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通报 | 本草考古：中国最早的粽子及中国粽子的古代源流|墓葬|屈原|战国|武王|考古

近日，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院长黄璐琦领衔的本草考古团队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合作，在《科学通报》发表了题为“2座战国楚墓出土植物包的考古：出土的最早粽子遗存及祭祀屈原的源流”的研究论文，以河南省信阳市城阳城址八号墓和安徽省淮南市武王墩一号墓出土的植物包为研究对象，证实二者分别为迄今发现最早的类粽子遗存和最早的粽子遗存，为追溯中国粽子的古代源流、认识端午食粽习俗的形成提供了考古学证据。

端午食粽是中国传统节日端午节最具代表性的习俗之一。每逢端午，人们包粽、食粽，以寄托纪念先贤、祈福辟邪和延续传统的文化情感。民间传说中，端午食粽常与纪念屈原联系在一起。然而，粽子究竟起源于何时？为什么古代先民要制作粽子？端午食粽什么时候与纪念屈原联系在一起？长期以来，这些问题主要依据传世文献进行讨论，缺乏出土实物证据。

过去较受关注的古代粽子实物材料，是1988年江西德安县南宋太平州通判吴畴妻周氏墓出土的粽子。近年来，河南信阳城阳城址八号墓和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相继出土植物包，为进一步追溯中国粽子的早期历史提供了关键材料。城阳城址八号墓年代约为战国中期晚段，武王墩一号墓为战国晚期大型楚国高等级墓葬。两处墓葬均处于楚文化背景中，其年代、地域和礼俗环境与屈原生活时代前后的楚地社会具有密切时空关联。

图1 2座战国楚墓位置及出土植物包所在墓室. (a)信阳市城阳城址八号墓墓葬全貌; (b)信阳市城阳城址八号墓中后室出土植物包; (c)淮南市武王墩一号墓木椁室布局; (d)淮南市武王墩一号墓东Ⅰ室出土遗物.

为揭开两座战国楚墓出土植物包的包裹叶片来源、内容物组成及其遗存性质，研究团队综合运用古DNA分析、形态学观察、淀粉粒分析及有机残留分析等多学科方法，对包裹叶片来源及内容物组成进行了系统研究。

古DNA分析显示，两座战国楚墓出土植物包的包裹叶片均来源于壳斗科栎属(Quercus)栎亚属白栎组植物。结合叶片边缘缺刻等形态学特征，研究团队进一步推断其可能来源于槲树(Quercus dentata Thunb.)。在确认包裹叶片来源后，团队进一步通过形态观察、淀粉粒分析以及热辅助水解甲基化裂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技术（THM-Py-GC/MS）分析，解析其内容物组成。结果发现，信阳城阳城址八号墓出土植物包内容物主要为带壳的稻（Oryza sativa L.）和黍（Panicum miliaceum L.）。这些带壳谷物与通常用于日常食用的谷物状态有所不同，由于其已具备“槲叶裹粮”的基本形态，研究团队将其判断为目前出土发现最早的类粽子遗存。

相比之下，淮南武王墩一号墓出土植物包内容物主要为粟类(粟(Setaria italica (L.) P. Beauv.)或黍(Panicum miliaceum L.)，并伴有动物源性成分。这一组成与今天河南伏牛山区鲁山、栾川、卢氏等地槲叶粽的做法完全一致。研究团队认为，武王墩一号墓出土植物包可确认为目前发现最早的粽子遗存。

图2 基于叶绿体全基因组序列构建的2座战国墓葬出土植物包的包裹叶片与现生栎属物种的系统发育树.

图3 信阳市城阳城址八号墓植物包的包裹叶片及内容物与淮南市武王墩一号墓植物包的包裹叶片. (a, b) 信阳市城阳城址八号墓植物包的包裹叶片; (c–f) 信阳市城阳城址八号墓植物包内容物; (g–i) 淮南市武王墩一号墓植物包的包裹叶片; (j) 现代河南鲁山等地槲叶粽所用的槲树(Quercus dentata)的叶片.

为进一步解释“槲叶裹粮”这一历史现象，研究团队对槲叶、菰叶和箬竹叶等常见粽子包裹叶开展抑菌实验。结果显示，相较于菰叶与箬竹叶，槲叶在活性成分含量及抑菌效果方面更具优势，并对多种食源性腐败菌和致病菌表现出更广谱、更显著的抑制作用。该结果提示，在古代社会，先民可能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发现某些植物叶片有助于食物保存，并将其应用于食品加工与储存过程。战国时期出土的“槲叶裹粮”，反映了先民基于长期生活实践对植物叶片作为食物包裹材料的经验性认知。

粽子为什么会成为端午节纪念屈原的重要符号？城阳城址八号墓年代约为战国中期晚段，大约处于屈原幼年时期，此时槲叶包在楚国已经用于作随葬品用于祭祀；武王墩一号墓墓主人楚考烈王卒于屈原去世约40年后。两座战国墓出土的槲叶粽表明，在屈原生活时代，槲叶粽已作为随葬品用于楚地高等级墓葬祭祀。屈原曾担任三闾大夫，以粽子纪念屈原与楚国祭祀风俗相符。

结合历史文献梳理，端午食粽与祭祀屈原的传说经历了逐步融合的过程。西晋周处《风土记》记载“仲夏端午”以菰叶裹黏米，称“一名糉，一名角黍”，表明至迟在西晋时期，食粽已与仲夏、端午等时令节俗相关，但尚未与纪念屈原相联系。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夏至食粽、端午悬艾及竞渡，并将竞渡解释为纪念屈原投汨罗，但该书并未将食粽与屈原祭祀相关联。

至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首次明确记载楚人“以竹筒子贮米投水”祭祀屈原，构建了屈原投江、楚人投粽以祭的传说。虽然该书记载的是竹筒粽，与战国楚墓出土的槲叶包在形制上不同，但其将端午、夏至食粽习俗、楚地祭祀传统与怀念屈原联系起来，实现了固定节日祭祀先贤的粽子文化演绎。

唐宋以后，端午食粽逐渐定型并广泛流行，粽子的形制、馅料和节日意义日益丰富，最终成为延续至今的端午文化符号。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元人所绘《天中佳景》中，粽子与艾、菖蒲、香囊共同构成端午传统习俗图像，表明端午食粽已成为端午节日习俗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4 中国粽子演变图

两座战国楚墓出土的植物包，将中国粽子的实物历史推进至战国时期，揭示了早期“槲叶裹粮”、墓葬祭祀供品与后世端午食粽习俗之间的历史关联。该研究表明，至少在屈原生活时代前后，楚地高等级墓葬中已经出现槲叶粽并用于祭祀的现象；而粽子与纪念屈原传说的明确结合，至迟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考古实物与文献资料相互印证，为理解端午食粽习俗的形成及其文化演绎提供了新的考古学依据。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院长黄璐琦研究员和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副主任张治国研究员为本文共同通信作者。该论文得到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医药创新团队及人才支持计划项目、中国中医科学院科技创新工程等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