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的中国汽车行业,“自研”已经很少只是一个单纯的技术词汇,它更像是一种立场。
自研芯片,代表技术自主;自研电池,代表供应链安全;自研智驾,代表掌握“灵魂”;自研座舱、自研电驱、自研操作系统,则共同构成一家车企面向资本市场、消费者和舆论场的能力证明。于是,过去几年,车企不断拓宽自研边界,发布会上的技术清单越来越长,企业也越来越像一个缩小版的工业体系:既要造整车,也要做零部件;既要开发软件,也要设计芯片;既要理解用户,还要重建供应链。
在这样的行业氛围中,零跑科技创始人、董事长兼CEO朱江明关于芯片的一番表态,反而显得有些“逆潮流”。6月16日晚,零跑C系列焕新发布会后的媒体沟通会上,当被问及零跑为何自研AR-HUD、自研座椅,却没有继续自研芯片时,朱江明提起了2019年北京水立方的那一幕。
“新能源汽车里面,第一个举起芯片的是我。”
当年,他举起的是零跑与大华股份联合研发的智能驾驶芯片“凌芯01”。那时,芯片还是中国智能汽车产业试图突破的技术高地,也是车企证明自己不甘于只做“组装厂”的最好象征。七年过去,越来越多车企掌门人把芯片举过了头顶。朱江明却开始讨论另一件事:车企还有没有必要继续重复造芯片?
按照他的判断,当前全球AI智驾芯片已经出现一定程度的过剩。“现在我算了一下,有14款AI的智驾芯片。”从英伟达、高通、安霸,到华为以及国内多家汽车企业,市场已经拥有足够多的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零跑需要考虑的,不再是有没有能力做,而是继续做是否还有足够大的价值。
这并不是零跑对自研的退缩。恰恰相反,它触及了当下中国汽车产业正在面对的一个更深层问题:当“有没有核心技术”不再是唯一矛盾,企业是否有能力判断,什么才是真正的核心技术?
过去几十年,中国汽车产业最强烈的情绪之一,是对“卡脖子”的焦虑。这种焦虑并非没有现实依据。燃油车时代,中国品牌长期受制于发动机、变速箱和底盘调校等核心能力;进入智能电动车时代,芯片、操作系统、智能驾驶算法又成为新的技术门槛。在经历过芯片短缺与供应链波动后,车企自然更倾向于把关键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自研因此具有很强的历史合理性。它帮助中国车企补齐能力短板,降低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也让整车企业从传统意义上的产品集成者,逐渐转向技术定义者。没有过去几年对三电系统、智能座舱、电子电气架构和智能驾驶的高强度投入,中国新能源汽车也不可能形成今天的竞争力。
但任何一条正确的路径,一旦被无限延伸,也可能走向另一面。
今天的行业问题,已经不只是部分企业缺少自研能力,而是“自研”逐渐从一种商业选择,变成一种不容置疑的价值判断。只要是自研,就意味着先进;只要使用供应商方案,就容易被视为没有灵魂;企业做得越多,似乎技术含量越高,护城河也越深。这种逻辑最容易导致的结果,是车企开始围绕“能力完整性”组织资源,而不是围绕“用户价值”配置资源。
芯片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芯片当然重要,但重要的技术,不等于每一家车企都必须独立开发。成熟产业的基本特征,本来就是专业分工。一家企业真正需要掌握的,不是产业链上的全部能力,而是决定其产品竞争力和商业模式的关键能力。什么都自己做,未必代表掌控力更强,也可能意味着组织边界失控、资源配置分散,以及对产业效率的逆向挑战。
当一家车企既要研发芯片,又要开发算法;既要制造电池,又要生产电驱;既要建设充电网络,又要经营用户社区,它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技术难题,还有巨大的组织复杂度。
更重要的是,芯片从来不只是一笔技术账,也是一笔规模账。朱江明对此有切身体会。进入汽车行业之前,他从2003年起便在大华参与芯片研发。“我们做了35款芯片,占大华整个芯片消耗量的40%,在每一款都很成功的情况下,但是我们基本上是打了一个平手。”
这也意味着,如果没有足够大的销量进行摊销,自研芯片很容易成为一场昂贵的技术证明。所以朱江明也给出了一个前提:“哪一天零跑也变成了丰田,那这个芯片要不要自己去做呢?”对于年销量数百万乃至上千万辆的企业,自研芯片可以帮助统一技术平台、降低单车成本,并建立生态壁垒。但对于仍处在扩大规模阶段的车企而言,当外部市场已经有十余种成熟方案时,继续投入巨资重复造一颗芯片,未必是技术勇气,也可能只是资源错配。
零跑的选择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既然芯片可以不做,那么所谓“核心技术”究竟是什么?答案可能不是某一颗芯片、某一块电池,甚至不是某一个单独的零部件,而是整车企业对产品的定义权。
传统汽车产业中,整车厂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供应链管理和系统集成之上。但进入智能电动车时代,软件、电子架构和用户体验深度耦合,整车企业必须更深入地理解每一个核心系统。
但理解并不等于全部自己制造。车企可以不自己生产芯片,但必须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样的芯片;可以不制造每一颗电芯,但必须掌握电池系统的安全、热管理和能耗逻辑;可以采购传感器,但必须拥有智驾系统的场景定义、算法迭代和整车控制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自研至少可以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制造权,即零部件是不是由企业自己生产;
第二层是技术权,即企业是否掌握相关技术原理、工程能力和迭代逻辑;
第三层是定义权,即企业能不能从用户需求出发,决定技术以什么方式进入整车,并最终形成差异化体验。
真正决定一家车企有没有“灵魂”的,不是所有零部件的产权归谁,而是产品定义权掌握在谁手里。这也是“全域自研”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全域自研不应该意味着从芯片到座椅全部包办,而应该意味着企业在整车关键领域拥有足够深的技术理解,可以自主定义、自主集成、自主迭代,而不是被供应商提供的标准化方案牵着走。
换句话说,自研的边界可以变化,定义权不能丢。这也更接近零跑这些年对自研的理解。零跑一直强调全域自研和深度自制,从三电、电子电气架构,到智舱、智驾,再到AR-HUD和座椅,零跑不断把自研延伸到影响成本效率和用户体验的环节。
这种选择背后,反映出零跑与部分企业不同的自研逻辑。有些企业自研,是为了构建技术高度;零跑更强调通过自研压缩成本、提高效率,并将更多技术和配置下放到主流价格市场。零跑并不是把“别人没有的技术”作为唯一目标,而是更关注如何把技术做得更便宜、更快、更普及。这是一条不那么性感,却更接近商业本质的路线。
在今天的汽车行业,真正稀缺的已经不只是技术,而是把技术转化为商品的效率。一项技术如果只能出现在少数旗舰车型上,它可能只是一项技术成果;只有当它能够以合理成本进入大规模产品,才会真正成为产业能力。
因此,零跑暂时不继续自研芯片,并不意味着芯片不重要,而是朱江明判断,现阶段芯片并不是资源投入回报最高的地方。“我们还是更多地聚焦能够产生价值的更重要的核心零部件,以及将来有更加创新的整车产品。”
相比再投入一颗芯片,零跑更愿意把资源放在核心零部件、整车架构、座舱体验,以及更具差异化的产品形态上。按照朱江明的说法,零跑将在今年第三季度公布多项创新技术,并规划“更加有创新、更加与众不同”的产品。
过去几年,车企习惯于把自研能力称为护城河。但护城河从来不是把别人正在做的事情再做一遍。当越来越多企业研发智驾芯片,当所有品牌都在讲大模型、中央计算和舱驾融合,这些技术固然重要,却未必还能单独构成差异化壁垒。真正的护城河,或许来自另一套更难复制的系统能力:技术选择、成本控制、产品定义、供应链协同、制造效率和规模之间相互咬合。
朱江明曾经用一颗芯片证明零跑有能力向上突破。现在,他又试图用暂时不做芯片的选择证明零跑的自研边界。对于正在从技术爆发走向效率淘汰的中国汽车行业来说,这种边界感,可能比再多一颗芯片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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