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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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18年的冬天,黄河东岸有一座孤城。

城名河东,就是今天山西永济一带。

城里是什么光景?粮食吃光了,开始人吃人。城外,是李渊的唐军,把这座城围了快一年。

而更要命的一件事是——这座城里的人,还在替一个皇帝守城。

可那个皇帝,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千里之外的江都,被自己的禁军一条白练勒死在寝殿里。

他守的那个朝廷,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守城的这个人,官不大,隋朝河东郡的一个守将,叫尧君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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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讲尧君素,得先说清楚他是谁的人。《隋书》卷七十一给他开篇,就一句——

君素,本魏郡汤阴人也。初为晋王左右。

魏郡汤阴,就是今天河南安阳一带。这句里最要紧的,是“初为晋王左右”六个字。晋王是谁?就是后来的隋炀帝杨广。杨广还是晋王、没当上皇帝的时候,尧君素就在他身边当差,是藩邸里的旧人。

这层关系,您得记住。它是尧君素后来一切选择的根。

后来杨广登基,尧君素一步步做到鹰击郎将,一个统兵的中级武官。隋末天下大乱,他跟着一员大将守在河东。这员大将,叫屈突通。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一路往关中打。挡在他面前的,就是屈突通这支隋军。屈突通是名将,硬骨头,跟唐军死磕了好一阵。可天下大势,不是一个屈突通顶得住的。李渊大军过了黄河,直扑长安,屈突通腹背受敌,最后兵败被俘,降了唐。

老将降了。可他留在河东城里的那个部下,没降。

尧君素接过了这座城。

唐军也知道这城难啃。怎么办?让刚降了的屈突通,亲自到城下来劝。老上司劝老部下,这招够狠。

屈突通骑着马到了城下,城上城下一番话。尧君素先开口,劈头就是一通痛骂:您是国家大臣,皇上把整个关中托付给您,代王把江山社稷交到您手里,怎么能背叛国家、活着投降,如今反倒替别人来当说客?骂完还指着屈突通胯下那匹马——这马还是代王赏的,您有什么脸骑着它来见我。

屈突通被说得没话讲,半晌,只憋出一句:我是实在打不动了,才走到这一步。

尧君素的回答:方今力犹未屈,何用多言!

我现在还没到打不动的时候,跟我废什么话。

一个降了的,一个还在守的。话不投机,屈突通调转马头走了。唐军不死心,后来又派降将庞玉、皇甫无逸到城下接着劝。尧君素一概不理。

您说他图什么?图升官?他效忠的朝廷自身都快没了。图保命?守一座孤城,比降唐危险一百倍。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把这根挑明了。

《隋书》卷七十一:吾昔事主上于籓邸,大义不得不死。

这里的“主上”,指的就是杨广。从晋王府那个左右随从,到河东这座孤城,他认的就是这一个主子,这一份旧情,认到了“不得不死”的地步。

可孤城就是孤城。河东被围得水泄不通,跟外头彻底断了音讯,东都那边朝廷还在不在,城里一概不知道。尧君素想了个办法。

《资治通鉴》卷一八五:君素为木鹅,置表于颈,浮之于河。

他造了一只木头鹅,把一封写满河东战况的奏表绑在鹅脖子上,放进黄河,让它顺水漂下去。后来这只木鹅真被人在下游捞着了,送到了东都。东都得讯,下旨遥授尧君素金紫光禄大夫,嘉奖他的忠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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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尧君素拼死要送到的那个“朝廷”,那个能给他下旨封官的“东都”,这时候,已经做不了主了。

我们把目光往回挪一挪,看看就在尧君素守城这段日子里,外头的天,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江都。

宇文化及带着一帮骁果军哗变,冲进宫里。隋炀帝杨广被人从藏身的地方揪出来,最后让校尉令狐行达,用一条白练,勒死在了寝殿。

那个尧君素口口声声“不得不死”要去效忠的主上,那个晋王府里的旧主子,死了。

消息传到河东,已经是几个月后。可即便消息到了,尧君素还是没降。

这就是这件事最拧巴、也最叫人五味杂陈的地方。

他守的那个皇帝,死了。他效忠的那个隋朝,名义上只剩个空壳——东都立了个越王杨侗当皇帝,史称皇泰主,可这小皇帝完全是权臣手里的一张牌,第二年就被废、被杀,隋朝彻底没了。

也就是说,尧君素生命的最后大半年,他死守这座城,守的是一个早就空了的朝廷,一个事实上已经亡了的国。

连他最亲的人,都看明白了这一点。

唐军大概是实在没辙了,把尧君素的妻子带到城下,让她劝丈夫。一个女人站在城下,对着城头上的丈夫喊话。

《资治通鉴》卷一八五:隋室已亡,君何自苦!

隋朝已经亡了,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这话,说的是大实话。可城头上的尧君素,回了一句——

天下名义,非妇人所知!

天下的大义名分,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懂的。说完,他拉开弓,一箭射出去,妻子应声倒地。

这一箭,您说它是忠贞,还是疯魔?是气节,还是冷酷?史书没有评判,只冷冷地记下“应弦而倒”四个字。一个守着死朝廷的人,连来劝他活命的妻子,都成了“天下名义”的祭品。

可名义这东西,喂不饱肚子。

河东被围得太久了。城里早就断粮,到后来人吃人。守城的将士一天天看着这座孤城,看着外头早已改朝换代的天下,心,一点点散了。

他们想活。

武德元年,也就是义宁二年,公元618年十二月。

《资治通鉴》卷一八六:丙子,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杀君素以降。

没有壮烈的巷战,没有最后的呐喊。这个把妻子都射死在城下、死活不肯低头的人,最后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左右手里。

杀他的,不是城外的唐军,是城里那些再也不愿意陪他殉葬的人。

故事到这儿,按说该完了。一个为死朝廷殉葬的硬汉,落得个被部下反杀的下场。

可二十年后,有个人还记着他。

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这时候天下早就是唐朝的了,坐在龙椅上的,是唐太宗李世民。这一年,李世民下诏旌表前朝忠节,追赠尧君素为蒲州刺史。

李世民是谁?是从他爹李渊手里,把隋朝那点残山剩水彻底收拾干净的人。尧君素当年死守河东,挡的,就是李家的兵。可恰恰是这个把隋朝送进坟墓的胜利者,在二十年后回过头来,给这个死守敌城、和自己家死磕到底的对手,追授了一个官,记了一笔忠。

这就是尧君素这个人最大的反差——他到死都没看明白,或者说,是看明白了也不肯认:他守的那个朝廷,早就已经亡了。他把一封表文绑在木鹅脖子上放进黄河,要送给一个其实已经做不了主的东都;他一箭射死妻子,守的是一个连皇帝都没有了的“天下名义”。

他守的从来不是隋朝那栋已经塌了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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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守的,是自己心里那一个“不能不死”的念头。

这个念头值不值,史书没说,老达子也不敢替他下这个结论。只是后来真正记住他的,恰恰不是他用命去守的那个隋朝——隋朝连给他立块碑的工夫都没等到就亡了——而是亲手灭了隋朝的那个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