏说,"所以价格好商量。"

钱总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他在计算成本和风险。

"能看看款式吗?"他问。

我打开平板电脑,调出设计图。钱总凑近看了看,眉头舒展开来。

"这个款式不算复杂,"他说,"雪纺面料,碎花印花,常规工艺。如果全力赶工,倒也不是不行。"

"那你的报价是?"

"单价......"钱总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十八块五。"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块钱,但考虑到时间紧迫,也算合理。

"可以。"沈骏很干脆地答应了,"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按批次交货。第一批八万件,十天交付;第二批八万件,再过七天;第三批八万件,最后七天。每批次验收合格后即付款。"

钱总想了想:"没问题。不过我得先收30%的定金。"

"可以。"沈骏又问,"你们工厂现在有多少工人?"

"四百人。"

"够吗?"

"赶工的话,我可以再临时招两百人。"钱总很有信心,"不过沈总,我有点好奇,这么急的单子,是哪个客户啊?"

沈骏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做外贸的,你懂的。"

从华美制衣出来,我们又去了另外两家工厂。一家叫锦绣服装,一家叫东方制衣。谈的内容都差不多,价格也都在十八到十九块之间。

下午四点,三家工厂的合同都签完了。我的手机里收到三条转账成功的提示,总共付出去一千八百万定金。

"接下来是面料。"沈骏在车上说,"七十二万件裙子,需要雪纺面料至少三十万米。"

"去柯桥吧。"我说,"那边面料市场最大。"

当天晚上,我们就开车去了浙江柯桥。这里是全国最大的纺织品集散地,半夜还灯火通明。

在一家面料公司的展厅里,我们见到了供应商老板娘周姐。她是个干练的女人,说话快人快语。

"沈老板,您这个数量可以,我能给你最优惠的价格。"周姐翻着样品册,"这种雪纺,市场价二十二块一米,我给你二十。"

"要得急。"沈骏说,"一周内要全部到货。"

"一周?"周姐倒吸一口凉气,"这个......"

"加钱。"沈骏很直接,"二十二块,现款现结。"

周姐的眼睛亮了:"成交!"

回酒店的路上已经是凌晨一点。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感觉浑身像散了架。

"累吗?"沈骏问。

"还好。"我说,"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这么多钱砸进去,万一......"我没敢说下去。

"万一什么?"沈骏转头看我,"万一被骗了?"

我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快。"沈骏说,"快到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杀到他们眼前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闪而过,我看着沈骏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这些年陪我从零做到一个亿,现在又要陪我去冒险。

手机突然响了,是助理小陈打来的。

"姚总,Sam又发来消息了。"小陈的声音有点紧张。

"说。"

"Somchai的人在打听我们的情况。他们好像在调查我们公司的实力和背景。"

我和沈骏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吗?"沈骏问。

"Sam说,听当地人讲,Somchai之前也用类似的手法做过几次生意。有个越南的供应商就被他坑了两千万,现在还在打官司。"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个惯犯。

"知道了。"沈骏说,"让Sam继续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报告。"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很久。

"越南那个供应商,"我问,"最后怎么样了?"

"应该是拿不回钱了。"沈骏说,"跨国官司,拖死人。"

"那我们......"

"我们不一样。"沈骏打断我,"我们有准备。"

回到酒店,沈骏又开始打电话。这次是联系泰国当地的律师事务所。

"我需要最好的国际贸易律师,"他对着手机说,"不惜代价。"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远处的工厂还亮着灯。那里,我们订的裙子正在加班加点地生产。

"老沈,"我突然问,"如果这次真的成功了,你最想做什么?"

沈骏停下脚步,想了想说:"请你去马尔代夫度假,好好休息一个月。"

"就这个?"

"嗯。"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创业这些年,你跟着我受了太多苦。连蜜月都没好好度过,婚礼也是简简单单办的。"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润。结婚那年,我们把所有积蓄都投入了公司,婚礼只请了二十几个亲友,连婚纱都是租的。我说没关系,以后有了钱再补办。但这一转眼就是十年,我们一直忙着赚钱,忙着扩张,却忘了停下来看看彼此。

"如果这次失败了呢?"我问。

"那就更要去了。"沈骏握住我的手,"散散心,然后重新开始。"

那一夜,我们谈了很多。谈创业的艰辛,谈这些年的得失,也谈对未来的期望。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钱总的电话。

"姚总,第一批面料到了,我们已经开始裁剪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你们什么时候过来验货?"

"今天下午。"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向沈骏。他正在整理文件,桌上摆着厚厚一沓合同和单证。

"老沈,"我说,"我突然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这次,"我深吸一口气,"我们会赢。"

沈骏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压力,但更多的是坚定。

下午,我们回到了华美制衣。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地裁剪和缝制。雪纺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碎花图案印得很精致。

"姚总,您看这个质量。"钱总拿起一件半成品给我们看,"我们用的都是最好的工艺,线头处理得也很仔细。"

我仔细检查了缝线和做工,确实很不错。

"按这个进度,十天能完成八万件吗?"沈骏问。

"没问题。"钱总拍着胸脯保证,"我已经让工人三班倒了,保证准时交货。"

从工厂出来,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物流公司老罗打来的。

"沈总,包机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老罗说,"三十一天后,四架飞机会分批次从这边起飞,直飞曼谷。"

"费用呢?"

"总共三百二十万,我已经给你打了八折了。"

"好,谢谢老罗。"沈骏挂了电话,看向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这种不安说不上来源于哪里,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

傍晚时分,Sam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Somchai的仓库,但跟上次沈骏拍的照片不一样。这次仓库里堆满了货物,还有工人在搬运。

"他们在演戏。"沈骏冷笑一声,"让我们看到他们很有实力的样子。"

"为什么要演戏?"

"因为他们怕我们起疑心。"沈骏放大照片仔细看,"但你注意到没有,这些货物都是空纸箱。"

我凑近看,果然,纸箱的封口都是虚贴的,而且工人搬运的时候动作太轻松,明显里面是空的。

"他们越是这样,"沈骏说,"越说明心虚。"

夜幕降临,我们回到了酒店。沈骏打开电脑,开始制作一份详细的时间表。上面标注着每个环节的时间节点,从生产、检验、包装、报关、装机、起飞、降落,到清关、提货、验收、付款,每一步都精确到小时。

"三十一天。"他指着时间表说,"我们只有三十一天的时间窗口。"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突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场生意,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03

第十天,第一批八万件裙子完成生产。

我和沈骏站在华美制衣的成品仓库里,看着一排排包装好的纸箱,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姚总,您验收一下。"钱总让工人随机拆开几箱。

我拿起一件件裙子检查,从面料到缝线,从印花到尺码,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要求。沈骏也在旁边用卷尺量着长度和宽度,确保没有误差。

"合格。"我说,"按约定付款。"

财务当场转账了一百四十八万。钱总收到钱,脸上笑开了花。

"沈总、姚总,跟你们合作真爽快!"他说,"第二批我们会加把劲,提前两天交货。"

从工厂出来,物流公司的货车已经在等着了。八万件裙子被分装到三辆大货车上,直接送往机场货运站。

"第一批货明天就能装机。"老罗在电话里说,"后天凌晨三点起飞,当天下午就能到曼谷。"

我看着货车驶离工厂,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至少第一步,我们做到了。

回到公司,办公室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人。这是沈骏组建的法务和验货团队,清一色的年轻人,每个人眼神里都透着干劲。

"各位,"沈骏站在白板前,"给大家介绍一下情况。"

他用红笔在白板上画出一个流程图,从货物到达曼谷机场,到提货、验货、交接,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时间很紧,"沈骏说,"第一批货后天下午两点落地,你们必须在当天晚上十点前完成验收和交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举手问:"沈总,如果对方拒绝配合怎么办?"

"不会。"沈骏很肯定,"因为第一批只有八万件,金额不到两千万,他们不会为了这点钱暴露意图。"

"那第二批呢?"

"第二批才是关键。"沈骏在白板上圈出一个时间点,"第二批货到的时候,也是他们最可能动手的时候。所以我们要在第一批货的交接过程中,摸清他们的底细。"

另一个负责验货的女孩问:"具体要注意什么?"

"第一,他们的仓库管理流程。"沈骏掰着手指说,"第二,他们的人员配置。第三,他们的财务结算方式。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们的后手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沈骏补充道,"Sam会全程陪同你们。他在当地有人脉,关键时刻能帮上忙。"

散会后,我把沈骏拉到一边。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曼谷?"我问。

"第二批货起飞的前一天。"沈骏说,"我要亲自坐镇。"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国内。"沈骏握住我的手,"这边还需要人盯着工厂和物流。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如果真出了意外,"沈骏看着我的眼睛,"国内还需要有人能做决定。"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次行动风险很大,如果沈骏在泰国出了事,公司还需要有人能撑起来。

"小心点。"我说,声音有点哽咽。

两天后的凌晨,我接到老罗的电话。

"姚总,第一批货已经起飞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一切顺利。"

我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十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但我已经完全睡不着了。

打开电脑,登录货运追踪系统。屏幕上显示着飞机的实时位置,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缓缓移动,从中国东部沿海向西南方向飞去。

七个小时后,红点到达了曼谷上空。

我的手机响了,是Sam打来的视频电话。

画面里是曼谷机场的货运站,一架大型货机正在滑行。镜头摇过去,能看到我们团队的人已经等在停机坪附近。

"姚总,飞机降落了。"Sam说。

我看着屏幕,心跳得很快。这是关键的一步——货物能否顺利清关,对方会不会按约定接货。

半个小时后,Sam又发来消息:"清关完成,对方的人来了。"

镜头里出现了几个泰国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应该就是邮件里的Pornthip。她带着五六个工人,还有两辆货车。

"她说要现场验货。"Sam翻译着对方的话。

"让她验。"我回复。

画面里,Pornthip随机抽查了几箱裙子,拿出来仔细检查。她的动作很专业,从面料质地到缝线工艺,从尺码标签到包装细节,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

十分钟后,她点了点头,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她说质量很好,可以收货。"Sam说。

我松了一口气。至少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是装车。工人们开始把纸箱往货车上搬,我们的验货团队也在旁边清点数量。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傍晚六点,Sam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货已经全部运走了,对方说明天会安排付款。"

"明天?"我皱起眉头,"不是说好货到当天结算吗?"

"Pornthip说他们的财务今天不在,要明天才能办理转账。"

我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沈骏。

"拖延战术。"沈骏在电话里说,"意料之中。不过没关系,第一批金额不大,让他们拖一天也无所谓。关键是让团队摸清他们的套路。"

"如果明天还不付呢?"

"那就有意思了。"沈骏冷笑一声,"说明他们比我想象的更贪心。"

第二天上午,我一直守在电脑前,刷新着银行账户。但直到中午十二点,也没有任何转账记录。

我给Sam打电话:"什么情况?"

"我去了他们公司,"Sam说,"Pornthip说银行系统出了问题,要下午才能转账。"

"扯淡!"我忍不住爆粗口,"泰国的银行系统有那么不靠谱吗?"

"我也觉得他们在拖延。"Sam说,"要不要我去找当地的商会投诉?"

"不用。"我强压下怒火,"继续盯着。"

下午三点,Pornthip终于主动联系了Sam。

"她说钱已经转了,"Sam转述,"但是国际转账需要时间,可能要明天才能到账。"

我查了一下,从泰国转账到中国,最快也要四个小时,最慢可能要两天。这个说法倒也不算离谱。

"让她提供转账凭证。"我说。

十分钟后,Sam发来一张截图。是一份泰国银行的转账记录,金额和收款账户都对得上。

"暂时就这样吧。"我对Sam说,"但你要盯紧了,如果明天还没到账,立刻找他们要说法。"

挂了电话,我把转账截图发给了财务总监。

"姚总,这份截图我看过了,"财务总监回复,"格式和内容都没问题,应该是真的。"

"那钱什么时候能到?"

"按照国际转账的流程,最晚后天上午就应该到账了。"

我终于放下心来。虽然对方确实在拖延,但至少还在可控范围内。

第三天早上八点,我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的到账提醒。

一百四十八万,分毫不差。

我立刻给沈骏打电话:"钱到了!"

"很好。"沈骏说,"第二批货三天后出发,我后天就飞曼谷。"

"注意安全。"我说。

"放心。"沈骏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会给你带榴莲回来。"

我笑了,但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下午,我去了锦绣服装厂。第二批八万件裙子已经接近尾声,工人们正在打包装箱。

"姚总,您放心,"锦绣的老板拍着胸脯说,"这批货的质量比第一批还要好。"

我随机抽查了几件,确实很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漂亮的裙子,我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在外地上大学,一个月才能见一次。

"妈,你声音听起来好累。"女儿说。

"有点。"我说,"最近公司忙。"

"那你要注意身体啊。"女儿关切地说,"别太拼了。"

"嗯,妈妈知道。"我说,"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让我和你爸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夜景很美,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沈骏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但我读出了他的坚定和勇气。

我回复:"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梦里出现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场景:飞机失事、被人追杀、血流成河......我惊醒过来,发现枕头都被汗水浸湿了。

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04

第十七天,沈骏飞往曼谷。

我开车送他去机场,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倒退,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发麻。

"别担心,"沈骏握住我的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不是担心你的安全,"我说,"我是怕......怕这次真的押错了。"

"没有对错。"沈骏看着前方,"做生意就是这样,总要赌一把。"

到了机场,我帮他拎着行李走到安检口。

"老沈,"我突然说,"如果真的出了事,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会的。"沈骏抱了抱我,"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里,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么多年了,我们经历过创业的艰辛,经历过资金链断裂的危机,经历过被客户拖欠货款的绝望。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我感到恐惧。

回到公司,办公室里一片忙碌。财务在核对账目,业务在跟进订单,生产在协调工厂。所有人都在为第二批货的发运做准备。

"姚总,锦绣厂那边已经全部打包完了,"助理小陈说,"货车下午就能到货运站。"

"东方制衣那边呢?"

"也快了,明天就能完成。"

我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摆着厚厚一沓单证和合同,每一份都是沈骏熬夜准备的。我随手翻开一份,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细节和注意事项,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手机响了,是Sam打来的。

"姚总,沈总已经到曼谷了,"Sam说,"我去机场接的他。"

"他现在在哪?"

"在酒店休息。他说晚上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一个律师,叫差瓦。"Sam说,"是泰国最有名的国际贸易律师,专门打跨国官司的。"

我松了口气。沈骏果然在按计划行动。

晚上十点,沈骏给我打来电话。

"见到差瓦了,"他说,"这个律师很专业,已经帮我们准备好了一整套应对方案。"

"什么方案?"

"如果对方拒付,我们有三个选项。"沈骏说,"第一,立即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们的账户。第二,向泰国警方报案,以诈骗罪起诉。第三,通过国际仲裁解决争端。"

"哪个最有效?"

"差瓦建议三管齐下。"沈骏说,"不过他也提醒我,这三个选项都需要时间,短则半年,长则两年。"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那我们的钱......"

"所以我们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一步。"沈骏说,"第二批货到的时候,我要当面跟Somchai谈。"

"你要见他?"

"嗯。"沈骏的声音很坚定,"该摊牌了。"

第十九天,第二批货起飞。

我站在货运站的停机坪上,看着八万件裙子被装上飞机。巨大的货舱慢慢关闭,飞机开始滑行,然后腾空而起,消失在云层里。

这一刻,我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们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这一批批货物上,押在了一个可能是骗子的客户身上。如果失败了,这些年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下周我们学校有个比赛,你和爸能来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女儿今年大三,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这三年里,她几乎没见过我们几次。每次放假回家,我和沈骏不是在工厂就是在出差,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

"妈妈尽量。"我回复。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的话。下周,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可能去参加她的比赛。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但我的心却一片冰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骏的视频电话。

画面里,他坐在酒店房间里,脸色有些憔悴。

"第二批货明天下午就到了,"他说,"我已经跟Pornthip约好了,明天当面交接。"

"她同意了?"

"她说Somchai也会来。"沈骏说,"这是个好机会,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心点,"我说,"如果他真的想黑吃黑,可能会对你不利。"

"我带了安保团队。"沈骏说,"而且Sam也安排了当地的关系,不会有事的。"

但我还是放不下心。泰国离中国虽然不远,但毕竟是在国外。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我连求救都不知道该找谁。

"老沈,"我突然说,"要不算了吧。"

"什么?"沈骏愣了一下。

"这单子不做了,"我说,"我们认栽,损失就损失了。你赶紧回来,咱们还能保住公司。"

沈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视频断了。

"姚雯,"他终于开口,叫的是我的全名,"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我们为什么要创业?"

我一愣。

"因为我们不想被人看不起,不想被人欺负。"沈骏说,"如果这次我们就这么认栽了,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可是......"

"没有可是。"沈骏打断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有退路。明天我会给你一个结果,不管是好是坏。"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这些年的压力、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我想起我们刚创业那年,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日子;想起第一次拿到大订单时的激动;想起女儿出生那天,沈骏在产房外激动得掉眼泪......

这些年,我们真的很不容易。

第二天下午两点,Sam发来消息:"飞机落地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全是汗。

半个小时后,又一条消息:"清关完成,开始卸货。"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一个小时后:"Pornthip来了,Somchai也来了。"

我立刻拨通了Sam的电话:"开视频!"

画面里出现了曼谷机场货运站的停机坪。我们的团队站在一边,Pornthip和几个工人站在另一边。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泰国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墨镜,应该就是Somchai。

沈骏走上前,伸出手。

Somchai摘下墨镜,露出一个笑容,跟沈骏握了握手。他们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但能看出气氛还算和谐。

然后,Pornthip让工人开始验货。跟上次一样,她抽查了几箱裙子,检查得很仔细。

十分钟后,她对Somchai点了点头。

Somchai又说了几句什么,沈骏的脸色突然变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Sam!他们说什么?"

"Somchai说......"Sam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说这批货有质量问题,要扣30%的货款。"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有质量问题?!"

画面里,沈骏正在跟Somchai争论。他指着裙子,又拿出了检验报告。但Somchai只是摇头,一副不听解释的样子。

"Somchai说,"Sam翻译,"这些裙子的印花色差太大,尺码也不标准。如果我们不同意扣款,他就不收货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收货?那这八万件裙子怎么办?运回中国吗?光运费就要上百万!而且即使运回来,这些裙子也卖不出去了,因为是按照泰国市场的尺码定做的。

"姚总,怎么办?"Sam的声音很急切。

我看着画面里的沈骏,他的拳头紧紧握着,太阳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这时,Somchai又说了几句话。

"他说,"Sam翻译,"如果我们同意扣款,他可以马上付剩下的70%。但如果不同意,他现在就走,以后也不会再合作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要挟!

我咬着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颤抖。同意扣款,我们会损失四百多万;不同意,我们会血本无归。

"姚总!"Sam又叫了一声。

我正要开口,沈骏突然转过头,对着镜头做了个手势——让我等一下。

然后他走到Somchai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Somchai接过文件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什么,Somchai的声音越来越大,沈骏却很冷静,一直保持着微笑。

最后,Somchai把文件扔在地上,转身就走。Pornthip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画面里只剩下沈骏和我们的团队,还有那一堆已经卸下来的货物。

"老沈!"我在手机里喊,"你给他看了什么?"

沈骏捡起地上的文件,对着镜头晃了晃。

那是一份泰国警方的立案通知书。

05

"这是差瓦帮我准备的。"沈骏对着镜头说。

我看着那份文件,心脏狂跳:"立案通知书?什么案子?"

"诈骗。"沈骏说,"差瓦帮我整理了Somchai过去三年的交易记录,发现他用类似手法诈骗了至少五家供应商。我们昨天向泰国警方递交了材料,今天早上刚拿到立案通知。"

"所以......"

"所以我告诉他,"沈骏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如果他敢扣我们的货款,我会把这份通知书公开。到时候不只是我们这笔生意的问题,他之前那些案子也会被翻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沈骏的后手——不是等着被动挨打,而是主动出击,釜底抽薪。

"那他现在怎么办?"我问。

"他别无选择。"沈骏说,"要么按约定付款,要么等着被警方调查。"

画面里的Sam凑过来说:"姚总,Pornthip又回来了。"

我看到Pornthip快步走向沈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说了几句什么,沈骏点了点头。

"她说Somchai同意付款了,"Sam翻译,"但要求我们保密这件事,不能把立案通知书公开。"

"可以。"沈骏很干脆地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装货开始。工人们把裙子搬上货车,我们的验货团队在旁边清点数量。整个过程比第一次快多了,看来对方是真的着急想了结这笔交易。

傍晚六点,所有货物都装车运走了。Pornthip递给沈骏一份文件。

"转账凭证。"Sam说,"金额是两百九十六万美元,比第一批多了一倍。"

我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对得上。第二批八万件裙子,单价二十三美元,总计一百八十四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一千两百多万。

"让财务确认一下。"我对助理小陈说。

十分钟后,小陈回复:"姚总,凭证是真的,应该明天就能到账。"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第二批货顺利交接了。

"老沈,"我对着视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能回。"沈骏说,"第三批货后天就到,我要在这里盯着。"

"为什么不能回来?"

"因为这次我要见到钱才走。"沈骏的眼神很坚定,"第一批货他们拖了一天才付款,第二批差点就要扣款。我不能再给他们任何机会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拿到了转账凭证,但钱没到账之前,一切都是空的。

"那你注意安全。"我说。

"放心,Sam会照顾我的。"沈骏笑了笑,"你那边工厂怎么样?"

"东方制衣的第三批货明天就能完工。"我说,"后天就能装机运过去。"

"很好。"沈骏点点头,"等第三批货交接完,咱们就算是闯过这一关了。"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今天这一场博弈,简直是惊心动魄。如果沈骏没有提前准备那份立案通知书,如果他没有找到差瓦这个律师,如果他在Somchai威胁的时候软了......后果不堪设想。

助理小陈端来一杯热茶:"姚总,您歇会儿吧。"

"歇不了。"我说,"第三批货还要盯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东方制衣。工厂车间里一片忙碌,最后一批八万件裙子正在打包装箱。

"姚总,您放心,"东方的老板说,"这批货的质量我亲自把关过,绝对没问题。"

我随机检查了几件,质量确实很好。但我的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还有最后一批,只要这批货顺利交接完,我们才算真正成功。

回到公司,财务总监在门口等我。

"姚总,第二批货的钱到账了!"她激动地说。

我立刻打开手机银行,果然,账户余额多了一千两百多万。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这笔钱,来得太不容易了。

中午,我给沈骏打电话报告这个好消息。

"很好。"沈骏说,"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批了。"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去了Somchai的公司。"沈骏说,"他们的店面确实不错,但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

"他们的仓库虽然很大,但只有一个出入口。"沈骏说,"而且那个出入口外面,停着好几辆警车。"

我心里一紧:"警车?"

"差瓦说,这是泰国警方的常规操作。"沈骏解释,"对于立案调查的对象,他们会派人监视,防止转移财产。"

"那Somchai知道吗?"

"应该知道。"沈骏说,"所以他现在很紧张。我估计第三批货到的时候,他会比我们还着急赶紧完成交易。"

我终于理解了沈骏的布局。他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进攻。用立案通知书给Somchai施压,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用警方监视让对方知道,我们随时可以翻脸;最重要的是,让对方意识到,继续纠缠下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老沈,"我说,"我突然觉得你很厉害。"

"这不是厉害,"沈骏说,"这是被逼出来的。做生意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谈判桌上,你永远不能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批货装机起飞。

我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架巨大的货机缓缓升空。八万件裙子,承载着我们最后的希望,飞向一千多公里外的曼谷。

手机响了,是沈骏打来的。

"飞机起飞了吗?"他问。

"刚起飞。"我说,"预计晚上八点到曼谷。"

"好,我已经准备好了。"沈骏说,"差瓦和安保团队都在我身边,还有Sam安排的当地关系。这次我要当着Somchai的面,看着钱转到我们账上。"

"如果他还想耍花招呢?"

"那我就直接报警。"沈骏说,"反正立案通知书在我手里,他跑不掉。"

晚上八点十分,飞机准时降落曼谷。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Sam发来的实时视频。画面里,货机正在滑行,停机坪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除了我们的团队和Somchai的人,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应该是泰国警方的人。

"姚总,您看到了吗?"Sam的声音有点激动,"Somchai看到警察,脸都绿了。"

画面里,Somchai站在人群边缘,脸色确实很难看。他跟身边的Pornthip说了几句什么,Pornthip摇了摇头。

沈骏走过去,跟Somchai握了握手。他们聊了几句,Somchai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他们在说什么?"我问。

"沈总在问他,"Sam翻译,"是现在付款,还是等警方调查清楚再说。"

我看着画面里的沈骏,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下面藏着强大的压力和决心。

半个小时后,卸货开始。这次Pornthip没有再挑三拣四,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了几箱,就让工人开始装车。

装货过程中,Somchai一直在打电话。我猜他应该是在联系银行,准备付款的事情。

晚上十点,所有货物装车完毕。

Somchai走到沈骏面前,递给他一部手机。

沈骏接过手机看了看,然后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姚总!"Sam激动地喊,"钱转了!Somchai当面操作转账,我们亲眼看着的!"

我立刻打电话给财务总监:"查一下账户,看看有没有收到钱!"

三分钟后,财务总监回电:"姚总,收到了!一千两百五十六万,分毫不差!"

我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成功了。

我们真的成功了。

三批货,总计七十二万件裙子,总金额超过一个亿,全部顺利交接完成。而且所有货款,都已经安全到账。

"老沈,"我对着视频哽咽地说,"你做到了。"

"不,"沈骏说,"是我们做到了。"

画面里,他转身准备离开。但突然,停机坪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几辆警车飞速驶来,十几个警察跳下车,直奔Somchai。

"发生什么事了?"我紧张地问。

Sam也愣住了:"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画面,心脏狂跳。警察把Somchai围住了,其中一个警官拿出证件,说了几句什么。Somchai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要辩解,但警官直接打断了他。

然后,警察给Somchai戴上了手铐。

Pornthip尖叫起来,想要冲过去,但被其他警察拦住了。

整个停机坪乱成一团。

"Sam!"我在手机里喊,"到底怎么回事?!"

Sam跑到一个警官身边,说了几句泰语。那个警官回答了什么,Sam的脸色也变了。

他转过来对着镜头说:"姚总,警方说......Somchai不只是诈骗,他还涉嫌洗钱。他用贸易公司的名义,帮一些犯罪组织转移黑钱。警方监视他很久了,今天是专门来抓他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洗钱?犯罪组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差点被卷入一个更大的漩涡里。如果不是沈骏提前报了案,如果不是警方已经盯上了Somchai......后果不堪设想。

画面里,Somchai被警察押上警车。他在挣扎,在喊叫,但没有人理会他。警车的警笛响起,刺耳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沈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忽然,他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疲惫但释然的笑容。

我也笑了,泪水和笑容混在一起。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沈骏为什么坚持要接这个单子。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市场。而是因为他不想输,不想被人当傻子耍,不想让所有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他用八个字回应了Somchai的货到付款——但这八个字背后,是三十一天的精心布局,是四架飞机和百人团队的倾力支持,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和坚持。

沈骏走到镜头前,对我说:"老婆,我要回家了。"

"好,"我说,"我等你。"

但就在这时,Sam突然喊了一声:"沈总!小心!"

画面剧烈晃动,然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老沈?!老沈!"我对着手机拼命喊。

画面里一片混乱,我只能听到人群的尖叫声、警笛声,还有Sam焦急的呼喊。

三秒钟后,画面稳定下来。

Sam举着手机,满脸惊恐地说:"姚总......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