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天香楼的牡丹厅,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及膝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的丈夫陈启明在人群中意气风发。
今天的局是为他组的。他刚拿下集团华东区最大的代理商,全公司的业绩冠军,董事长都亲自发了贺电。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主位旁边,端着酒杯笑得春风得意。在场的都是公司高层和合作伙伴,他的顶头上司张总也在,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端着茶杯,看他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是高兴的。我们结婚三年,他从一个普通销售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知道他有多不容易。
“嫂子,您坐这儿呢?”一个娇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看见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是苏蔓,陈启明的女助理,二十三岁,刚从名牌大学毕业不到两年,据说是陈启明亲自招进来的。我见过她几次,每次都穿着剪裁贴身的职业套装,妆容一丝不苟,态度礼貌得近乎殷勤。
“苏助理。”我冲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一下,目光却在我身上流连了一圈,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人群中,径直站到了陈启明身边。我注意到陈启明和她说话的时候,头会微微低下去,身体会不自觉地倾向她,像是习惯了某种默契。苏蔓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还没来得及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陈启明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是他觉得自己有了资本之后的得意。这东西,他以前没有,这两年慢慢长出来的。
“慧慧。”他叫我,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几桌人听见,“你去给苏助理倒杯茶。”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去给苏助理倒杯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随意,像是吩咐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今天她辛苦了,帮我忙前忙后的。你这当嫂子的,敬人家一杯茶,应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蔓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茶杯,微微笑着,表情温柔得体,整个人亭亭玉立。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大脑是空白的。我在想,这是什么场合?这是他们公司的庆功宴,坐在这里的除了高管就是大客户,还有几个董事会的成员。而陈启明让我,他的妻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去给他的女助理倒茶。
“启明,这不太合适吧?”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了口,是陈启明的老客户刘总,他面色有些尴尬,“嫂子是客人,怎么能——”
“没事没事,”陈启明摆摆手,笑得很大度,“我老婆这个人最贤惠了,一家人嘛,不分什么客不客人的。苏助理今天真的出了大力,没有她,华东区的那个代理商根本谈不下来。是不是,苏助理?”
苏蔓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陈总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像一朵被春雨打湿的海棠花。在场的男人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说“陈总好福气啊,身边有得力干将,家里有贤内助”。陈启明被这几句话哄得更加飘飘然,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催促甚至是不耐烦,嘴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快去。”
我攥紧了手里原本属于自己的那杯茶。
那杯茶是滚烫的,烫得我手心生疼,但我没有松开。我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的脑子里飞速转过了很多东西——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他越来越多的应酬晚归,他提起苏蔓时越来越频繁的名字,以及他最近看我的眼神里,那种越来越明显的居高临下。
我忽然就笑了。
我松开了手,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没有走向苏蔓,而是转身朝着大厅最里面的那张主桌走了过去。
牡丹厅的格局是U字形的,主桌在最深处,坐的是集团里的几位核心人物。我的脚步很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而坚定。陈启明在身后喊了我一声“你去哪儿”,我没有回头。
主桌上,银发苍苍的老爷子正在低头喝汤。他就是兴隆集团的董事长,我的父亲,顾振东。
整个兴隆集团,没有人知道我是他的女儿。
三年前我嫁给陈启明,父亲极力反对。他说陈启明这个人城府太深,心术不正,配不上我。我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和父亲大吵一架,甚至放话说如果他不同意,我就和家里断绝关系。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好,这件事我依你。但你也依我一件事——你嫁给他,但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谁的女儿。我要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我当时觉得父亲是多疑,是不尊重我的选择,但现在想来,他活了六十年,一眼就看透了人心。这三年里,我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妻子,陪着陈启明住在出租屋里,吃路边摊,从没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家庭背景。陈启明只知道我家境尚可,但具体是什么底细,他从没过问,大概是觉得不重要。他太忙了,忙着往上爬,忙着出人头地。
我走到主桌前,俯下身,在父亲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爸。”
老爷子手里的汤勺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已经七十岁了,虽然退居二线,但整个集团的大事小事依然由他掌控。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远处不知所措的陈启明,苍老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慧慧啊。”他放下汤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清清楚楚,“你怎么在这儿?”
“庆功宴。”我说,“我丈夫今天拿了大奖,我过来看看。”
“你丈夫?”老爷子挑了挑眉,目光扫向陈启明,声音忽然提了起来,“哦,就是那个陈启明?”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大厅里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张总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错愕:“董、董事长,您认识陈启明的太太?”
老爷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站在我身边的时候,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他没有回答张总的问题,而是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陈启明身上,慢慢开口。
“陈启明啊。”
陈启明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酒,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我想他大概是在拼命回忆,这些年他有哪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了轻视和不耐烦。他大概记起来了,因为他的腿开始发抖。
“这位是我的独生女,顾慧。”老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顾氏庄园和集团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都在她名下。三年前她非要嫁给你,我拗不过她。但是陈启明,你今天让她给你的助理倒茶?”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苏蔓手中的茶杯“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她的脸上没有了那份温柔得体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像是惊恐,又像是不甘,还带着某种被欺骗后的愤怒。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的意思我读懂了——陈启明告诉她,我只是个没背景的家庭主妇。
陈启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真的跪,双膝着地,声响很大,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我看见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去抓我的裙摆,嘴里语无伦次地说:“慧慧,我错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慧慧你原谅我,苏蔓她真的只是助理,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在五分钟前还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像一条被雨淋湿的丧家之犬。我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些残存的爱意,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消失得非常干脆,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苏蔓倒是还站着,但脸色灰败,嘴唇紧抿着,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启明,眼里翻涌着某种破碎的情绪。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女助理看上司的眼神。我忽然就明白了,在我不知道的多少个夜晚里,他们的关系大概早就越过了某条界限。
“陈启明,起来吧。”我平静地说,“你跪着也没用。”
他没有起来,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他大概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为什么这些年他每次请客户吃饭,那些最难拿下的项目,我随便一个电话就能搞掂;为什么他租房子找到的房东,偏偏会给他打七折;为什么他升职的速度,总是比他预期的快那么一点点。
他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其实是我在我爸面前说了五十六句“你帮帮他”。
“行了。”老爷子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启明,又看了一眼苏蔓,语气冷得像腊月的风,“张总,把人带走吧。今天的宴,就到这儿。”
张总连忙点头如捣蒜,招呼了几个人把陈启明从地上拽起来。陈启明被人架着往外拖,还在拼命回头朝我喊:“慧慧,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知道,慧慧——”
我没有回头。
我扶着父亲,慢慢地走出了牡丹厅。天香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雕花的红木窗棂,光影从格子窗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父亲走得很慢,我走得很稳。
“慧慧。”他忽然开口。
“嗯。”
“当初是谁说的,他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爸,你记错了。”
老爷子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没再说话。
走出天香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三年来的憋闷、委屈、隐忍,都随着这一口气呼了出去,轻飘飘地散在夜色里了。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是陈启明发来的,很长,大意是说他错了,他和苏蔓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苏蔓工作能力强才对她好一点的,让我看在三年的情分上原谅他这一次。
我看了几行,没有看完,直接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响,由远及近。我转过头,看见苏蔓追了出来。她站在天香楼大门的光影交界处,脸上的妆容已经被眼泪冲花了一些,但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几米远的地方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的声音发颤,“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其实也挺可怜的。二十三岁,名牌大学毕业,本可以有很好的前程,却被困在了一段不该有的期待里。她以为陈启明对她的那些暧昧暗示是真的关心和欣赏,却不知道一个对妻子都轻慢的男人,又能对别的女人有多少真心。
“苏助理,”我说,“我没有什么笑话可看的。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我钻进父亲的车里,看着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回哪儿?”父亲问。
我想了想,说:“回顾氏庄园吧。”
车子驶过城市的街道,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明明灭灭地照在我的脸上。我靠在真皮座椅上,忽然觉得困了,就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反正,顾氏庄园里最好的那间卧室,一直给我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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