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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太平》

京剧老生始终是京剧文化中最具看点和特色的一个重要行当。历经程长庚、谭鑫培、余叔岩三位具有代表性艺术家艺术风格逐渐变化,老生的艺术面貌体现出伴随时代和观众审美的鲜明变化,其中一个鲜明标志是演员精神气质的更加充盈。他们三位老生巨匠使老生行当,从古朴雄阔到相对玲珑,再到醇和清雅,影响了20世纪初中期后老生风格流派的丰富多彩。这其中,余叔岩的艺术风格体现着极强的时代性和演员气质个性。尽管他艺术生命很短,但神迷他的人很多,虽然“余派”学习不易,学好更难,但至今“余派”艺术仍是京剧老生中被奉为圭臬,也很难“纯血”继承的一道难题。

老一辈余氏门徒不说,当下仍很纯粹习学“余派”,而未走入“余、杨”融合的成功者少之又少;似乎仅女有:王佩瑜,男为:凌珂、李博。本文就凌珂的“余派”传承略陈浅见。

凌珂,湖南人。他并非什么梨园世家,而是因长辈喜爱京剧而产生了与京剧艺术的深度亲缘。凌珂最初学艺于长沙,1994年进入湖南省京剧团学员班,次年,进入中国戏曲学院附中学习,1999年附中毕业回到湖南省京剧团工作。在湖南期间,尽管凌珂并没有进入全国优秀青年老生的公众视野,但他出色的艺术条件和执着的钻研精神,则奠定了他坚定而清晰的追求目标。

2005年,凌珂被天津京剧院人才引进,开始有更大空间焕发其在老生艺术方面的不凡实力。很久前,我曾和经手凌珂调离的湖南省文化厅周祥辉副厅长聊起过凌珂请调的事。周先生是一位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内行领导,他说按道理我们怎能把这样一个优秀人才放走。但多次挽留后,凌珂说了一句话:“我的目标并不仅仅是在天津。”这让我对他的京剧志向非常赞赏与理解。可见,凌珂对京剧老生艺术的敬畏和追逐,早就有着远大的目标。但无疑,凌珂如果没有因为走出了长沙,来到了天津,继而活跃于京剧新人的全国平台,也难有更加广阔的腾挪发展天地。

凌珂目前是大连京剧院的老生演员,但却代表着全国老生演员的旗手之一。他的艺术影响不仅于一地,名副其实是京剧传承发展的重要健将。而他最根本的艺术特色——“余派”,凌珂更是数量绝少的优秀传承者。

凌珂请益过的京剧名师极其广泛,眼界可谓开阔,每个人都给予了他丰富而宝贵的营养。他先后正式拜过杨乃彭、叶蓬、陈志清三位老师,三位都是见过真神的高手。杨乃彭学自杨宝忠,叶蓬立雪杨宝森,他们都熟悉袭“余”而成的“杨派”内中三味如何炼成。而凌珂最后得入的陈志清先生门墙,则终于和“余派”的纯正血统实现了艺术趣味与理想的皈依。志清先生的父亲陈少霖是余叔岩先生门徒“三小四少”之一,陈先生本人也始终坚守着“余派”衣钵,其对余叔岩钻研、体悟、实践之深,都是那代人中佼佼者。

事实证明,凌珂选择“余派”作为自己的艺术定位和目标是极为符合自身气质与审美禀赋的,更是最能够靠拢他的嗓音特色,发挥其歌唱特点的明知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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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营寨》

一个演员的个人习性与精神面貌,事实证明一定会左右他选择的艺术风格是否恰如其分,更会影响与决定其日后能否形神兼备地在流派传承上被人认可,更高腾飞。凌珂的“余派”选择就是如此。

从气质上看,虽然有着独特而显赫的家族梨园背景,但余叔岩先生性格比较孤傲,成长中,既有着少年享名的风光,也面临了青年折羽的挫折。他一度还暂别氍毹,寻求仕途。再度享名后,其结交的亦非大多数梨园人那种同业友朋,却徜徉于大银行家与政要、文人的独特“朋友圈”。因此,余叔岩后来的审美趣味则更多有着和世俗区别鲜明的“仕大夫气”。在剧目选择和唱腔发音、用嗓、韵味上,都更加讲究音韵规范与气质格调。形成了如张伯驹所赞“儒雅风流自不差”的品貌,以及业内总结的“中锋嗓子提留劲儿”的韵致。可以说,与同时代其他老生流派比,“余派”更有文人气,更蕴含修养与气质支撑的个性感。

凌珂的艺术趣味和条件,恰恰是当今老生演员中与“余派”的内质和外貌最契合的。

凌珂的身高比一般老生演员的个头儿略高些,扮起戏来独有一种挺拔儒雅的“精气神”。他眼睛吊起眉来自带英气,而眼光稍觑,则流出几分忧郁或傲气,特别符合老生中“余派”那种气脉神情,也非常便于演绎不同心境和性格的人物。我看过他的《别母乱箭》,周遇吉英雄末路的绝望,仅眼神就具有一种震慑心灵的悲壮。我也看过他的《游龙戏凤》,正德眉宇间的轻佻风流,真有桃花春风拂煦中风流帝王的掌握力。我也看过他的《连营寨》,须发凌乱中刘备的哀怨、凄凉,眼神迷离得让人心生苦涩。戏班早有说到,“演员要扮谁像谁”,这个像则是说的要像这个人的处境和身份。不能否认,演员因为身高、脸型或气质的个人特点,并非是什么扮相都能闪光出彩,恰如其分的。但凌珂无论穿蟒、着褶、披官衣、扎大靠,甚至像《打渔杀家》中豹衣洒鞋,《秦琼卖马》的箭衣罗帽,他扮出来都非常理想,透着精精神神,体现出京剧扮相和人物的独特美与讲究,老话说,属于“祖师爷赏饭”的上驷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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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军山》

而嗓音条件上,凌珂先天条件与后天磨砺,都已经进入到“余派”声腔的艺术堂奥。他嗓子清亮,虽然不属于宽阔一路,但清越的音色和高低兼备的音域,可谓是非常适合“余派”歌唱的“本钱”。可贵在,凌珂没有蹈袭时下经常“余、杨”结合的风格“变通”,而是一直寻找和确立着很存粹的“余派”声腔。凌珂的声音锻炼出了支撑力度很坚实的本钱,但唱腔却能够灵动婉转,始终既有一种向上的牵引,又具掌控的左右逢源,能够充裕自如地发挥与运用“余派”所特擅的玲珑多姿、魅力无穷的“嗽儿音”。

随着凌珂艺术的不断成熟,他能够做到具有很强的歌唱效果修饰,又擅传情表达渲染出地道的余氏风采。凌珂常演出如:《搜孤救孤》《战樊城》《李陵碑》《法场换子》《乌盆记》等余叔岩曾留下经典唱片的唱段,以及这些戏的全剧呈现。欣赏后,最令我欣喜的则是唱腔上的极大满足。那些留下的经典唱段循规蹈矩,华彩神采能够全不流失;但唱片没有的唱段,包括念白则是余韵十足的补齐和衍生,整个戏都能洋溢着纯粹地道的余氏风范。

从歌唱和用嗓上分析,凌珂的余韵当属一种遵循流派创造者本尊基础上成功的个人性消化与继承。这使他学习“余派”,既不是徒有虚名的似是而非,又不是简单模仿的削足适履。作为在精神上顶礼膜拜的虔诚学习因袭,因为凌珂学得准确,用得适己,而做到了将前人的流派面貌和精神移植为后人的艺术标识,化作自身的艺术手段,进而还能循此规律,举一反三,传承发展。这不啻为学习流派中一个成功的案例与宝贵的经验。但可惜,这也绝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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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计》

流派传承,业余与专业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可以以唱段学得像而满足;而后者则需要优质继承再现传承流派做具有的代表剧目,并把流派的规律性领悟,以及特有的方法论作为艺术创造的血脉基因、方式方法。我觉得凌珂作为当今老生“余派”领军人物,这个使命更加艰巨,但也完成的很是精彩。

在演出剧目上,凌珂可算是时下演出数量最多的中青年演员之一。我粗略回想了一下,他演出过的经典老生戏,包括文武老生和昆腔的传统剧目近五十出。加上现代戏和新编剧,总量已有七八十出。这些戏,虽然不仅是“余派”传统剧目,但尽管像《将相和》《赵氏孤儿》《满江红》这样的其他流派新编历史剧,凌珂也总是通过虔诚学习后,在声腔和表演气质上像他所理解的“余派”靠拢。他的呈现能够做到不减原有艺术成色,但却有自己的流派风范。能够做到这点,说明他对“余派”的守定充满自信,同时也做到了能够通过学习和演出,把更多经典与营养化为自身的剧目与财富。

近年来,凌珂在多年艺术经验基础上,开始了追求自身审美理想的剧目创作。特别是他和志趣相投的艺术伙伴创作演出的《双梦记》,演出后获得一片赞许,也使当下京剧新编戏舞台,绽放出属于已经久违的剧种精神和浓郁艺术家个性的希望之光。

《双梦记》取材于国外文学故事,但却有着人类共同面对的人生与命运的主题。剧中万士信曾经家道阔绰,但却因肆性浪荡而落魄至极。困窘中,他做了一个远方发财之梦,因此来到异乡,不想却被冤牢狱。奇巧的是,审问他的县官同样做了一个远方发财之梦,梦中情境恰是万士信的故宅。当他被释放回家后,果然过上了新的生活。从故事结构上讲,非常贴合传统京剧那种情节的奇巧性,命运的峰回路转,同时人生的跌宕,性格的个性,结尾的圆满,主要人物和小人物的鲜明感,都极为适于京剧本体表演的发挥,利于京剧观众欣赏习惯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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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梦记》

之所以说凌珂在艺术观上已经具备着成熟的个性,是他在亲自创作这部新戏中,能够自信地按照其理解和熟悉的京剧艺术手段去设计剧情,安排技巧,但又不因艺术看点的营造追求鲜明,而影响要通过故事所张扬的人生严肃主题。于是,《双梦记》就成为了不仅是符合京剧艺术规律的新创,也是有创作者通过题材表达自己人生思考与价值观的载体。

在艺术手段上,凌珂采用了特别本体的京剧表现传统手法。无论是自报家门,还是扮相、行当,包括锣鼓、龙套和表演手段,都那么鲜明延续了京剧特有的“玩意儿”,有着精彩传统戏中观众脍炙人口的熟悉感、亲切感。

集中于万士信身上的表演和唱念安排,凌珂更多化用的是传统的板式唱腔,以及老生表演的经典技法、手法,且在效果呈现上与剧中人物、戏剧情节、演员表演看点高度契合,相得益彰地营造出锦上添花的舞台魅力,也延展了他流派和表演的新境地。出场时,万士信身着富贵衣、清水脸、寒酸窘迫的步履、语气、神态、目光,都吸收了小生中穷生的手法,形神兼备地勾勒出万士信的处境、性格。夜晚的思叹,凌珂运用了传统大段【二黄慢板】的叙述方式,更筹中自思自叹,自哀自冤内心展示递进细腻,但在小的地方设计得则极为符合万士信的现状和思绪,绝不同于伍子胥或寇准。城隍的如梦,运用了昆腔的手段,荒诞且合理,表现出十足的中国戏曲讲述的想象力。雨中行路时雨伞的使用,发挥肢体表演,直至伞不离手的“吊毛”,都极富水到渠成的技巧使用的必然性、准确性。最后公堂的【二六】,“余派”风格浓郁,他把个性结合成熟悉旋律中的这一个内心述说,让观众在“叫好儿”的同时,也能够体会到万士信的内心和精神的升华,并且最终靠拢与感受到属于凌珂的人生理想和价值观追求。

《双梦记》的出现,其实意义并不在于一出戏的成功,也不是某种创作方式的别开生面。更重要是体现出凌珂不同于很多同辈演员具有着可贵的艺术趣味,不像很多人那样迷茫。说明了他能够在艺术前行路途上更自觉把握自己,坚定地寻找属于“余派”,更属于凌珂的未来。这建立在他对传统京剧精神的领悟,特别是在老生艺术和流派精神深研敏学后的自信与成熟。

凌珂的艺术之路还很长,我相信他一定能够走出既深邃真切体现中国京剧传统魅力,又有时代特色与凌珂审美理想的精彩来,使“余派”艺术虽时代而发扬光大,薪火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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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羊洞》

来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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