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5月的一个夜里,朝鲜半岛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焦灼气味,安州机场灯火忽明忽暗。两架米格-15比斯呼啸升空,划开的气流像一把刀。数分钟后,敌机尾焰燃成火球,人民空军第一次夜间空战告捷。这一幕常被后辈当作传奇,却极少人知道,领衔主角侯书军那时的“飞零”时数还不到三十小时。
逆风起飞,是他毕生的常态。1926年11月,他出生于山东半岛的一个海边小村。家里十来口人,全靠父亲下海打鱼、母亲纺线度日。渔船的桅杆在风浪里吱呀,少年侯常站在舷边眺望天际,海鸥如同银色战鹰盘旋,这幅画面在他脑海里扎了根。
1945年,日本投降的锣声刚落,十九岁的他便跟随八路军南下纵队进入胶东根据地。一次古怪的选拔里,他凭脚尖的敏捷赢得名额,却因体重轻被分去学机务。别人说这是“倒霉蛋”才走的路,他却在心里把一句誓言压得很深——有朝一日,一定要飞。
东北老航校把这份执念磨得更亮。柴油当汽油、木材代备用件,两架飞机共用一副螺旋桨,教官只丢下一句“能飞就行”。操场积雪未化,他赤手拧螺丝。后来回忆那段日子,他打趣:“飞机上天前,人得先炼成钢筋骨。”1948年,他顶着机务员头衔毕业;第二年又闯进飞行班,每听见发动机点火,立刻撂下粉笔冲去机坪,生怕错过一次上机的机会。
1951年春,志愿军空军组队入朝。美军飞行员人均千余小时,侯书军飞行记录簿上数字却才两位数。“就像小伙子对壮汉。”夜里,他在帐篷里写下这句自嘲。冬季,他被挑进夜航学习小组。高寒中熬夜,人容易犯困,他干脆把水壶系在操纵杆上,咬牙硬撑。半年后,他在黑云底下注定了那场六秒钟的交火,也以一等功踏进空军战史。
停战后,他赴苏联红旗空军学院深造。俄文公式绕得人脑仁发涨,他却偏爱图书馆角落那本《飞行手册》,在封底潦草写下十四字:“夜战亦可日战,日战更需夜战技巧。”1959年学成归国,先后任团长、师长,又在1978年进入昆明,专攻高原机场建设与飞行安全。密布涡流的滇西高坡,把当年安州的惊险翻倍,他坚持亲自首飞,每一次落地都要在飞行日志里记录气流、温度、转速,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十本。
1985年,空军决定在西南成建制组建成都军区空军,时年59岁的侯书军被调至成都。一到岗,他推开指挥所大门就吩咐:“所有值班雷达屏幕,24小时不许断线。”参谋们私下说他“把自己当年轻飞行员”,可正是这种拼劲,换来了1987年那次史无前例的川藏高原空运。150余架次往返,零重大损失,川西、藏东数十座简易跑道先后启用,他因此戴上两道金色枫叶。62岁的中将,国内罕见。
转折往往潜伏在平静中。1991年6月16日,副司令员张德福乘黑鹰直升机从拉萨起飞,半小时后失联。救援队在海拔4600米的碎石坡找到残骸,事故报告写了整整19条可能,却未能锁定唯一原因。追责程序如同齿轮,往上一扣再扣,时任成都军区空军司令员的侯书军难辞其咎。当月,他被免职离休。有人私下替他鸣不平,他只淡淡说了句:“落地声大,耳朵得撑住。”
退下来后,他住在成都北郊一间普通小楼。书房正中挂着一幅自己在空中俯视贡嘎雪山的黑白照片,墙角堆满俄文、英文航空期刊。邻居见他清晨常带望远镜站院子里,比划航迹,如旧日夜战在心。“你还惦记那枚上将星?”友人揶揄。他摆手,“飞行员盯前方,不盯肩头。”声音洪亮,像高原上回荡的发动机。
他对晚辈却从不讲官衔,只讲安全。一次空军院校学员来访,请他题词,他略想几秒,写下八个遒劲大字:“知天敬天,敢飞能战。”随后解释,天有天命,更有天理,高度装备决不能替代心中的敬畏。
2000年前后,多型三代机陆续进驻川渝机场,昔日学员已成指挥员。开飞典礼上,飞行队长在准备教案时翻出旧档案,看到一句批注:“高原侧风若骤增,可依雪岭折回下降。”落款:侯书军。一行小字,却在多年后救下一架新机、一条生命。
晚年病榻前,他仍用红笔修改自己当年夜战笔记。护士打趣:“老首长,还想飞?”他抬头笑笑,指指窗外湛蓝,“那儿总有人得守着。”
2007年初春,87岁的侯书军在睡梦中安静离世。次日,成都上空正好有一架运-20掠过城区,巨大的阴影在屋檐上滑过,人们抬头只见银翼入云。极少人知道,那片天空的秩序里,曾有位老飞行员留下过一行难以磨灭的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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