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屈畅
编辑/ 宋建华
编号HS2308M的华北豹穿过莜麦田
“我嫁到这里45年了,从来没亲眼见过豹子,但我知道,它们就在我身边。”今年65岁山西省和顺县乐毅村村民石凤英说。
红外相机拍到的影像显示,就在她家的后山,华北豹用锋利的爪子在一棵大梨树上留下了一道道抓痕,以此标记它的领地;在对面的山谷中,年幼的华北豹忽然从山坡上冲下来,咬住一只雉鸡的脖子,在大快朵颐中一步步成长为丛林中的顶级掠食者;还有那只编号HS2308M的雄性华北豹,在去年冬天慢悠悠地穿过了乐毅村村民管理的莜麦田。
这一带的田地,被叫作“豹乡田”。种植者们相信,他们可以在这块农田上,“种”出更多的华北豹。
视频:在乐毅村周围红外相机拍摄到的野生动物
出没的豹子
多个视频清晰地记录了HS2308M的穿越路线。那是2025年12月7日下午3点57分,一身黄黑色斑纹的HS2308M穿过新修的公路,从南侧的山谷走出。它面前是一片收割过的低矮麦茬,以及地面上被收割机切碎的麦秆。
它走过莜麦田,中间还放慢了脚步。穿过冰封的池塘,之后是一片长满枯草的荒地,最后消失在北侧山谷的密林中。
大约600米的距离,它慢悠悠地走了15分钟。在长期从事华北豹保护工作的猫盟理事长宋大昭眼中,这说明HS2308M对这片田地处在完全信任的状态中。
另两只华北豹HS1902F、HS2502M是姐弟,就出生在乐毅村附近。长大后的HS2502M离开母亲,到更远的地方创建了属于自己的领地。HS1902F则留在了周边的山林,先后在2021年和2023年两次诞下三胞胎。2022年的一天,红外相机拍下了HS1902F的三个幼崽正在村民家牛圈后的防火道上玩耍。
华北豹作为原产于中国的豹亚种,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并于2012年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20世纪以来,由于栖息地大范围丧失、退化和人类活动的直接影响,华北豹现存种群数量减少,生存处在极度危险的状态。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李晟介绍,华北豹所处的栖息地高度破碎化,往往被农田、城镇、基础设施等隔开。“虽然近些年保护力度和栖息地恢复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但其种群数量仍处于难以长期维系下去的水平。”
华北豹作为自然界中的大型猫科动物,主要食物有狍子、野猪等,处在食物链的顶端。“如果这样的顶级掠食者消失,意味着整个生态系统缺失了关键一环。”宋大昭说。
“和顺县马坊乡乐毅村周边的山林,是华北豹的‘生命之源’。” 猫盟的科学保护官赵莹指着通过多年统计形成的华北豹繁殖地图告诉深一度记者,遍布山西多地的红外相机监测数据显示,乐毅村一带监测到华北豹的频率更高,监测到母豹以及幼崽的次数更多,这里还是首次记录到华北豹四世同堂的地方,因此这片山林对于华北豹的长期存续具有重要意义。
“豹乡田”
传说中,战国时代燕国名将乐毅遭遇谗言,与燕国君主产生矛盾,为了避免灾祸,来到今天的乐毅村隐居,后代也在村中繁衍生息。
乐毅村位于山谷之中,地处公路的尽头。村两侧的山不算高,但密布着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是华北豹、狍子、赤狐、狗獾等数百种野生动物的栖息地。
村民称,这片土地土壤肥力差,土层也不厚,往下挖一点就能见到岩石。多年来,村民主要的生计来源是种植玉米和养牛,玉米充作自家食粮,养牛用来补贴收入。由于种庄稼不挣钱,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基本全到城里打工去了,全村40多户70多人基本都是老年人,平均年龄超过65岁。
为了调查研究华北豹,宋大昭从十多年前开始频繁到访乐毅村,与村民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这里土地贫瘠,最独特的资源就是当地完善的生态系统和丰富的野生动物资源。慢慢地我们有了一个想法:能否用好这些资源,让当地村民也富起来。”
在多年的调研中,宋大昭发现,农田也是很多野生动物的栖息地。有时研究人员穿过农田,就会惊走几只狍子或狗獾。猛禽会盘旋在农田上空,随时准备俯冲下来,捕捉地里的田鼠。农民浇地用的山溪里,栖息着中华大蟾蜍和太行林蛙,它们是不少农业害虫的天敌。
“如果让农田变得对野生动物更友好,是不是就可能将原本破碎的栖息地连成一片,给华北豹完善食物链的同时,赋予它们更大的生存空间?”宋大昭说。
2023年,猫盟与当地村民合作,租下乐毅村和周边的饮马池村、小南沟村三个自然村的田地,开始采用有机种植方式,在获得农产品收益的同时,为野生动物提供食物链与庇护所,这个项目被命名为“豹乡田”。
和红外相机对视的华北豹
等着来“偷吃”
2026年,是“豹乡田”运营的第4个年头,也是四川人王君在这里工作的第3年。
退休前,王君当了30多年的护士,热爱户外运动和野生动物。来猫盟应聘,没想到一入职就被任命为“豹乡田”的社区主管。
就这样,一个来自大西南的城市居民,来到千里之外的北方山区,当起了“农民”。
“你看这块地,我们叫它‘蜜源花田’,里面种的是苜蓿、油菜、向日葵、荞麦。”王君说,苜蓿花是紫色的、油菜花是黄色的,向日葵、荞麦也都会开花,种植10种不同蜜源作物接力开花,可以将花期延长到将近5个月,相当于给蜜蜂、蝴蝶等提供了一个从春末开放到深秋的食堂,依赖这些昆虫传粉的作物,收成也会更加稳定。苜蓿是狍子最爱的美食,红外相机记录到不少狍子深夜潜入吃苜蓿的画面。向日葵、荞麦也都是小型哺乳动物的食粮,为了方便这些小动物“偷吃”,工作人员加大了防牛铁丝网的间隙。“尤其是苜蓿地这里,间隙更大,因为狍子会大一些,我们希望铁丝网只挡住牛,而不要成为狍子来进食的阻碍。”
在农田边,有一座将近3米高的玉米秸秆堆,王君说,这是专门为小动物们准备的“秸秆公寓”。
乐毅村海拔超过1000米,虽然已是夏天,夜晚最低气温仍不到10度。在冬天,当地气温可以降至零下20多度。对于小动物来说,这是非常严峻的挑战。
而秸秆堆具有保暖作用,加上秸秆上常常挂着没脱净的谷粒,成为了小动物们现成的干粮。
秸秆堆附近架设的红外相机,记录下了众多“访客”。
2025年11月21日,一只北领角鸮忽然俯冲下来,抓住了一只打算钻入秸秆堆的老鼠,老鼠不断翻滚,北领角鸮被数次掀翻,但脚爪始终抓着老鼠不放,僵持了4分钟之后,争斗以北领角鸮的胜利告终。
2026年1月17日晚7时,一只以老鼠为食的豹猫出现在秸秆堆旁,在红外相机的镜头前用极为夸张的姿势,弓起了腰背。随后,一只同样爱吃老鼠的赤狐出现在了镜头画面中,两只动物在镜头前互相对峙。吸引它们前来的,无疑是秸秆堆中藏着的美餐。
在“豹乡田”的玉米地、莜麦地中,分布着一段段杂草带。王君解释说:“我们之前的调查发现,小动物们出于安全考虑,在行走时喜欢有遮挡的环境,我们在农田间打造出高低起伏的土埂,故意留出一些地带不除草,就是为小动物们穿行农田留出一个通道。红外相机拍到的画面显示,这样的杂草带成为了狗獾、狍子、赤狐等野生动物穿越农田的“快速路”。
也正是在这样的农田之中,那只编号HS2308M的雄性华北豹,在去年冬天慢悠悠地穿过了莜麦田,奔向山谷另一侧的山林。
“植物是昆虫和小型哺乳动物的食物,昆虫又是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的食物,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又是华北豹的食物。”王君说,农田作为动物的栖息地,可以成为 完善食物链的基础,最终为华北豹提供充足的食物来源。
夜间出外活动的华北豹
地里的变化
王杰是和顺县本地农民,如今是猫盟“豹乡田”的农业负责人。在他看来,“豹乡田”和当地传统农业最大的区别,就是不会单纯追求农作物的高产量。“我们这里土地肥力不足,以前老百姓都是用牛粪、人粪等来作肥料。后来开始用化肥,产量能提高两三倍。这边海拔比较高,用塑料地膜能防虫保温,大家又开始大面积铺地膜。再后来出现了除草剂,以前除草费时费力,有了除草剂就很轻松了。”
不过王杰和村民们也发现,化肥、地膜、除草剂虽然大幅增加了产量,但土壤却开始出现了板结化。“下雨之后,水根本不下渗,有时还需要在土地上打眼才行。小时候我们刨地经常能见到蚯蚓,现在蚯蚓也没有了,这进一步加剧了板结的问题。”
“豹乡田”的不同之处,在于弃用农药、化肥、除草剂,转而让土壤恢复自然的肥力。2023年,“猫盟”流转了乐毅村100亩农田用于“豹乡田”试点。王杰介绍,参与试点的村民,首先可以获得猫盟支付的土地租金;其次,村民可以以“豹乡田管家”的身份,参与播种、施肥、收割等工作,领取额外的工钱;最后,为了鼓励村民减少冬季烧柴,猫盟还给村民提供了相应的烧炭补贴。2025年,“豹乡田管家”们共获得收入20.4万元,比2024年多了4.8万元。
“以前我们夫妻俩一年收入也就11000块钱,成为‘豹乡田管家’后,我俩一年的收入涨到了18000多块钱。”村民石凤英说。
“地里不好好种东西,放在那里长草,这多浪费啊!我们想要除虫除草,结果猫盟的人说,就是要长草,就是想要让虫子来吃。”石凤英说,一开始他们夫妇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理念,“庄稼都让动物吃了,这怎么得了?”
但猫盟方面并不这么看。2025年8月,有狗獾跑来玉米地偷吃,事后统计发现,两只狗獾最多只能消耗大约200根玉米,而一亩玉米地能产出2000根玉米。“这么算下来,其实损失很小,完全可以承受。”王君说。
慢慢接受了猫盟的理念后,石凤英夫妇发现身边的环境确实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变化。
“地里的蚯蚓变多了,挖开土之后,蚯蚓从地里往外冒。以前我们这里从来没见过鸳鸯,现在池塘里出现了鸳鸯,还有苍鹭、黑鹳等好多动物,都是这几年新出现的。”石凤英说,她的外孙子今年5岁,平时跟着妈妈在太原生活,逢年过节回乐毅村,就嚷嚷着想要进山里去看动物。
据猫盟统计,目前“豹乡田”已记录到203种野生动物,包括鸟类、兽类、两栖爬行类及昆虫等,其中不乏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
还让石凤英夫妇激动的是,被视为穷乡僻壤的村子,开始迎来各地的客人。“很多人来我们这里观光。之前我们这里几十年都没有大城市来的游客,如今深圳的、广州的、北京的、上海的都来了。”石凤英说,“去年还破天荒头一次来了个黑皮肤的非洲人。”
宋大昭在检查山里的红外相机
“种”出华北豹
2025年末,猫盟发现有村民带着盗猎工具上山了。
猫盟首席执行官黄巧雯在回忆这件事时写道,当证据确凿无误地摆在面前时,她感觉过去3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为了了解情况,王君和同伴们找村民聊了很久。“那段时间正好是庄稼成熟的时候,有时野猪会来吃庄稼。村民常常半夜爬起来去赶野猪,天天睡不好。我们能理解,但这样的行为仍旧突破了底线,因为这里属于自然保护区。”
当着王君等人的面,村民毁掉了盗猎工具,并反复保证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王君等人明白,要想彻底杜绝类似事情的发生,还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我们和村民们商量,通过补贴的方式帮助他们建设防野猪的电子围栏。”王君说,这是一种科学有效的防护方式,不但可以有效降低野猪造成的损失,还不会对人类和其他动物造成伤害。
另一方面,猫盟开始和村民们建立起明确的规则和底线。黄巧雯说,2026年猫盟和村民签订的每一份合同都明确了不能盗猎的底线。由于有新的社区加入,不同村庄之间也会出现比较,还有很多细节要在和村民合作的过程中完善。
据李晟介绍,即使现在,我们对于华北豹仍有太多的知识空白需要填补。2020年开始,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和猫盟联手,对整个和顺县展开了持续的科学监测,确认在和顺-榆次大约800平方公里的栖息地上,每年可监测到40只左右的成年豹个体和10至20只幼崽。
与此同时,山西省林草局也开展了对全省华北豹种群数量的监测工作。2026年3月发布的数据显示,山西有9个市发现了华北豹的活动轨迹,全省共有稳定种群48个,约680只,种群数量居全国之最。
2026年5月28日,在“豹乡田”一旁的山林中,深一度记者跟着宋大昭一边回收红外相机数据,一边寻找野生动物“粑粑”。“你看,这些小颗粒是狍子的粪便,还很新鲜。”“这是华北豹的粪便,通过分析粪便中的成分,我们就能知道它爱吃什么动物,健康状况如何。”宋大昭说,这些年他和同伴们都养成了边走边搜集动物粪便的习惯,新鲜的粪便是分子生物学分析的最好材料。
研究成果反过来也很快成了保护工作的指导理念。“比如我们发现,华北豹最爱吃的食物就是狍子。因此我们种植了很多苜蓿,这是狍子最喜欢的食物。”赵莹说。
李晟表示,北京山区也曾是华北豹的重要栖息地,却随着城市化的发展销声匿迹。近年来,北京、河北等地也都开展了“迎豹回家”的工作,通过种植栎树、修复生态廊道等方式为华北豹回归北京山区做准备。“很多人谈起华北豹,可能会感到害怕。其实华北豹本身是怕人的,伤人的情况少之又少。对华北豹的恐惧,更多的是因为不了解。在这个意义上,“豹乡田”建立了一个我们了解华北豹的宝贵窗口。
【版权声明】本作品的著作权等知识产权归北京青年报【北青深一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把放弃治疗的决定权,交给一个外人
退学博士耿同学:学术打假不是目的,希望推动“重复实验”
养虾两个月,我卖出5个数字员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