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92岁,脚刚落地重庆机场,一看四周,脸一下就沉了:“这不还是台北?”
旁边的女儿一愣,连忙扶着他:“爸,真的是重庆,咱到家了。”
老爷子不信,眼睛死死盯着外头那些高楼、立交桥、LED广告牌,嘴角抽了一下,又盯着女儿:“你没骗我吧?我活着回来,不容易,你别拿我开玩笑。”
那天机场人挺多,来接他的不是别人,是他失散了半辈子的亲弟兄。
人群一分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喊:“建民!”
那一声喊,像从70年前穿过来的,萧建民的腿一下就软了。
他当年是重庆人,年轻时干的是码头上的苦力。
解放前那几年,兵荒马乱的,国民党在各地抓壮丁。
他是被从街上直接带走的,连家里人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
送去部队的时候,他还穿着打工时的布衫,手上还有煤灰。
他以为打完仗就能回家,谁想到一路被带去海南,再从那儿直接转去台湾。
他始终以为是临时驻扎,结果这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台湾那边的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绝望。
退役以后,萧建民干过工地,也当过夜班保安,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他那会儿在眷村,住的是铁皮屋,夏天热得能把鞋底烤化,冬天连棉被都是从旧货市场淘的。
最难的是节日,尤其是中秋。
他一个人坐在窗口,望着西边的海,嘴里咬着月饼,心里只想一件事:“家里人还活着不?”
那时候他试着写信回重庆,可一封封信像石沉大海。
没人回,也没人提起他。
他有时候怀疑,是不是家里人早就以为他死了。
他结过一次婚,妻子是本地人,两人之间没太多话说。
孩子出生以后,感情也淡了,最后离了。
他一个人带着女儿长大,吃的是最便宜的咸鱼干,房租涨了就搬更小的屋。
那种日子,他从不抱怨,只盼着能活着等到有一天能回家。
女儿萧慧蓉是他最放心不下的。
她从小就懂事,看着父亲每月挣那点钱,从来不吵不闹。
她说:“爸,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你想回家,我就想办法送你回去。”
1990年代可以返乡探亲了,但那时候机票太贵,他拿不出这笔钱。
别人回去是穿着西装,带着礼盒;他兜里连一张过期车票都翻得出来。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起。
到了2010年以后,女儿开始攒钱,打了三份工。
她说:“我不想你闭上眼的时候连家都没看到。”
2018年春天,他们买到了飞重庆的机票。
那天他穿的是女儿给他买的新西装,但鞋还是他十年前穿的老布鞋。
他说:“这些鞋陪我走了半辈子,让它也回来看看。”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他眼泪就下来了。
他说:“我怕我死在半空中,见不着家。”
可刚出机场,他就懵了。
眼前的重庆,像换了个世界。
路是新的,楼是新的,人说话的节奏都变了。
他站在出站口不说话,眼神发直。
“爸,这是家,真的。”女儿一遍遍安慰他。
他不信,直到他四弟出现了。
那一刻,时间像是停了一下。
两个老人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眼里都泛着光。
后来他们一起回了老屋,虽然屋子早就翻新了,但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还在。
他摸了摸树干,低声说:“我小时候在这儿尿过。”
邻居们都来家里看他,端着热腾腾的米粉和糍粑,他一口下去,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还是这个味儿。”
他现在住在重庆,生活安稳,吃饭不发愁,节日有人陪。
他不再说回台湾的事,只说:“我这辈子,终于闭得上眼。”
他有时候会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那是他女儿帮他从台湾带回来的。
他一边翻,一边说:“人哪,别太倔,回家的路再远,也得走。”
他弟弟说:“你走那天,妈还在锅里煮饭,没等你回来。”
他点点头,没说话,眼角湿了。
他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下楼买菜,跟菜贩子用重庆话砍价。
他说:“我活得像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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