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8月中旬的苏北天空阴云低垂,淮河两岸却涌动着一股逼人的燥热。全面内战刚烈焰初起,蒋介石选定距南京一步之遥的苏皖解放区为突破口,南北两路大军呼啸而来。其中,号称“王牌中的王牌”的整编七十四师最为凶猛,师长张灵甫誓言“一个月踏平淮北”。同一时间,刚从中原突围出险的皮定均率“皮旅”匆匆抵达洪泽湖畔。刀未入鞘,新的恶战已在招手。
皮旅此前绕过鄂豫皖十余座县城,浑身尘土与血污还未洗净,便接到华中野战军十三旅的番号与三千新兵。洪泽湖的苇荡里处处渔火,官兵们以为能歇口气。可不消几日,情报传来:徐州绥靖公署薛岳调动整七十四师、整五十一旅、整五十八旅自北而下,已经逼近泗阳。南线李默庵集团也正自仪征沿江北渡。苏皖腹地,剃刀刃般的战线摇摇欲坠。
9月14日下午,华中局院落里传来低沉对话。谭震林盯着刚到的旅长:“七十四师不好惹,你手下兵源杂,总共才五千余人,有把握吗?”皮定均抖抖衣角,干脆一句:“咱们打过四个军,拿下一个团不难。”这股子倔强口气让身边的参谋连连交换眼色——对面的可不是寻常对手。
七十四师从泗县疾进,9月15日清晨便有一整个先头团抢渡运河。张灵甫的算盘是:夺桥头堡,趁华野来不及反应,一鼓作气拿下淮阴。结果,正面九纵的警戒部队抵挡不住,只得后撤。敌团孤军已插到运河东岸,似乎胜券在握。
机会与陷阱往往只隔一层窗纸。下午勘察完地形,皮定均在指挥所丢下一句话:“夜里就吃掉它!”他令一、二、三团各抽两个营,摸黑合围,扬言要比着打,看谁最先冲到敌指挥所。二团长钟发生皱眉劝阻,提醒说对面是美械整编师,不可冒进,换来一句“非拼不可”。
夜幕降临,抢渡团的外廓阵地火光冲天。皮旅九次冲锋,却始终撕不开正面。凌晨时分,最后的预备队也打光,伤亡直逼600人。一夜鏖战后,敌团仍稳占滩头,皮旅被迫拉回原阵地。多年的老兵都承认,这一仗是出师未捷的血盆教训。
清晨的检讨会上,皮定均神情木讷,亲口认错:“逞英雄了,撤下来歇一口,重整打法。”他清楚,跟张灵甫交锋不能只靠胆子。很快,废黄河与运河交汇处的杨庄大堤被辟为下一道屏障。七八十米宽的黄沙堤上,沙丘被凿成支撑点,每个支撑点机枪迫击炮成网,火力交叉,无缝衔接。
17日早晨7时,炮声把大堤震得簌簌发抖,张灵甫调集三万精锐,外加坦克和战机,对皮旅防区来了个正面猛扑。飞沙走石中,二团守住右翼,三团与一团的结合部诱敌陷阵,预伏的火炮在五十米处骤然开火,炮烟翻卷。七十四师的突击队被撕成散沙,午后攻势便已泄气。黄昏反击号角响起,皮旅与赶来助战的五旅前出猛打,一口气把整五十一旅和整五十八旅撵回河西。
胶着三天后,兵力对比愈发悬殊——13个营对28个步兵营外加重炮、坦克,胶着再打只会徒增伤亡。19日夜,华野首长批准皮旅转入机动,主力腾挪至涟水方向,准备新的较量。
张灵甫那边,先后夺下淮阴、淮安,办庆功大会,喝得正高兴,自信满满。10月19日,他令七十四师自淮安出动,跨废黄河,分三路扑向涟水,欲截断山东与华中解放区的来往。一场硬仗不可避免。
华野早已预判此举,提前把一纵六师、九纵、十纵和皮旅、五旅等二十八个团聚在涟水周边。作战要旨只有一句——“让他先打憋,疲了再吃”。皮旅负责西南侧三大据点的防守,每处须撑足十二小时。
22日晚,张灵甫派整五十一旅强渡废黄河,试图撕开缺口。不料城下防御已布成口袋,三次猛攻折兵五百。赶来救火的五十七旅前脚踏上战场,便遭皮旅和四纵、十纵多面夹击。涟水城头夜火如昼,守军的冲锋号声震得废黄河水倒卷。
23日深夜,皮旅从西翼兜穿,二团闪电插到废黄河大堤,三团绕进南侧沙洲,一团压阵突前。狂风呼啸中,国军先是听到身后枪声,再看见自己退路被截,队形瞬间崩溃。到天亮,两千余人被俘,废黄河北岸悉数光复。
带伤回撤的张灵甫窝在淮阴,仍要孤注一掷。他的希望在于南翼援军——整一九二旅。谁知这支部队行至茭菱,正好落入华野诸军策划的“口袋”。28日晚,皮旅趁夜色浮桥渡河,与六纵前后夹击。
枪声由远及近,茭菱附近的徐家荡忽被硝烟笼罩。两个营的守军还没弄清方向,南北两线炮火同时压来。皮旅一、三团趁机切入村北,二团封锁退路。守军企图凭水塘顽抗,却发现共军已绕至背后。当夜,整一九二旅被连夜肢解,1200余人丧生或被俘。
11月1日拂晓,七十四师余部已完全丧失攻势,被迫回撤30里自保。涟水门户无恙,华中与山东战场的血脉畅通。两个月三次交手,皮旅虽然付出惨痛代价,却让“党卫军”般的七十四师颜面尽失,也让张灵甫意识到,眼前的对手不再是插不上枪的杂牌。
1947年元旦,皮定均奉调升任华野六纵副司令员兼参谋长,离开了出生入死的十三旅。临别之际,他只带走一名勤务兵、一名马夫和那匹皮毛黝黑的青骡子。望着列队送行的老兵,皮定均沉声道:“再战之日,定要让那家伙知道,皮旅的账,一笔一笔都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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