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厅的电子屏上显示,从曼谷飞来的航班已经落地。
我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写有"苏晴"两个字的接机牌。三年了,妹妹终于要回来了。
人群开始涌出来,拖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箱。我踮起脚尖张望,生怕错过她的身影。从商务舱出来的旅客穿着体面,步履从容。我想象着苏晴应该也是这样,毕竟在国外读了三年管理学硕士。
三十二万的学费,是我卖了那套两室一厅换来的。
"苏晴!"我喊了一声,但人群里没有回应。
经济舱的乘客开始陆续出来。人越来越多,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苏晴,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拖着一个旧旧的行李箱。
不对。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行李箱。侧面贴着一张蓝色的工牌,上面印着"东莞鸿泰电子厂"几个大字,还有一张照片,正是苏晴的脸。
我的手开始发抖,举着的接机牌差点掉在地上。
苏晴也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行李箱,但已经来不及了。
"哥......"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人群的喧哗声淹没。
我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工厂员工牌?东莞?三十二万学费?
"哥,我能解释......"苏晴走到我面前,眼眶已经红了。
"上车再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都发白了。苏晴坐在副驾驶,低着头,不停地绞着手指。
"三年前,"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给我打电话,说学校突然通知要补交学费,三十二万,一周内必须到账,否则会被退学。"
苏晴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五下午。我刚下班,你在电话里哭着说,你已经读了一年,如果现在退学,之前的钱都白花了。你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求我帮帮你。"
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转头看着她:"我周末就把房子挂到了中介,一周后成交,打给你三十二万整。"
"哥......"苏晴的眼泪掉下来。
"那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三十平米的小户型,在四环外。我本来打算作为婚房,跟女朋友林薇结婚用的。"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跟她说,妹妹的前途更重要。"
"对不起......"
"林薇当时就说,要我想清楚。她说她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你这个人不靠谱。"我苦笑了一下,"我们为这事吵了很久,最后她说,如果我卖了房子,她就跟我分手。"
车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我选择了你。"我说,"我把钱打给你的那天,林薇把戒指还给了我。"
苏晴捂住脸,哭出声来。
"三年里,你每个月都给我发消息,说课业很重,说在准备论文,说在实习。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总说快了快了。"我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在等,等我妹妹学成归来,等她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等她证明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哥,我错了......"
"现在告诉我,"我紧紧盯着她,"你这三年,到底在哪里?"
苏晴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颤抖着:"东莞。鸿泰电子厂。流水线工人。"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你从来没去过泰国留学,对吗?"
她点了点头。
"那三十二万......"
"我拿去投资了。"苏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认识一个人,他说有个项目......"
我突然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吓得周围的司机纷纷看过来。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的声音嘶哑,"我从两室一厅搬到了城中村的隔断间,每个月房租六百,夏天热得像蒸笼。我每天啃馒头就咸菜,为了省下每一分钱,因为我想着,等你毕业了,我们兄妹俩一起努力,再把房子买回来。"
苏晴哭得说不出话。
"我甚至跟公司的同事说,我妹妹在泰国读管理学硕士,以后回来肯定能进大公司。他们都羡慕我有个出息的妹妹。"我闭上眼睛,"我像个傻子一样,骄傲地跟别人讲我妹妹的故事。"
后座突然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苏晴的包里,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备注名——"东莞-小慧"。
"接电话。"我说。
苏晴犹豫着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晴晴,回家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宿舍的姐妹都问你呢,说你这次回老家能待多久?厂里下个月要赶一批急单,组长说人手不够......"
我一把抢过手机,挂断了。
车厢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01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租住的城中村握手楼,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站在窗口能看到对面人家的电视屏幕。六楼没有电梯,苏晴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爬,那个贴着工牌的行李箱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这里。"我打开门,屋里只有十几平米,用木板隔出来的卧室,外面是简陋的厨房和卫生间。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逼仄的空间,眼泪又下来了。
"三年前,你来过我那套房子。"我把行李箱拎进来,"两室一厅,七十平米,朝南的阳台能晒到太阳。"
"哥......"
"别叫我。"我打断她,"坐下,把事情说清楚。"
我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隔断间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别的什么都没有。墙上的漆皮脱落,露出发黑的水泥。
苏晴捧着水杯,低着头开始讲。
"三年前,我确实收到了泰国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办签证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张鹏,说是做投资的。"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他说他有个朋友在泰国开发房地产,现在正是投资的好时机。投三十万,一年后就能翻倍,变成六十万。"苏晴抬起头看我,"哥,我当时想,如果投资成功,我不但能读书,还能把钱还给你,甚至能帮你把房子买回来。"
"所以你就把学费拿去投资了?"
"对。"她点头,"张鹏说,他自己也投了五十万,还带我去看了项目资料,有泰国那边的规划图,有政府的批文......"
"都是假的?"
"对。"苏晴的声音哽咽,"一个月后,张鹏就失联了。我去找他留的地址,根本没有那个公司。我报警,警察说这种跨国诈骗很难追回来。"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钱没了之后,我不敢告诉你。"苏晴继续说,"我想着先打工赚钱,赚够了再去读书,或者至少能还你一部分。但我没学历没技能,只能去工厂。"
"为什么选东莞?"
"因为远。"她苦笑,"我怕在北京遇到熟人,怕被你发现。我在网上找了东莞鸿泰电子厂的招聘信息,说包吃包住,我就去了。"
窗外传来楼下大排档的吵闹声,油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点了根烟。
"三年,你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年?"
"对。"苏晴的声音很小,"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两班倒。焊电路板,检查产品,包装。手指被烫伤过好几次,冬天的时候冻疮一直不好。"
我转过身看她。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有好几处疤痕,关节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这哪里是一个二十五岁女孩应该有的手。
"工资多少?"
"刚开始三千五,后来加班多了,能拿到五千左右。"她说,"我租的是厂区外面的城中村,四个人一间,每个月房租两百。吃饭基本在厂里,一个月伙食费三百。"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最多能存四千。"
"对。但中间生过一次病,住院花了一万多。还有过年的时候要给爸妈寄钱......"她停顿了一下,"这三年,我一共存了九万块。"
九万。三十二万,三年只存下九万。
"那你每个月给我发的那些照片呢?"我突然问,"泰国的寺庙,海滩,学校图书馆,那些都是哪来的?"
苏晴低下头:"网上下载的。我在百度上搜泰国的照片,然后用手机编辑一下,假装是我拍的。"
我狠狠吸了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有一次你发了张在海边的照片,说是周末去普吉岛玩。"我的声音很低,"我记得那天,北京下大雪,我在地铁站外面等了一个小时的车。看到你的照片,我还想,妹妹过得真好,我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对不起......"
"那张照片,我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我说,"每次加班到深夜,每次啃馒头的时候,我就看看那张照片,告诉自己,妹妹在国外好好读书,我要继续努力。"
苏晴彻底崩溃了,趴在桌上哭出声来。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三年间似乎老了十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开始稀疏,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多。
回到屋里,苏晴还在哭。
"别哭了。"我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现在说说你的打算。"我点了根新的烟,"你准备怎么办?"
苏晴擦了擦眼泪:"我想继续打工,把钱还给你。九万块我带回来了,剩下的......"
"剩下的二十三万,按你现在的工资水平,不吃不喝要存五年。"我打断她,"你今年二十五,五年后三十。然后呢?"
她没说话。
"你这辈子就打算在工厂里待着?"
"我不知道......"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现在能怎么办?我没学历,没技能,除了工厂,我还能去哪?"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市越来越热闹,烧烤摊的老板吆喝着招揽客人。楼下的麻将馆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有人赢钱后的大笑。这就是城中村的夜晚,嘈杂、混乱,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突然开口,"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三年前,你还会把钱拿去投资吗?"
苏晴愣了一下,摇头:"不会。我会好好去读书。"
"真的?"我盯着她的眼睛,"如果那个张鹏再次出现,说有个更好的项目,你会不会动心?"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我弹了弹烟灰,"不是你被骗了,而是你一直在逃避。钱被骗了,你不敢告诉我,选择逃到东莞。在工厂干了三年,你还是不敢面对现实,继续编造谎言。"
"我......"
"你从来没想过解决问题,只想着逃避。"我站起身,"你以为在工厂待三年,攒点钱回来,说句对不起,事情就过去了?"
苏晴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错了。"我的声音很冷,"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一个女人正在收摊,把烧烤架上的炭火熄灭,动作熟练而疲惫。
"今晚你就睡这。"我回过头,"明天我们去见爸妈。"
苏晴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哥,能不能别告诉他们?"
"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爸的心脏不好,我怕他受不了......"
"所以你就打算继续骗他们?"我冷笑,"骗到什么时候?骗一辈子?"
苏晴哭着摇头:"哥,求你了,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把钱还上了再说......"
"够了!"我突然提高音量,"你已经骗了三年了!还要骗多久?!"
整栋楼都能听到我的声音。对面楼的窗户打开了,有人探头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晚就这样,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我说,"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一起回家。如果你敢跑,我就去东莞那个工厂找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苏晴浑身一颤。
"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铺在地上。房间太小,我躺下之后,手几乎能碰到床沿。
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苏晴在床上轻轻抽泣着。我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想说。
脑子里乱糟糟的,往事一幕幕涌上来。
三年前的那个周末,我带着林薇去看房。售楼处的销售小姐笑容满面,说这个户型很抢手,要买就要尽快。林薇挽着我的胳膊,兴奋地讨论着装修方案,说要把阳台改成书房,说要买一套好看的窗帘。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林薇的脸上。她笑得那么开心,眼里有光。
然后苏晴的电话打来了。
我现在还记得林薇的表情,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到愤怒。
"苏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她把戒指摔在我面前,"你妹妹一个电话,你就能把我们的未来全部否定?"
"不是的,薇薇,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她打断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妹妹永远是第一位。她要生活费,你就给。她要买电脑,你就买。她说要出国,你就卖房子。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薇薇......"
"我们分手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我不想跟一个妈宝男在一起,哦不对,是妹宝男。"
我想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转身离开。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我去她公司找过她,她让保安把我轰出来。我给她发过无数条短信,她一条都没回。我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她说:"苏皓,你记住,你妹妹每花你一分钱,都是我们之间的账。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了。"
然后挂断电话,拉黑了我。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三十二万,换来了什么?
一个在工厂打工三年的妹妹。
一段回不去的感情。
一个被毁掉的未来。
值得吗?
我不知道。
02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
睁开眼,发现苏晴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发呆。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洗漱吧。"我从地上爬起来,"一会儿出发。"
苏晴点了点头,默默走进卫生间。
我煮了两碗方便面当早餐。城中村的早晨比夜晚还要吵闹,楼下的早餐摊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味,隔壁在装修,电钻的声音刺耳。
苏晴出来的时候,脸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扎了起来。但那双手还是藏不住,粗糙的关节,短短的指甲,指尖的疤痕。
"吃吧。"我把面推给她。
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我注意到她的吃相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
"在工厂都这么吃饭?"我问。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休息时间只有半小时,要抢着打饭,吃完还要赶回车间。"
我没再说话。
九点半,我们出门。爸妈住在城郊的老小区,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车上人很多,我们站在过道里。苏晴拽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摇晃。我发现她的手臂很瘦,胳膊上有好几处淤青。
"哪来的?"我指了指那些淤青。
"车间里搬货磕碰的。"她轻描淡写地说,"经常的事。"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到站的时候,苏晴突然拉住我:"哥,我真的不能告诉爸妈吗?"
"必须说。"
"可是......"
"没有可是。"我甩开她的手,"你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我们,笑着打招呼:"小苏回来了?你爸妈天天念叨你呢。"
苏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到了门口,她停下来,浑身发抖。
我按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了,是妈妈。她看到我们,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晴晴回来了!"
"妈。"苏晴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哎哟,怎么还哭上了?"妈妈赶紧把她拉进屋,"是不是在国外受委屈了?快进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晴晴回来了?瘦了啊。国外的伙食不好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爸妈,坐下,我有事要说。"我说。
妈妈察觉到我的语气不对,笑容收了收:"怎么了?"
"让晴晴自己说。"我看着苏晴。
苏晴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说什么呀?"妈妈有些疑惑,"晴晴,你哥哥在说什么?"
苏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爸妈,晴晴这三年根本没在泰国留学。"
空气瞬间凝固了。
妈妈愣住,爸爸的报纸从手里滑落。
"什么意思?"爸爸慢慢站起来,"不是在泰国读管理学吗?"
"她把三十二万学费拿去投资了,被人骗了。"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三年,她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流水线工人。"
"什么?!"妈妈的声音变得尖锐。
爸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
"爸!"苏晴冲过去,"您别激动,听我解释......"
"你还有脸解释?!"爸爸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苏晴捂着脸,跪了下来:"爸,对不起......"
妈妈也反应过来了,冲上去揪住苏晴的衣服:"你个死丫头!你知道你哥为了你卖了房子吗?你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晴哭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个屁!"妈妈从来没这么粗鲁过,"你哥跟林薇分手了,你知道吗?人家林薇多好的姑娘,就因为你,人家跟你哥吹了!"
"够了。"爸爸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很沉,"都给我坐下。"
他捂着胸口,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
"爸,您没事吧?"我赶紧扶住他,"要不要吃药?"
"拿药来。"
我去卧室找速效救心丸,手都在发抖。妈妈也慌了,赶紧倒水。苏晴跪在地上,吓得不敢动。
爸爸吃了药,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都坐下。"他指了指沙发,"晴晴,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苏晴跪着挪到爸爸面前,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被骗的时候,妈妈忍不住抹眼泪。讲到在工厂打工的经历,爸爸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就一直骗着我们?"爸爸睁开眼,眼里全是失望,"骗了三年?"
"我不敢说......"苏晴哭着说,"我怕你们担心,怕你们生气......"
"你现在说了,我们就不担心不生气了?"妈妈擦着眼泪,"你这个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被人骗了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报了,警察说很难追回来......"
"那你也应该跟我们说!"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个女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打工,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客厅里只有哭声。
爸爸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地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苏皓。"
"爸。"
"你什么打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那三十二万......"
"已经没了。"我说,"晴晴这三年存了九万,剩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爸爸点了点头,又陷入沉默。
妈妈还在哭。苏晴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爸爸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就是太宠你了。"
苏晴浑身一震。
"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要名牌衣服,买。要最新款手机,买。你哥哥从来不跟我们要东西,有什么好的都让着你。"爸爸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我们以为这样对你好,结果把你养成了什么样?"
"爸......"
"自私、贪婪、不负责任。"爸爸一字一句地说,"被人骗了不敢承认,犯了错不敢承担,只知道逃避。二十五岁的人了,心智还像个孩子。"
苏晴趴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声音。
"我和你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哥。"爸爸转头看着我,眼眶湿润,"儿子,是爸妈害了你。"
"爸,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爸爸摇摇头,"如果不是我们一直偏心晴晴,你也不会为了她卖房子。如果不是我们把她宠坏了,她也不会这么不懂事。"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晴晴,"爸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那三十二万,你必须还给你哥。哪怕用一辈子的时间,你也要还清。"
"我会还的......"苏晴哽咽着说。
"还有,"爸爸继续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们的女儿。"
"什么?!"苏晴猛地抬起头,妈妈也愣住了。
"老苏,你说什么呢?"妈妈急了,"再怎么说她也是咱们的女儿......"
"闭嘴!"爸爸难得对妈妈发火,"就是因为你太心软,才把孩子宠成这样!"
他看着苏晴,眼神坚定:"我说了,从今天起,你不是我们的女儿。等你把钱还清了,做出点成绩了,证明你长大了,你再回来认这个家。"
"爸......"苏晴瘫软在地上。
"出去吧。"爸爸闭上眼睛,"我不想看到你。"
"老苏......"妈妈还想说什么。
"你也别劝我。"爸爸打断她,"这孩子不吃点苦头,永远长不大。苏皓,你把她带走。"
我站起身,拉起地上的苏晴。她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
"走吧。"我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爸爸突然叫住我:"苏皓。"
我回头。
"林薇那孩子,爸对不起你。"爸爸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如果还有机会,去把人家追回来。"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走吧。"爸爸挥了挥手,"别让我看到你们。"
我扶着苏晴出了门。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声,爸爸低沉的叹息。
电梯里,苏晴靠着墙壁,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
"哥,"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爸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回答。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抓住我的胳膊,"你帮我跟爸妈求求情,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做人,一定把钱还上......"
"晚了。"我说,"有些事,不是说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电梯到了一楼。我扶着她走出去,阳光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区门口,保安还是笑着跟我们打招呼。他不知道,刚才那个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们又坐公交回到了城中村。
一路上,苏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回到出租屋,她瘫坐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座雕像。
我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哥,"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点了根烟,"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她苦笑,"二十五岁,没学历,没技能,没钱,现在连家都没了。"
我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继续说,"高中的时候成绩还不错,考上了二本。大学的时候也交了男朋友,过得挺开心的。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很顺利,会有好工作,会嫁个好人家。"
"结果呢?"
"结果我被人骗了三十二万,在工厂站了三年流水线,现在连爸妈都不认我了。"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哥,我是不是活该?"
"是。"我说,"你活该。"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我弹了弹烟灰。
"真话。"
"真话就是,你这三年除了逃避,什么都没做。"我看着她,"钱被骗了,你不敢面对,跑去东莞。在工厂打工,你也没想过怎么改变,就这么混日子。你给我发那些假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会穿帮?"
苏晴低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在工厂待三年,攒点钱回来,说句对不起,事情就过去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想得太简单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里全是迷茫,"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我掐灭烟头,"但我知道,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一辈子都完了。"
"那你想让我怎样?"
"首先,别再逃避了。"我说,"你欠我的三十二万,要还。这是你的责任。"
"我会还的......"
"其次,想清楚你未来要干什么。"我继续说,"你不可能一辈子在工厂打工。你得学点东西,让自己有价值。"
"我都二十五了,现在学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说,"只要你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苏晴看着我,眼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
"但前提是,"我话锋一转,"你得先活下去。"
"什么意思?"
"你那九万块,拿出来。"我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密码是......"
"别给我。"我打断她,"这钱你自己留着。"
"啊?"
"找个工作,租个房子,养活自己。"我说,"然后想清楚你要做什么,要学什么。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可是爸说了,让我把钱还给你......"
"钱慢慢还。"我说,"但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还钱?"
苏晴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别动不动就哭。"我有些不耐烦,"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哥......"她突然跪下来,"谢谢你。"
"起来。"我把她拉起来,"不用谢我。我不是心软,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辈子都废了。"
"我知道。"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让我失望,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苏晴用力点头:"我不会了,我保证。"
我转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傍晚的城中村,外卖小哥来来往往,小餐馆开始冒烟,街边的大排档支起了桌椅。这些最底层的人,为了生活拼命奔波。
而我的妹妹,也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03
接下来的一周,苏晴住在我这里,白天出去找工作。
她投了很多简历,但回音寥寥。学历是大专,没工作经验——简历上她不敢写那三年在工厂的经历,面试官一看就摇头。
"哥,又没戏。"第五天傍晚,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人家说招的是有经验的设计助理,我连PS都不会用。"
"那就学。"我说,"网上有免费教程。"
"可是来不及啊,人家要的是马上能上手的。"
"那就找不需要经验的工作。"我把电脑推给她,"服务员、收银员、前台,这些总能做吧?"
苏晴看着屏幕上的招聘信息,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觉得丢人?"我点了根烟。
"不是......"她犹豫了一下,"就是觉得,我好歹也是大专毕业,做这些......"
"做这些怎么了?"我打断她,"你以为你现在有资格挑?"
她不说话了。
"苏晴,我问你,你在工厂的时候,干的是什么活?"
"焊电路板,组装,检查......"
"那些活比收银员高级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工厂能干三年,现在却觉得做服务员丢人?"我盯着她,"说白了,你还是放不下面子,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大学生,不应该干这种活。"
苏晴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记住,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我说得很直白,"你就是个欠了三十二万债、没学历没技能的二十五岁女人。这些工作,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明天继续找。"我掐灭烟头,"这些工作也不是那么好找的,要抓紧。"
第二天,苏晴投了十几份简历,终于有一家奶茶店通知她去面试。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她的简历,问:"为什么大专毕业三年了,简历上一片空白?"
苏晴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我在旁边提醒她。
她咬了咬嘴唇:"我......之前在外地工厂打工。"
"工厂?"店长皱起眉,"那为什么不写在简历上?"
"因为......"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那段经历不太好......"
店长笑了:"小姑娘,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你在工厂干了三年,说明你能吃苦。这反而是优点。"
苏晴抬起头,有些意外。
"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店长继续说,"我们这里工作很辛苦。早班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每天站八个小时,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工资三千五,包吃不包住。"
"我能接受。"苏晴马上说。
"那行,明天来上班吧。"店长递给她一张表,"把信息填一下。"
走出奶茶店,苏晴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找到工作了。"
"别高兴得太早。"我说,"这只是第一步。"
"我知道。"她点点头,"哥,我会好好干的。"
"还有,你得找房子了。"我提醒她,"不能一直住我这儿。"
她愣了一下:"这么快?"
"你都二十五了,还想赖在哥哥这儿?"我说,"找个便宜的合租房,省点钱。"
当天下午,我带她去附近的城中村看房。
第一个房东带我们看的是一个隔断间,跟我住的差不多大小,但更破旧。墙皮大片大片脱落,地上铺着破烂的瓷砖,卫生间的马桶是坏的。
"五百一个月,水电自理。"房东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叼着烟,"要租就现在交押金,这种房子抢手得很。"
苏晴看着那个房间,脸色发白。
"太破了。"我说,"我妹妹一个女孩子,住这里不安全。"
"不租拉倒。"房东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们又看了几个房子,都不满意。要么太贵,要么太破,要么位置太偏。
"哥,要不我还是住你那儿吧?"苏晴说,"我可以睡地上......"
"不行。"我摇头,"你得学会独立。"
最后,我们在第三个城中村找到了一个相对合适的房子。四人间的合租房,一个房间住两个女孩,公用卫生间和厨房。房租四百,水电平摊。
"这个可以。"我说,"至少安全一点。"
房东是个大妈,看起来比较和善:"姑娘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奶茶店上班。"苏晴回答。
"那挺好。"大妈笑着说,"我这儿住的都是打工妹,都不容易。你们年轻人要互相照应。"
签了合同,交了押金,苏晴算是有了自己的住处。
当天晚上,我帮她搬东西过去。她的行李很简单,就那一个旧旧的行李箱,还贴着工厂的员工牌。
"把这个撕了。"我指着那张员工牌。
苏晴看了一眼,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说,"从今天起,你是新的苏晴。"
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别动不动就哭。"我有些无奈,"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
"我是高兴。"她擦了擦眼泪,"我只是觉得......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女孩在了,看起来二十出头,正在床上玩手机。
"你好,我叫苏晴。"苏晴主动打招呼。
女孩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我叫小美。你是做什么的?"
"在奶茶店上班。"
"哦。"小美点点头,又低头玩手机。
气氛有点尴尬。我看了看时间:"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哥,你等等。"苏晴叫住我,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拿着。"
"不用。"我推回去,"你自己留着。"
"可是......"
"听话。"我说,"等你站稳了再说。"
走出那栋握手楼,我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苏晴站在阳台上,对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别人活着。为了妹妹,卖掉房子。为了父母,咬牙坚持。为了所谓的家庭责任,放弃了自己的幸福。
可是谁为我想过?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薇的名字。那个号码我背得滚瓜烂熟,但已经三年没拨通过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张床上昨晚还睡着苏晴,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哥,我到了。谢谢你今天陪我看房子。"
我回了两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哥,我会好好努力的。等我把钱还清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过上好日子?
我曾经有机会过上好日子的。有房子,有爱人,有稳定的工作。
但现在,这些都没了。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生活还要继续。
04
苏晴在奶茶店干了一个月。
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一身疲惫。站了一天,脚都肿了,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手上因为经常接触热水和冰块,长了冻疮,又红又肿。
"撑得住吗?"有一次我去店里看她,看她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撑得住。"她擦了擦汗,"比工厂轻松多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熟练地接单、调配、封口,动作麻利,跟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你哥啊?"店长走过来,"你妹妹挺能干的,干活麻利,也不偷懒。"
"她需要这份工作。"我说。
"我看出来了。"店长笑了笑,"现在像她这样踏实干活的年轻人不多了。"
月底发工资那天,苏晴拿到了三千五百块。她数了两遍,眼睛发亮。
"哥,我发工资了。"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三千五!"
"嗯,不错。"
"我想请你吃顿饭。"她说,"就在楼下的面馆,不贵,十几块钱一碗。"
我沉默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面馆里,她点了两碗刀削面。
"哥,你尝尝,这家的面特别好吃。"她把面推给我,"我经常来吃。"
我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这个月的工资,"她从包里掏出三千块,"我给你。"
"留着自己用。"
"不行,我得还债。"她把钱推给我,"哥,我算过了,我每个月生活费五百就够了,剩下的三千都给你。"
"你房租都不够。"
"房租四百,水电一百,吃饭三百,还有一百零花。"她掰着手指算,"正好五百。"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有些心酸。
"钱我收下。"我说,"但你每个月留一千。五百不够。"
"够的......"
"听我的。"我打断她,"你还年轻,身体最重要。别为了省钱把身体搞垮了。"
苏晴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
"怎么又哭?"我有些无奈,"这是好事,应该高兴才对。"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她擦了擦眼泪,"哥,你对我这么好,我却......"
"别说了。"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好好干,把钱还上,比什么都强。"
她用力点头。
吃完面,我们一起往回走。夜晚的城中村,灯火通明,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哥,"走到路口,苏晴突然叫住我,"我想学点东西。"
"学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有些迷茫,"我就是觉得,光在奶茶店打工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学点技能,让自己更有价值。"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想学什么?"
"我在网上看了一些课程,有学设计的,有学编程的,有学化妆的......"她说,"但我不知道学哪个好。"
"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她苦笑,"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想清楚。别盲目学,浪费时间和金钱。"
"嗯。"
"还有,"我继续说,"不管学什么,都要坚持。别学了一半就放弃。"
"我知道。"
分开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这一个月,她确实变了很多。从刚回来时的慌乱无措,到现在的踏实肯干。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她在努力。
我转身往回走,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苏皓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林薇的朋友,陈婷。"
我愣了一下。林薇的朋友?
"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林薇要结婚了。"陈婷说,"她让我问问你,方不方便把之前的东西拿回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什么时候?"
"下个月。"陈婷的声音很平静,"对方是她公司的领导,人挺不错的。"
我靠着墙壁,半天说不出话。
"苏皓?你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很轻,"什么东西?"
"就是你们以前的一些合影,还有你送她的礼物。她说都还给你。"
"不用了。"我说,"她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那......好吧。"陈婷停顿了一下,"其实林薇她......"
"没别的事我挂了。"我打断她。
"等一下。"陈婷叫住我,"林薇让我转告你,她不怪你。她说,祝你以后能过得好。"
我闭上眼睛,喉咙发紧。
"谢谢。"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站在路边,我点了根烟。
林薇要结婚了。
三年了,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我还在原地踏步,甚至比三年前更糟。
如果当初我没有卖房子,如果我没有选择苏晴,现在结婚的会不会是我们?
我苦笑着摇摇头。
这世上没有如果。
烟抽完了,我掐灭烟头,准备回家。
突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晴。
"哥,不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店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有个客人说喝到了苍蝇,要告我们!店长说要扣我一个月工资......"
"在哪?"
"还在店里......"
"我马上过去。"
我匆匆赶到奶茶店,店里一片混乱。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大声吵闹,手里举着半杯奶茶:"你们店太恶心了!我要向市场监督局投诉你们!"
店长脸色铁青,旁边的苏晴低着头,眼泪直流。
"先生,真的很抱歉。"店长赔着笑脸,"我们立刻给您重做一杯,再退款......"
"重做?退款?"男人冷笑,"我都喝了一半了!你知道这有多恶心吗?!"
"那您想怎么样?"
"赔偿!"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块!少一分都不行!"
店长的脸色更难看了:"先生,三千块太多了......"
"太多?"男人拍了拍桌子,"那我就去投诉!你们店等着关门吧!"
我走上前:"等一下。"
男人转头看我:"你谁啊?"
"我是她哥。"我指了指苏晴,"这事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男人上下打量我,"那你说说,怎么处理?"
我拿起他手里的奶茶杯,仔细看了看。
杯子里确实有一只苍蝇,但那只苍蝇是死的,身体已经干瘪了。
"这只苍蝇,"我看着他,"是你自己放进去的吧?"
男人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看,"我把杯子举起来,"这只苍蝇已经死了很久了,身体都干了。如果是在制作过程中掉进去的,应该是新鲜的。"
店长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胡说八道!"男人有些慌了,"谁知道你们店的卫生条件......"
"而且,"我继续说,"你说你喝了一半才发现。但这杯奶茶是满的,吸管都没拆封。"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是刚买的!"
"那你为什么说喝了一半?"我盯着他,"先生,碰瓷也要找个好点的借口。"
周围开始有人围观,纷纷指指点点。
男人发现情况不对,抓起奶茶杯就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道什么歉?"
"你诬陷我们店,还要讹诈三千块。"我说,"这事不说清楚,你走不了。"
"你想怎么样?"男人色厉内荏。
"很简单,"我掏出手机,"要么道歉,要么我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男人看着我,又看看周围的人群,最后泄了气:"对不起,是我不对。"
说完,他灰溜溜地跑了。
店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啊。"店长感激地看着我,"要不是你,我今天真要赔三千块。"
"没事。"我转头看着苏晴,"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别哭了。"我说,"事情解决了。"
"哥......"她扑到我怀里,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以为我又要丢工作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人群散去,店里恢复了平静。
"苏晴,你先休息一下。"店长说,"今天的事不怪你。"
"谢谢店长。"
走出店外,苏晴还在抽泣。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怕。"我说,"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破绽。"
"嗯。"她擦了擦眼泪,"哥,你怎么知道那只苍蝇是死的?"
"我以前在餐厅打过工,见过这种碰瓷的。"我说,"这些人专门找小店下手,就是欺负你们胆小怕事。"
苏晴点点头,若有所思。
"好了,回去休息吧。"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
"哥,"她突然叫住我,"刚才那个电话......是不是林薇姐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脸色不对。"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她要结婚了?"
我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对不起。"苏晴低下头,"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
"别想太多。"我转身往回走,"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我突然觉得很累。
林薇要结婚了,开始新的生活。
而我还困在过去,走不出来。
05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苏皓,你来一趟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语气,不是好事。
到了办公室,部门经理和人事主管都在。
"坐。"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心开始冒汗。
"是这样的,"经理清了清嗓子,"公司最近业务调整,需要优化一部分人员。"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公司这几年表现还不错,但是......"经理停顿了一下,"你的岗位要被裁掉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话,我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人事主管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补偿方案,你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按照劳动法,"人事主管说,"公司会给你N+1的补偿,大概是八万块。"
八万块。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最后只值八万块。
"我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经理说,"但这是公司的决定。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
我理解个屁。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签完字,我走出办公室,腿有些发软。
八万块补偿金,看起来不少,但能撑多久?
房租、吃饭、还要帮苏晴......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欠着信用卡三万块。那是当初卖房子之后,为了维持生活刷的。
八万减去三万,还剩五万。
五万能干什么?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头顶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但我却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手机响了,是苏晴。
"哥,今天是我休息日,我做了饭,你来吃吧。"
"好。"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到苏晴的出租屋,她已经做好了饭菜。虽然简单,但很用心。
"哥,尝尝我的手艺。"她笑着给我盛饭,"在工厂的时候学会的。"
我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嗯,挺好的。"
"那就好。"她也坐下来吃饭,"哥,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被裁员了。"
苏晴的筷子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月底。"
"那......那怎么办?"她慌了,"你还要付房租,还要生活......"
"有补偿金。"我说,"八万。"
"八万......"她松了口气,"那还好。"
"还好个屁。"我苦笑,"八万块能撑多久?"
苏晴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还欠着信用卡三万。"我继续说,"还完之后只剩五万。五万块,在北京能干什么?"
"哥,要不......我把我存的钱给你?"
"不用。"我摇头,"你自己留着。"
"可是......"
"我会想办法的。"我站起身,"我先走了。"
"哥!"苏晴叫住我,"你别这样,我心里难受。"
"难受什么?"我转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卖房子,不会和林薇姐分手,也不会......"
"够了!"我突然提高音量,"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苏晴被我吓到了,愣在原地。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小,"是我不好。"
我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这次裁员,"我说,"对我来说也不全是坏事。"
"为什么?"
"我在那家公司待了五年,一直做着同样的工作,没什么发展。"我说,"这次被裁,正好可以重新开始。"
"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我看着她,"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苏晴点点头,眼里有些担忧。
"你别担心我。"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离开苏晴的出租屋,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傍晚的城中村,开始热闹起来。小贩摆出摊位,喇叭里放着促销广告,人们下班后匆匆赶回家。
我走进一家小餐馆,点了瓶啤酒。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苏先生,您的信用卡本月应还款30000元,请及时还款,避免影响征信。"
我盯着这条短信,苦笑了一下。
三十岁,被裁员,欠着债,没房没车,前女友要结婚了。
这就是我的人生。
啤酒一瓶接一瓶,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脑子里乱糟糟的,往事一幕幕涌上来。
小时候,爸妈偏心苏晴。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我的衣服永远是旧的,她的永远是新的。
我不怪他们,因为我是哥哥,应该让着妹妹。
长大了,工作了,攒钱买房。本以为能有个家,有个未来。
结果苏晴一个电话,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我卖了房子,和林薇分手,搬进城中村。
我以为我的牺牲是值得的,以为妹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结果呢?
她骗了我三年,拿着我的血汗钱在工厂打工。
而我,失去了一切。
喝到最后,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餐馆老板在收拾桌子,看到我醒了:"小伙子,要回家了。"
我付了账,走出餐馆。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林薇的名字还在那里。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是林薇的声音,有些困倦,显然是被吵醒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谁啊?"她有些不耐烦。
"是我。"我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皓?"
"嗯。"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冷。
"我......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嗯。"
"恭喜你。"我说,喉咙发紧。
"谢谢。"她停顿了一下,"还有别的事吗?"
"我......我想说......"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苏皓,"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怪你。我们都该往前看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生活。就这样吧,以后别再打给我了。"
"薇薇......"
"再见。"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突然,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陌生人加我好友。
我点开验证信息:"您好,我是XX猎头公司的顾问,看到您的简历,有个职位想和您聊聊。"
我愣了一下。
简历?
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我在招聘网站上更新过简历。当时只是随便投投,没抱什么希望。
我通过了好友验证。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苏先生,方便语音聊聊吗?"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现在吗?"
"不好意思,我刚看到您在线,就冒昧打扰了。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约明天。"
"没事,现在可以。"
语音接通,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职业。
"苏先生,我看到您的工作经历,在您目前的公司做了五年市场运营,对吗?"
"对。"
"我这边有个职位,是一家创业公司的运营总监,年薪三十万起。您感兴趣吗?"
三十万。
我现在的工资是八千,一年也才十万。
"您继续说。"
"这家公司是做短视频内容的,目前处于快速发展期。他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运营总监,搭建运营体系。"
"听起来不错。"我说,"但我没做过短视频。"
"没关系,他们看重的是您的运营经验和学习能力。"她说,"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安排您和他们老板见个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万年薪,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
但是......创业公司,风险也很大。
"可以考虑一下吗?"我问。
"当然。"她说,"您可以先了解一下这家公司,我把资料发给您。如果感兴趣,我们再约时间面试。"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刚刚失去工作,就有新的机会出现。
这是幸运,还是另一个陷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必须改变。
我必须为自己活一次。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研究那家创业公司。
短视频内容平台,主打搞笑和情感类内容。创始人是个九零后,之前在某大厂做过产品经理。
看起来还不错。
我又查了一下他们的融资情况,刚拿到A轮,一千万。
有资金,有团队,有方向。
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
但我还是有些犹豫。
创业公司的风险太大了。说不定干几个月就倒闭了。
到时候我又得重新找工作。
而且,三十万年薪,真的不是画大饼吗?
我在电脑前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去试试。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天亮后,我给那个猎头打了电话。
"您好,我是苏皓。我考虑好了,可以安排面试。"
"太好了!"她的声音很兴奋,"我马上联系他们老板,争取今天就安排您见面。"
"好的。"
挂了电话,我去卫生间洗了个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看起来很憔悴。
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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