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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雯雯知道了心寒?”

“她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浩子才是咱们李家的根,这钱不给浩子给谁?”

“可那毕竟也是她——”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你会后悔的。”

“后什么悔?我李建国做事,从来——”

话音断了。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李建国知道那笔钱迟早要出事。

但他没想到出事的方式是这样。

那天是礼拜天,李雯照例回来吃饭。王秀兰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楼上的张婶,张婶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你家拆迁款到了吧?听说你们那片补得不少,好几百万呢。"

王秀兰笑了笑,没接话,提着菜上楼了。

进了门,李建国正在客厅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四个烟头。王秀兰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去了厨房。

李雯是十点半到的。她进门先叫了一声妈,又朝客厅叫了一声爸。李建国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雯雯来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李雯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说:"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跟你爸说说话。"

李雯没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王秀兰切着姜片,手有点抖。

"妈,"李雯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姜片上。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哪有什么事,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

李雯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客厅。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李建国旁边。电视里放着抗日剧,枪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爸,"李雯说,"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李建国眼睛盯着电视,"你工作忙不忙?"

"就那样。"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国忽然把电视静音了,转过头来看女儿。李雯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你有话就说。"

李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摆摆手说:"没什么。吃饭。"

饭桌上摆了四道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李浩没来,说是在外面有事。李建国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李雯碗里。

"多吃点,你看看你,又瘦了。"

李雯愣了一下。从小到大,父亲几乎没有给她夹过菜。她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殷情。

"谢谢爸。"

李建国又夹了一块鱼,放到李雯碗里。王秀兰在旁边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出细小的声响。

"雯雯啊,"李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爸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你看啊,你弟弟也三十多了,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他们两口子一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李雯夹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李建国接着说,语速快了一些,"我那点退休金也只够我和你妈吃饭。你弟弟他……他工资不高,小敏又没上班,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然后呢?"

"然后就是……"李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壮胆,"你是个姐姐,从小就知道让着弟弟。这家里的事,你也得多体谅体谅,对不对?"

李雯没有接话。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父亲。

王秀兰在旁边插嘴:"雯雯,你爸的意思是……"

"妈,"李雯打断她,"让爸说。"

李建国又喝了一口酒,脸有点红了。他把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说:"雯雯啊,爸知道你有本事,日子过得好。你弟弟他就……他需要家里帮一把。你是姐姐,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李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

"爸,"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建国被这语气噎住了。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李建国说,"我就是想说,咱们家以后有什么安排,你得理解。"

"什么安排?"

"就是……家里的钱,还有这房子……"李建国越说越没底气,"爸想着,多帮衬帮衬你弟弟那边……"

李雯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王秀兰跟着站起来,追了过去。李建国坐在原地,手还端着酒杯,指节发白。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王秀兰低低的声音:"雯雯,你别生气,你爸他……他就是那么一说……"

"妈,我没生气。"李雯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吃完了。"

她从厨房出来,拿起沙发上的包,对李建国说:"爸,我先走了,下午学校还有事。"

李建国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慢点。"

李雯走到门口换鞋,王秀兰从厨房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袋:"雯雯,这排骨你带回去,明天热一热就能吃。"

"不用了妈,你们留着吃。"

"拿着拿着,"王秀兰把塑料袋塞到她手里,"你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别凑合。"

李雯看着母亲焦急的脸,又把塑料袋推了回去:"妈,我真的不用。你们自己吃吧。"

她推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在空气里晃荡着。她转身看着李建国,嘴唇哆嗦着说:"你看到了吧?她心里有数。她什么都清楚。"

李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撂,酒洒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

"清楚什么?"他梗着脖子说,"我还没老糊涂呢。这钱怎么分,我说了算。"

那之后李雯来得少了。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有时候三周才来一趟。来了也不多坐,吃完午饭就走,话也少了很多。王秀兰给她打电话,她接,但聊不了几句就说忙。

李建国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滋味。但他安慰自己,闺女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来不来随她。

李浩那边倒是来得勤了。隔三差五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饭,进门就叫爸叫妈,嘴甜得很。陈敏还特意给王秀兰买了一件羊毛衫,说妈辛苦了这么多年,该享享福了。

王秀兰把羊毛衫叠好放进柜子里,没穿。

七月的时候,拆迁款到账了。二百六十万,一个天文数字。李建国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存折上最多的时候也就十几万。

当晚他把李浩叫回来,关了房门说话。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浩子,"李建国压着嗓子说,"钱到了。二百六十万。"

李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爸,那……"

"给你。"李建国说,"都给你。你拿去换套大房子,剩下的存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李浩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爸!真的?"

"废话,爸还能骗你?"李建国笑了,"你是我儿子,这钱不给你给谁?"

李浩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凑近父亲说:"爸,那姐那边……"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姐那边,我来说。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不着娘家的事。"

李浩低头不说话了。陈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爸,"李浩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这事能不能……先别让姐知道?"

"什么意思?"

"就是……"李浩舔了舔嘴唇,"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高兴。不如先不说,等我们把房子买下来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她也就认了。"

李建国皱起眉头。他想起那天饭桌上李雯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吧,"他说,"先不说。"

王秀兰在门外听到了全部。她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了厨房。

茶杯里的水凉透了。

李浩拿到钱的动作很快。他先看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又在朋友的撺掇下投了一个什么"项目",据说回报率高得吓人。陈敏拦了一下,没拦住。李浩说:"爸给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再说了,我那哥们儿靠谱得很,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钱转出去的时候,银行柜员还多看了他一眼。李浩挺着胸脯走的,觉得整个银行大厅的人都在看他,看他这个突然有钱的人。

王秀兰是在一个邻居嘴里知道儿子换了车的。那天她在楼下择菜,楼上的张婶凑过来,说:"你家浩子换车啦?那车看着不便宜,得二十多万吧?"

王秀兰的手一抖,一根韭菜掉在地上。

她回家问李建国:"你是不是把钱给浩子了?"

李建国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翻了个身说:"给了,怎么?"

"那雯雯……"

"雯雯什么雯雯,"李建国不耐烦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钱是给儿子的。你少管闲事。"

王秀兰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择了一半的韭菜。韭菜叶子蔫蔫地垂着,有几片掉在地上。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总得跟她说一声。那是她的家,她也是这个家的人。"

"她嫁出去了,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李建国从沙发上坐起来,提高了声音,"你别整天念叨这个念叨那个,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王秀兰不说话了。她把韭菜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八月的一个周末,李浩带着一家子回来吃饭。新车的钥匙扔在玄关柜上,锃光瓦亮。陈敏抱着孩子,笑盈盈地说:"爸,我们那项目马上要分红啦,到时候给您和妈买个大电视。"

李雯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李浩正跟父亲吹嘘那个项目的远景,说得眉飞色舞。陈敏在旁边给孩子擦嘴,看见李雯进来,招呼了一声"姐来了",脸上的笑容淡了那么一瞬。

李雯嗯了一声,去洗手。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眼眶红了一下,又压住了。

吃饭的时候,李浩喝了几杯酒,脸涨得通红。他拍着桌子说:"爸!您就放心吧!我李浩以后肯定有出息!等那项目成了,我给您二老换套大房子,带电梯的那种!"

李建国呵呵笑着,说:"好,好。爸等着。"

李雯低头吃饭,筷子扒着碗里的米粒。

陈敏在旁边小声说:"少喝点,别胡说了。"

"我说什么胡话了?"李浩一摆手,"爸给那二百六十万,我投进去一半,明年至少翻一番!到时候什么都有了!"

桌子静了一秒。

李雯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李浩,又转过头,看着父亲。

李建国的脸僵住了。王秀兰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李雯的声音很轻。

李浩这才反应过来,酒醒了一半。他张着嘴,看看父亲,又看看姐姐,结结巴巴地说:"姐……我……我是说……"

"二百六十万?"李雯放下筷子,"爸,你把拆迁款全给浩子了?"

李建国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酒洒在桌子上了。

"雯雯,"他说,"这事爸本想回头跟你说的……"

"回头?"李雯笑了一下,"爸,你觉得这事能回头说?二百六十万,你一分没留,全给了浩子,然后你回头跟我说?"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李雯身边,拉住她的胳膊:"雯雯,你听妈说……"

"妈,"李雯挣开她的手,"你知道这事?"

王秀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浩在旁边插嘴:"姐,你听我说,这钱是爸给我的,不是偷的抢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总不好跟弟弟争家产吧?"

李雯转过头看他。李浩被她看得往椅背上缩了缩。

"嫁出去的女儿?"李雯说,"李浩,你说这话的时候,记得你姐当年给你掏了多少学费吗?记得你结婚的时候房子首付是谁借给你的吗?"

"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雯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你说。"

李浩不说话了。陈敏拉着孩子的胳膊,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李建国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够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他看着女儿,胸口起伏着,说:"雯雯,爸承认,这事没先跟你说,是爸不对。但钱给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是姐姐,你得理解。李家的根在儿子身上,不在女儿身上。"

李雯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歉疚,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固执。那是她看了三十八年的脸,从小看到大。

"随你们吧。"李雯说。

她拿起包,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李浩松了口气,端起酒杯说:"没事没事,姐就是一时生气,过两天就好了。"

王秀兰站在餐桌旁,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落在饭碗里。

李建国重新端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酒是苦的。

李雯走了以后,那个"随你们吧"就一直悬在李建国的头顶上。

他说不清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生气?是失望?还是彻底地放弃了?如果是生气,他还能等女儿气消了哄一哄。但李雯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八月到九月,李雯没有回来过。王秀兰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她接,但每次都说忙。有一次王秀兰在电话里哭了,李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你别哭。我没怪你。"

"那你回来吃饭。"

"下周末吧,下周我回去。"

下周末李雯回来了。她买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放在门口就走了。王秀兰追到楼下,李雯已经坐进了出租车。

十月的时候李浩那边出事了。他投的那个项目是个骗局,钱全部打了水漂。朋友也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了。李浩去找了几次,连人影都没见着。

他在家里摔了一堆东西,陈敏抱着孩子回娘家了。李建国气得血压飙升,被王秀兰扶着吃了两颗降压药。

"那剩下的钱呢?"李建国捂着胸口问,"不是还剩一半吗?"

李浩低着头,抠着沙发皮:"剩下的……买车花了一些,还有……"

"还有多少?"

"还有……十多万……"

李建国眼前一黑,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王秀兰赶紧把他扶住,急得喊:"浩子!你别气你爸了!"

李浩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忽然抬头说:"爸,要不你让姐借我点钱?姐不是存了不少吗?她一个老师,工资高,肯定有积蓄。"

李建国没说话。他想起李雯那天走的时候看他的眼神。

"你自己跟她说。"他摆了摆手,躺回沙发上。

李浩不敢。他给李雯发了条微信,过了好久才收到回复。李雯回了一个字:不。

李浩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骂了一句。李建国闭着眼睛,什么都听见了。

王秀兰私下找了一次李雯。她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王秀兰点了杯热牛奶,双手捧着杯子,一直没喝。

"雯雯,"王秀兰说,"你爸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知道。"李雯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妈,你找我是不是为了浩子的事?"

王秀兰愣住了。

"他那个项目出事了吧,"李雯说,"我早知道他那个朋友不靠谱。妈,你别替他跟我说好话,我不会借的。"

"不是……妈不是那个意思……"王秀兰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妈攒的,五万块。你拿去用,别告诉你爸。"

李雯看着那张卡,没有动。

"妈,"她说,"你这钱是哪来的?"

"妈每个月省下来的……还有以前你给的零花钱,妈都没花……"

李雯把卡推了回去:"妈,你收着。我不缺钱。你留着自己用。"

"雯雯,"王秀兰的声音哽咽了,"你是不是恨妈?恨妈没拦住你爸?"

李雯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眶,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她最后说,"我不恨你。但那个家,我回不去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卡你收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刮得行道树哗啦啦响。李雯站在路边等车,背挺得很直。

王秀兰坐在咖啡厅里,透过玻璃看着女儿的背影。那背影慢慢地变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没人要的银行卡,眼泪滴在卡面上。

那之后李雯依然会往家里转钱,逢年过节的礼节性红包一分不少。但她不回来。电话也越打越少,偶尔接起来说几句就挂了。

王秀兰觉得女儿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该尽的义务她都尽,但那份心,已经收走了。

李建国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秀兰醒过来,听见他在黑暗里叹气。

"你后悔了?"王秀兰问。

李建国没吭声。他背对着老伴,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睡吧。"他说。

腊月里的一个早上,王秀兰起来做饭,发现李建国没起。她叫了两声,李建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下,说头疼。

王秀兰没当回事,把早饭端到床头,说吃了饭再睡会儿。李建国坐起来吃了两口粥,忽然筷子掉了,整个人往一边歪。

王秀兰吓坏了,赶紧去扶,李建国的半边脸已经往下塌了,嘴也歪了,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建国?建国!"王秀兰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屏幕碎了。她按了半天才拨出去,手抖得按不准数字。

救护车到的时候李建国已经不省人事了。王秀兰跟着上了车,在车厢里抓着老伴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李浩赶到了医院,陈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李浩在抢救室外面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怎么回事啊,我爸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王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在发抖。一个护士过来问她家属的联系方式,她说了一个号码,是李雯的。

李雯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她跟同事换了一节课,打车到了医院。

她到的时候李浩正在跟护士吵架,嫌ICU的收费标准太高。陈敏在旁边帮腔,说医院乱收费,要投诉。

李雯走过去,对护士说:"别理他们,该办什么手续办什么手续。"

李浩转过头,看见李雯,愣了一下:"姐,你来了。"

李雯没看他,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医生说脑梗面积不小,需要先观察,后续可能要手术。

李雯点了点头,去窗口交费。李浩跟过来,站在旁边看着她掏银行卡。

"姐,"李浩说,"这钱……"

"我出。"李雯头也没回,"你别管了。"

李浩不说话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姐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女人跟他一个妈生的,同一个户口本上长大的,但他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李建国被推进手术室之前醒了一小会儿,看见李雯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李雯俯下身:"爸,你别说话。没事的,我在。"

李建国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找什么。李浩凑过来说:"爸,我在这儿呢。"

李建国把眼睛闭上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全家人在外面等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呛得人难受。王秀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李浩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皮鞋在地砖上磕出哒哒的响声。陈敏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术室的门。

李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需要继续在ICU观察,防止术后并发症。

王秀兰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李雯扶住了她。

"妈,"李雯说,"你别怕。"

"我怕……"王秀兰抓着女儿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雯雯,妈怕你爸他……"

"他不会的。"李雯说,"钱我都准备好了,最好的药最好的护工,他不会有事的。"

李浩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问:"姐,什么钱?你说的什么钱?"

李雯没理他。她把母亲扶到椅子上坐好,转身要去找护士。

李浩跟上来,拉住她的胳膊:"姐,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动了爸的养老钱?那钱你不能动,那是爸的。"

李雯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白惨惨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李雯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平视着弟弟,又扫过坐在椅子上的母亲,扫过站在墙角抱着孩子的陈敏。

只说了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众人顿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