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路的腊月寒夜,我开着十年旧车回到妻子老家。

镇长连襟孟德胜扫了一眼我的超市烟酒,嘴角讥讽:"这年头还送这种货?"

他让我铲雪、跑腿、当司机,当众羞辱。

"混了十几年还是个穷科员,婉秋跟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饭桌上他步步紧逼,要我帮忙走后门批项目。

然而就在此时,秘书突然闯入,双手递来盖着"绝密"印章的红头文件。

我翻阅完毕,平静签下名字。

我当众签下名字,盖上那枚印章。

那一瞬间,孟德胜看清了印章上的字——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林……林书记……"

腊月二十八,我开着十年的老帕萨特回妻子老家过年。

刚驶入庭院,连襟孟德胜便将车钥匙抛来:"麻烦把车移到后院,这边明日要留给市里干部停放。"

他身着羊绒外套,腕间名表在雪色映照下熠熠生辉。

我接过钥匙,未作回应。

手机传来震动,秘书通过加密渠道告知:"书记,明日省委常委会议时间调整至早八点。"

我熄灭屏幕,默默将车驶往后院。

大雪封堵道路。

车辆停稳后,雪花落在前挡风玻璃,转眼间覆盖薄薄一层。

后备厢装着超市特价烟酒——两条中华香烟,四瓶五粮液,总计花费一千二百元。

携带这些礼品步入陈家宅院,院中搭建着未完工的宴会帐篷,数名工人正忙碌作业。

孟德胜立于屋檐下指挥调度,瞥见我手中物品,嘴角显露轻蔑笑意。

"呦,小林到了?"

他走近,接过我手里袋子瞧了一眼,又重新递回。

"如今还有人送这类超市商品?你在省城工作十多年,见识也没增长啊。"

我保持沉默。

妻子林婉秋从屋内出来,神情带着歉疚:"哥,别这么说。"

"我只是讲事实。"孟德胜点燃香烟,"看看张总馈赠的,茅台陈年佳酿,还有海外代购保健品,那才算用心。"

他将车钥匙抛来,我本能接住。

"麻烦把车挪到后院,这边明日要给市里干部预留车位,别妨碍通行。"

钥匙落入掌心,尚存余温。

我转身朝停车处走去,婉秋在身后低声致歉:"抱歉..."

"无妨。"

雪势渐大,踩踏地面发出嘎吱声响。

手机再次震动。

我滑动屏幕,秘书陈卫国发来信息:"林书记,省委李书记来电,表示明日会议文件需您预先审阅,已安排人员送往您住处。"

我迅速回复:"我在外地,改送至办公室。"

"收到。另外,您吩咐关注的云岭镇项目,纪委方面有新动态..."

我未继续查看,将手机放入衣兜。

院中,孟德胜正与工人谈笑风生,笑声在雪夜中传播甚远。

晚餐摆设一桌。

岳父陈国栋就座主位,满头银发,身着洗褪色的中山装,面部皱纹密布。

他系退休县政协副主席,一生清廉从政,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清正廉洁"品质。

然而今晚他望向我的目光,透露着难以言说的失落。

"小林来了,入座。"他指向角落位置。

孟德胜已坐在岳父右侧,正为老人斟酒:"爸,您品尝这个,茅台,张总特意馈赠。"

岳母端着菜肴进来,见到我,勉强展露笑容:"北辰啊,快坐,路途辛苦吧?"

"还好,阿姨。"

婉秋坐在我旁边,始终握紧我的手,掌心湿润。

菜肴上齐,皆为硬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

孟德胜举起酒杯:"来,爸,我敬您,祝您身体康健。"

"好好好。"岳父饮下一口,放下酒杯,看向孟德胜,"明日镇里活动筹备如何了?"

"都安排妥当了。"孟德胜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市委孙副市长要来剪彩,我负责全程接待,这可是个往上走的好机会。"

"那个文旅综合体项目,投资三个亿,是我们镇近十年来最大的项目。"

他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着。

"项目落地了,镇里GDP能翻一番,我这个常务副镇长,明年往上挪个位置,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岳父点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德胜有出息,不愧是我陈家的儿子。"

婉秋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小声说:"你多吃点。"

我正要动筷子,孟德胜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这边。

"对了,小林啊,你在省城那个什么研究所,现在是什么职务了?"

桌上的人都看向我。

"副科。"我说。

孟德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副科?十二年了还是副科?"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哎,有些人就是不开窍,在机关混,光埋头干活有什么用?得会来事啊。"

婉秋脸涨得通红:"哥,你说什么呢!"

"我这是为他好。"孟德胜放下筷子,看着我,"小林啊,不是哥说你,男人三十五了还混成这样,得反思啊。"

"你看看你开的什么车?十年的二手帕萨特,还是化油器的吧?"

"再看看你穿的,这夹克我在镇上集市见过,四十块一件。"

"你们住的房子,婉秋跟我说过,70平的老破小,还是贷款买的。"

他说一句,我心里就往下沉一分。

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心疼婉秋。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更紧了。

岳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当初要是听我的,让婉秋嫁给县里那个小刘..."

"爸!"婉秋站起来,"您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岳父摆摆手,但眼神里的失望更浓了。

孟德胜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哎,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小林,你不是在省里吗?认不认识省发改委搞项目审批的人?"

来了。

我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们镇这个文旅综合体,前期手续都走完了,但最后一个环节卡在省发改委那里,如果你能帮忙说句话..."

"帮不了。"我打断他。

"什么?"

"我只是个小职员,帮不上忙。"

空气瞬间凝固了。

孟德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小林,话不能说得这么死吧?"

"我确实帮不上忙。"

他冷笑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不想帮!"

"德胜!"岳父咳嗽起来。

"爸您别管,我就是想不通,同样是您女婿,我对这个家有多上心您都看在眼里,他呢?端着架子,一点忙都不肯帮!"

婉秋眼泪掉下来了。

我拉住她,低声说:"没事。"

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纪委监委"。

我迅速按灭。

但那一瞬间,我扫了眼未读消息的开头:

"林书记,关于孟德胜违纪问题的补充材料已经整理完毕..."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抬起头,看到孟德胜还在说话。

"小林,我最后问你一次,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不帮。"

"好,很好。"

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穷科员也配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告诉你,这个家,由不得你说了算!"

说完,他摔门而出。

院子里的雪还在下。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冷掉的菜。

岳父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回了房间。

岳母跟着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婉秋。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

"别哭。"我搂住她,"没事的。"

"你受委屈了..."

"没有。"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天还没亮。

房门被敲响。

"小林,起来帮个忙。"

孟德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整。

婉秋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穿上衣服出去。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孟德胜穿着羽绒服站在屋檐下,手里夹着烟。

"院子里的雪得铲,领导车来了不能打滑,工具在后院,你去弄一下。"

说完,他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后院的铁锹靠在墙角,落了一层雪。

我拿起来,开始一下一下铲雪。

雪很厚,铲起来费劲。

铲了半个多小时,背上开始出汗。

孟德胜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廊下打电话。

"张总您放心,项目环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没问题..."

他压低声音,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还要上省里审批?"

"这个..."他皱起眉,"我想想办法,您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他点上烟,看着我铲雪。

"小林,你说你在省里那么多年,就没交几个有用的朋友?"

我继续铲雪,没说话。

"我这个项目,真的很重要,如果你能帮上忙..."

"帮不了。"

"你!"

他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进屋。

我继续铲雪。

太阳升起来了,雪反射着刺眼的光。

院子慢慢有了人声,岳母起来做早饭,厨房里飘出油烟味。

等我把院子铲完,已经是早上八点。

刚放下铁锹,孟德胜又出来了。

"小林,你去镇上超市一趟,买点东西。"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清单。

"十条中华,五瓶茅台,还有进口水果篮,至少五千块的规格。"

我看着那张纸。

"钱我先垫着?"

"对,我这几天忙,你先垫上,回头给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

"行。"

开着那辆十年的帕萨特去镇上,路上全是雪,车轮打滑,我开得很慢。

超市在镇中心,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我推着购物车,按照清单一样样拿。

十条中华,3500。

五瓶茅台飞天,每瓶1499,一共7495。

进口水果篮,1280。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一共12365。"

我掏出卡刷了。

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刚出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岳父陈国栋。

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是普通的散装白酒和日常蔬菜。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愣了一下。

"北辰?"

"爸。"我叫了一声。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购物袋,里面露出茅台的盒子。

"这些...是德胜让你买的?"

"嗯。"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叹了口气。

"北辰啊,德胜这个项目,对他真的很重要。"

"他现在是关键时期,如果项目做成了,明年就能往上走一步。"

"你要是真在省里有点门路..."

"爸。"我打断他,"违规的事,我帮不了。"

他脸色变了。

"什么违规不违规的!现在哪个项目不需要疏通关系?你就是太死板!"

"德胜好歹是镇领导,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呢?"

"混了十几年还要老婆养家,买个菜都要算计着花钱!"

他说得很重,声音在超市门口回荡。

周围有人往这边看。

我没反驳。

"爸,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些原则,我不能破。"

"原则?"他冷笑,"你那些原则,能当饭吃吗?"

说完,他推着购物车走了。

佝偻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提着那些昂贵的烟酒,突然觉得很冷。

回到陈家大院,已经快中午了。

院子里又来了几个人,都是镇上的干部,在忙着布置明天的活动现场。

孟德胜看到我,招招手。

"买回来了?放我书房。"

我提着东西上楼。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李老板,环评报告按我说的改,绿化面积往上虚报20%..."

是孟德胜的声音。

"生态红线那边,我有人,不用担心。"

"放心,这事我担着,出了问题算我的。"

我站在门外,手机突然震动。

低头一看,是纪委发来的加密文件。

《关于云岭镇副镇长孟德胜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核报告》

我点开,快速浏览。

材料显示:

孟德胜在文旅项目中收受某地产公司贿赂280万;

伪造环评数据,将生态绿地违规变更为商业用地;

项目审批过程中滥用职权,为关联企业谋取利益;

涉案金额初步估算380万元。

最后一行字是:

"建议提请省纪委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我把文件关闭,深吸一口气。

推开书房门,孟德胜正挂电话,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把东西放在桌上,"烟酒买回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辛苦了。"

我转身下楼。

身后,他的笑声还在继续。

只是不知道,这笑声还能持续多久。

晚上,婉秋靠在我肩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她说。

"没事。"我搂住她,"再忍两天。"

"北辰,你说我哥他..."

"别想了,睡吧。"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我看着窗外,远处镇政府大楼的灯还亮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秘书陈卫国:"林书记,按照您的指示,相关材料已经提交省纪委,计划在大年初三正式行动。"

我回复:"知道了,按计划进行。"

腊月三十中午,陈家大院摆了三桌宴席。

正厅、偏厅、院子里各一桌,总共坐了三十多个人。

来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镇党委书记老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锃亮;

县发改局副局长老王,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还有那个张总,穿着深灰色西装,手腕上的表闪着光。

孟德胜今天穿了套新衣服,意气风发,在各桌之间穿梭敬酒。

我和婉秋坐在偏厅的角落。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算冷落,又能清楚地看到正厅那边的动静。

孟德胜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跟着张总。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力道有点重。

"这位是我妻弟,林北辰,在省城工作,搞研究的。"

张总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

"林先生,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久仰什么?"孟德胜笑着摆手,"就是个研究所的科员,没什么久仰的。"

这话说得很巧妙。

既介绍了我,又贬低了我,还显得他自己很谦虚。

张总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有点尴尬。

但他还是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快速松开。

"哦哦,研究所啊,也挺好的,挺好的..."

声音明显冷淡下来。

转头就去和孟德胜说笑了。

"孟镇长,明天的剪彩仪式,您可得多关照啊。"

"那是自然,张总放心。"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婉秋在桌子下面拉了拉我的手。

我回握住她,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我用眼神告诉她。

菜上来了,一道接一道。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炖土鸡、干锅牛蛙...

都是硬菜,摆了满满一桌。

正厅那边更热闹,孟德胜坐在主陪的位置,左边是镇党委书记,右边是张总。

"陈书记,来,我敬您!"

"老孟啊,这个项目你辛苦了,明天市里孙副市长来,可是个好机会啊。"

"您说的是,我一定好好表现!"

杯盏交错,笑声不断。

张总趁着酒兴,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压低声音递给孟德胜。

"孟镇长,一点小意思,过年了,给孩子买点东西。"

孟德胜推了两下,然后笑纳。

"张总客气了。"

他接过纸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拿出一个薄一点的信封,走到我们这桌。

"来,小林,你也拿着,过年讨个彩头。"

他把信封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不合适。"

"哎呀,一家人,有什么不合适的?"

"真不用。"

我推回去。

张总在正厅那边看着,脸色有点不好看。

孟德胜的笑容僵住了。

"小林,你这是不给哥面子?"

"不是面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的声音高了几度。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无功不受禄。"

空气凝固了几秒。

孟德胜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揣回口袋。

"行,你有骨气。"

他转身回到正厅,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张总凑过来,小声问:"孟镇长,您这妻弟...?"

"别理他。"孟德胜摆摆手,"就是个死脑筋,不懂变通。"

"哦..."张总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酒过三巡,张总又提起了项目的事。

"孟镇长,咱们这个项目,前期手续基本都走完了,但最后一个环节,还卡在省发改委那里。"

"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加快一下?"

孟德胜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

"这事...有点难办啊。"

"我知道难办,但如果能办成,我们张总肯定不会忘记孟镇长的帮助。"

旁边另一个老板也附和:"是啊,孟镇长,您在镇里这么多年,人脉广,肯定有办法的。"

孟德胜沉吟片刻,突然看向我。

"小林,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

"你在省城这么多年,认不认识发改委的人?"

"不认识。"

"那你总认识一些在省直机关工作的人吧?"

"认识几个。"

"那就好办了!"张总眼睛一亮,"林先生,我们这个项目完全合规合法,就是流程上需要加快一下,您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手续齐全的话,为什么需要走后门?"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总的笑容僵住。

孟德胜的眉头皱起来。

连镇党委书记老陈,都停下了筷子。

"小林,你这话什么意思?"孟德胜的声音沉下来。

"字面意思。"我说,"如果手续都合规,正常走流程就能批下来,为什么需要找关系?"

"你..."

"如果手续不合规,就更不应该走后门。"

孟德胜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现在办事,哪有不找关系的?"

"那是你们的做法,不是我的。"

"好,很好!"他指着我,"你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基层干部,是吧?"

"我没有。"

"你有!"他一拍桌子,"你以为你在省城呆了几年,就高人一等了?"

"我告诉你,就你那点本事,给我提鞋都不配!"

婉秋哭着跑过来:"哥,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孟德胜甩开她,"你看看你嫁的是什么人?一个窝囊废!"

"十二年了,还是个副科员,工资四千多,养家都费劲!"

"你们住的什么房子?70平的老破小!"

"开的什么车?十年的二手破车,发动机都漏油了!"

"穿的什么衣服?地摊货!"

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走过来。

"你再看看我,镇里分的140平大平层,年底刚提的奥迪A6,身上这套西装,一万八!"

"这才是有出息的女婿!"

"你算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岳父陈国栋坐在正厅主位,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抹着眼泪。

婉秋靠在我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搂住她,看着孟德胜。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走了。"

我扶着婉秋往外走。

孟德胜在后面喊:"走?你走啊!有本事别回来!"

我头也没回,带着婉秋回了客房。

关上门的一刻,婉秋终于崩溃了。

她趴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些委屈..."

"没事。"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明明那么优秀...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因为他们不了解我。"

"可是..."

"婉秋。"我捧起她的脸,"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

"那就够了。"

我替她擦掉眼泪。

"其他人怎么看,不重要。"

她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胸前。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纪委发来的新材料。

《关于孟德胜违纪问题的补充调查报告》

材料显示:

经进一步调查,孟德胜妻子名下新增三套房产,位于市区黄金地段,总价值约800万,购房款来源不明;

孟德胜与多家企业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收受贿赂总金额已超过500万;

其主导的文旅综合体项目,存在严重的利益输送和环评造假问题,涉及生态保护红线,性质恶劣。

建议立即采取留置措施,防止其转移赃款或外逃。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院子里,酒席还在继续。

孟德胜的笑声传到这边,猖狂而得意。

但他不知道,留给他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我和婉秋收拾行李,准备提前离开。

婉秋眼睛还红着,一夜没怎么睡。

我帮她叠衣服,她突然抱住我。

"北辰,我们不回来了,好不好?"

"好。"

"以后过年,我们就在省城,就我们两个人。"

"嗯。"

她又哭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有些酸涩。

十二年了,她跟着我,从来没享过一天福。

70平的老房子,每个月还要还房贷。

十年的旧车,我舍不得换,她也从不抱怨。

地摊上的衣服,她说穿着舒服。

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让我为难。

这个女人,值得更好的生活。

正收拾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德胜的声音响起:"小林,小林!"

他敲门,很用力。

婉秋擦掉眼泪,去开门。

孟德胜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

"妹夫,昨天是哥不对,哥给你赔罪。"

他说着,还真的弯了弯腰。

"哥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继续收拾东西,没说话。

"今天镇里有个小型座谈会,市里孙副市长要来,你正好也见见世面,认识认识领导。"

"不去了,我们准备回省城。"

"哎呀,大年初一就走?这像话吗?"

他走进来,帮忙把行李箱合上。

"就一上午,开完会你们再走,我送你们,怎么样?"

婉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想了想,点点头。

"行。"

孟德胜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都是一家人。"

"对了,等会见到孙副市长,你可得好好表现,他可是市委常委,前途无量。"

"如果能跟他搭上话,说不定对你以后的工作也有帮助。"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外走。

"走走走,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跟婉秋对视一眼,她的表情有些担忧。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院子里停着孟德胜的奥迪A6,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

"来,上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

中控台上放着一盒中华烟,还有几张购物卡。

孟德胜上车,发动引擎。

"小林啊,哥昨天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哥这人就是脾气直,但心不坏。"

"你要是真在省里有门路,能帮就帮哥一把,哥不会亏待你的。"

他边开车边说,时不时偷瞄我一眼。

"我是真帮不上忙。"我说。

"哎,你就别谦虚了。"

"在省城待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认识?"

"就算不是发改委的,其他部门的也行啊。"

"真的没有。"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行吧,那今天你就好好表现,在孙副市长面前留个好印象。"

车开进镇政府大院。

大楼前停着几辆车,都是好车,奔驰、宝马、奥迪。

孟德胜把车停好,带我上楼。

三楼会议室,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镇党委书记老陈在,县发改局的老王也在,还有几个陌生面孔。

孟德胜介绍:"这是我妻弟,林北辰,在省城工作。"

众人礼节性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聊天。

没人理我。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拿出手机看。

秘书陈卫国发来消息:"林书记,今天省委李书记要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春节期间的安全生产问题,您需要列席吗?"

我回复:"不用,按既定安排。"

"明白。另外,孟德胜案的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纪委那边准备在初三采取行动。"

"好。"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向会议室。

孟德胜正在和镇党委书记说笑,脸上写满了野心和算计。

那些贪婪的嘴脸,我见得太多了。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

"孙副市长来了!"

所有人站起来。

孙启明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官员特有的威严。

"大家坐,大家坐。"

他走到主席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当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会议开始。

镇党委书记老陈先讲话,汇报了云岭镇去年的工作成绩和今年的规划。

重点提到了文旅综合体项目。

"这个项目总投资三个亿,是我镇近年来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对推动乡村振兴具有重大意义..."

孟德胜接着发言,讲得慷慨激昂。

"我们将按照绿色发展理念,打造生态旅游示范区,带动周边村民致富..."

我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想起纪委材料里的内容。

伪造环评数据。

违规变更土地性质。

侵占生态保护红线。

收受贿赂500万。

每一条,都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孙启明听完汇报,脸色严肃。

"项目是好项目,但我要强调一点。"

"生态保护红线,绝对不能碰。"

"环评数据,必须真实准确。"

"如果发现有人弄虚作假,不管是谁,一律严肃处理。"

这番话说得很重。

孟德胜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勉强笑着:"孙副市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规定办事。"

"希望如此。"

会议结束后,大家起身准备离开。

孙启明突然叫住我:"那位先生,请留一下。"

所有人看向我。

孟德胜也愣住了:"孙副市长,您是叫我妻弟?"

"对。"孙启明走过来,看着我,"林...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点点头,跟他走到走廊。

其他人面面相觑。

孟德胜想跟过来,被孙启明的秘书拦住:"不好意思,孙市长要单独谈话。"

走廊尽头,孙启明停下来,压低声音。

"林书记,您怎么会在这里?"

"走亲戚。"

"走亲戚?"他愣了一下,"您的亲戚在云岭镇?"

"我妻子老家。"

"那..."他犹豫了一下,"您知道孟德胜的情况吗?"

"知道。"

"那个项目,问题很大,我已经向省里汇报了。"

"我知道。"

孙启明看着我,欲言又止。

"林书记,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说,但您既然在这里,那个案子..."

"按程序办。"我说。

"明白。"他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我们回到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孟德胜走过来,堆着笑:"孙副市长,我妻弟他..."

"你妻弟很好。"孙启明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很好。"

说完,他带着秘书离开了。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孟德胜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

"你...你和孙副市长说什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他不信,"那他为什么单独找你?"

"可能认错人了吧。"

"认错人?"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眼神越来越复杂。

下午回到陈家,孟德胜把妻子叫到书房。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说话。

"你去查查,你妹夫到底在省里什么单位工作。"

"不是早就查过了吗?省某研究所。"

"再查!仔细查!"

"为什么突然要查这个?"

"你别管,赶紧去查!"

门关上了,声音听不清了。

我回到房间,婉秋正在收拾东西。

"怎么样?会开完了?"

"嗯。"

"我哥没为难你吧?"

"没有。"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搂住她:"婉秋,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没事。"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相信我。"

大年初二下午,岳父陈国栋突然晕倒了。

他在院子里浇花,突然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岳母吓坏了,哭着喊:"国栋!国栋!"

我和孟德胜赶紧把老人抬上车,直奔镇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检查了半天。

"心脏供血不足,加上长期焦虑导致的。"

"要住院观察。"

办了住院手续,把老人安顿在病房。

岳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他拉住我的手,手心冰凉。

"小林,你恨我吗?"

"爸,您别这么说。"

"我知道...这两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恨您。"

他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当了一辈子清官,两袖清风..."

"没想到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爸,您别激动。"我给他拍背。

他缓过来,握着我的手,力气很大。

"小林,我知道德胜有问题。"

"我都知道。"

"那些房子,那些钱,哪来的?我心里清楚得很。"

"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

他哭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只求你,如果真有那一天..."

"让他能见我最后一面..."

他握着我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您。"

"谢谢...谢谢..."

他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这个苍老的人。

他曾经是县政协副主席,刚正不阿,一身清廉。

但到了晚年,却要为儿子的罪行低头。

这是父爱,也是悲哀。

门外,孟德胜靠在墙上,脸色煞白。

他听到了。

他听到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房子,那些钱,哪来的?我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真有那一天..."

什么"那一天"?

是不是已经有人在调查他了?

是不是他做的那些事,已经暴露了?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但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张总,项目先停一停。"

"什么?为什么要停?"

"别问了,先停!"

"可是合同都签了..."

"我说停就停!"

他挂断电话,额头冒出冷汗。

回到病房,岳父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孟德胜走进来,欲言又止。

"妹夫,我..."

"有话就说。"

"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没什么。"

"那就别问。"

他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他给妻子打电话。

"查到了吗?小林到底在什么单位?"

"查到了,省某部门,具体单位名称查不到,保密级别很高。"

"保密级别高?"他愣住了。

"对,我托了好几个关系才查到这些,再往下查不动了。"

"你说...他会不会不是普通科员?"

"那他能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他挂断电话,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生长:

林北辰,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

大年初二晚上,陈家大院很安静。

岳父住院了,岳母在医院陪护,家里只剩下我和婉秋,还有孟德胜夫妇。

晚饭时,孟德胜突然变得很殷勤。

他给我倒茶,夹菜,笑容堆满了脸。

"妹夫,之前是哥不对,哥给你赔罪。"

"哥这人就是嘴笨,说话不过脑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还真的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

婉秋愣住了。

这还是她那个高傲的哥哥吗?

"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给妹夫赔罪呢。"他直起身,看着我,"妹夫,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哥这一回。"

"坐下吃饭吧。"我说。

"诶,好好好。"

他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我。

"妹夫,你那个单位,具体是做什么的?"

"科研工作。"

"科研工作...那平时是不是经常接触领导?"

"偶尔。"

"偶尔啊..."他笑了笑,试探性地问,"那你有没有接触过省委的领导?"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今天孙副市长单独找你谈话,是不是因为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他明显不信,"那他为什么单独找你?"

"可能有事要问。"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

他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猜疑。

婉秋看不下去了:"哥,你今天怎么了?一直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关心妹夫。"

他勉强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吃完饭,我和婉秋回房间。

她关上门,小声问:"我哥今天很奇怪。"

"嗯。"

"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应该是。"

"那..."她担忧地看着我,"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我搂住她,"相信我。"

她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胸前。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孟德胜的书房,看到门缝里透出灯光。

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孟德胜的妻子在哭。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真的被查出来..."

"别哭了!"孟德胜的声音很烦躁,"让我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做的那些事,能有什么办法?"

"我..."

"那些钱,我早就让你别收,你偏不听!"

"现在怎么办?如果真的出事,孩子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我说了让你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说啊!"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转身回了房间。

婉秋还在睡,睡得很沉。

我看着她的睡脸,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这个女人,跟着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而我,终于能给她了。

手机震了一下。

秘书陈卫国:"林书记,按照您的指示,明天初三上午十点,行动正式开始。"

我回复:"知道了。"

大年初三上午,阳光很好。

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屋檐上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和婉秋吃完早饭,准备去医院看望岳父。

刚要出门,孟德胜拦住了我们。

"等等,有人找你们。"

"谁?"

"你等着就知道了。"

他脸色很不好,眼睛里布满血丝,明显一夜没睡。

十分钟后,院门口停下几辆车。

黑色的轿车,牌照都是本地的。

车上下来几个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领头的是张总。

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老板,都是参与文旅项目的投资人。

"林先生。"张总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打扰了。"

"有事?"

"是这样的,听说您在省里工作,有个项目想请您帮忙引荐一下。"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二十万,算是咨询费,您先拿着。"

他把卡递过来。

我没接。

"帮不了。"

"林先生,您别急着拒绝。"

另一个老板走过来:"我们这个项目完全合规,就是流程上需要加快一下,您在省里人脉广,帮个忙而已。"

"我说了,帮不了。"

"为什么?"张总脸色沉下来,"林先生,不给面子?"

"不是面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孟德胜也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妹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没有。"

"你有!"他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穷科员也配在我面前摆架子?"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帮这个忙,你们一家就别想在云岭镇待了!"

"哥!"婉秋气得发抖,"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他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你要是不帮,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果!"

张总也冷下脸:"林先生,有些事不要做得太绝。"

"你以为你拒绝了就完了?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气氛剑拔弩张。

婉秋拉着我往后退:"我们走!"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车声。

一辆军绿色的猎豹突然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表情严肃。

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然后立正,标准的军姿。

"林书记,省委办公厅秘书陈卫国,奉省委常委会指示,送来紧急文件,需要您立即批示。"

"林书记"三个字,如同炸雷。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孟德胜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林...林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