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怡海艺术专访：不留败笔在人间|九城艺术|何怡海|写生|国画|山水画|绘画

何怡海访谈现场挥毫墨宝

积墨山水

问：您为什么对画积墨山水是如此独有钟情？您是怎样看待积墨山水画的？

答：我对艺术的追求，从来不是将其视为一门手艺，而是作为一门学问来钻研。要将艺术提升至学问的层次与高度，必须经过时间的沉淀，急功近利无济于事，这如同酿酒，需要发酵的过程。未经充分发酵的酒，不过是勾兑之物，唯有经历漫长发酵与完整酿造过程，酒方能醇厚。绘画亦是同理。

我之所以对积墨山水抱有浓厚兴趣并愿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首先在于我从不自认是大师。我仅是一名画者，老实作画，扎稳根基。这并非谦辞，而是实事求是——自己处于何种阶段，便承认何种阶段。所谓扎稳根基，便是通过积墨修炼笔墨功夫，通过积墨提升审美情趣与品味，同时以积墨磨炼自身耐性。

积墨与不积墨，是否存在本质差异？我认为确有差异。积墨山水所呈现的层次更为丰富、厚重、浑厚与苍茫，此为不争之事实。如龚贤的积墨山水，虽墨色浓重，却于黑暗中透出光亮，黑得透亮、深沉、幽邃，蕴含一种沉郁之意。

从画史来看，自五代开始，关仝、荆浩、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一路绵延而至王蒙的牛毛皴，再到后世龚贤、黄宾虹、李可染、陆俨少，他们皆为积墨法的高手。因为积墨才能画出那样厚重、雄强与浑厚的层次。一个人如果没有积墨的功夫，没有耐心去层层积染，画出来的画终究会显得有些单薄。

我画雪景山水时，偏爱使用生宣或厚夹宣。此类宣纸作雪景，层次极为丰富。由淡入浓，由浅入深，由表及里，层层叠加，徐徐积累。画成之后，山川之灵气、内在气质与丰富多彩的细节表现，便尽数呈现。

我不太喜欢用现代技法，我并不否认现代肌理创作的山水画自有其好处，诸多肌理效果确实是传统水墨所难以企及。然而有一个问题或许为多数人所忽略：以现代技法绘制的冰雪山水，宣纸纤维受到化学产品侵蚀，此类作品的保存期限恐难长久。传统宣纸与西方画布材质迥异，用现代技法如使用明矾水、洗衣粉、食盐……等这些调墨调色，画出来的画确实具有现代机理，但作品的长期保存会是一个大问题。更何况，当下宣纸的纤维耐用性已远不及从前。即便是檀皮所制的好纸、老纸，经诸多化学类添加物掺杂，这样的宣纸还能经久耐用吗？我确实担忧这一问题，这毕竟关乎艺术的收藏属性，是一个现实的课题。

因此，我绘制雪景始终坚持传统手法，不采纳现代技法，亦不使用肌理效果。只是老老实实留白，从容不迫地层层推进。我宁可三日成一画，也不愿一日作三画，工多则细腻。尤其是积墨山水，最是费时。

何怡海作品《菜花时节》

完美主义

问：这其实也和您的性格息息相关，能感受到您偏爱沉下心来，细致打磨、循序渐进地完成创作。

答：我本身性格偏向完美主义，凡事都力求尽善尽美。撰写文章，也秉持同样的标准。若是文中存在瑕疵、词句运用不当，我便不会对外刊发，一定会重新修改。不管是撰文还是作画，作品首先要让自己挑不出问题，过得了内心这道关，才能对外展示。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倘若自己都觉得作品有所欠缺，又怎能拿给他人欣赏，徒留遗憾呢。

问：这些细节或许旁人难以察觉，但您始终以严谨慎重的治学精神要求自己、对待作品。

答：作品终究会经受时间的检验，业内名家与专业评论家，总能发现其中的不足之处。艺术创作不应敷衍外行，我们的作品面向专业人士，也是为自身留存艺术印记。我始终坚持，作画要为历史、为艺术、为治学而作，必须担负起对历史的责任。我也坦然承认，过往创作过不少不尽人意的作品，没有人能做到每一幅作品都尽善尽美。早年经济拮据时，也曾将这类作品流出，如今再回看，若是放到现在，我定会将它们尽数舍弃。

问：足以见得您对自我要求极高，不愿留有缺憾之作传世。不过每个人的成长都有不同阶段，各个时期的创作都带有时代印记，后人自然能够理解。

答：这些作品始终让我心中难安，不过您说得没错，创作本就是循序渐进的成长过程。几十年来，我曾多次焚毁不满意的作品，前后有数十次之多。但凡达不到心中标准的书画稿件，我都会撕碎焚烧。之所以这么做，是担心这些作品被回收后再度流入市面，圈内不少朋友都亲眼见过此事，其中甚至不乏已经装裱完成的作品。

从经济角度来看，这样做损失不小，并不划算，但立足艺术长远发展，我一直谨记李可染先生 “不留败笔在人间” 的理念，只希望将自己最好的作品呈现给大家。我焚毁的作品数量不少，还有不少经过装裱的成品，其中部分作品当年还入选过市、省级展览。即便这些作品曾经参展、精心装裱，如今我依旧不愿将其留存，最终选择烧毁。

经过多次筛选淘汰，如今我家中留存了近百幅作品，皆是反复甄选后的精品。这些作品我一直悉心收藏，既未出售，也未曾赠予他人。往后我计划举办展览、编印画册，既是向社会与历史交出一份答卷，也为自己的艺术人生画上圆满句号。待到展览、成册之后，再将作品流通出去，我内心才会踏实，毕竟对外面世的，都是我全然认可的作品。

我始终将艺术创作当作一门学问潜心钻研，作品最终的评价如何，交由时间评判即可，我只求专注耕耘，不问结果。如今我已七十二岁，依旧坚持创作，只求一生问心无愧，希望将这份坚守留给历史，倾尽所能做到极致。精神层面的追求远比物质更为重要，我把创作当作精神修行与学识积淀，不断追寻更高的艺术境界。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内心便能保持平和，落笔也沉稳有度。

何怡海作品《盛夏的家园》

母亲的炊烟

答：《母亲的炊烟》一画，是我在母亲病危之际完成的。当时她年逾八旬，晚年不仅饱受阿尔茨海默症困扰，还伴有等多种病症。在她生命最后的半年时光里，我一直贴身照料。

当时我在墙面支起大幅画纸，前后一共创作了九幅两米见方的山水作品，数度修改打磨。敲定最终版本、题款钤印之后，我看着画面不禁潸然泪下，内心深受触动。后来它获评湖南省文化艺术节银奖，同时入选全国美展湖南优秀作品展。

经由这次创作我深有体会：书画创作，尤其是山水画作，一定要融入真挚情感、学识与思考，也要饱含对世事的体察与深沉感悟。作品落款我写道：“母亲的炊烟，曾养育了无数的华夏儿女，无论高官厚禄还是平民布衣，我们始终不要忘记母亲这朴实无华、温馨和谐的炊烟。”

评委也评价，这幅作品的落款采用沉稳雄强的魏碑行书体，文字内容兼具人文情怀与现实思考。画作描绘破晓时分、旭日初升之景，寄托着对母亲的追思。整体而言，笔墨、色彩、书法、题文融为一体，全然抒发了我的心绪与感悟。我不敢称这幅作品尽善尽美，但以我当时的水准而言，已然倾尽心力。

作品《母亲的炊烟》获奖证书

问：照料病重的亲人本就身心俱疲，创作是否也成为了您排解情绪、安放内心的一方天地？

答：的确如此，陪伴母亲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复杂的心绪与创作心境自然相融。这就好比书法史上的名作，王羲之《兰亭序》作于悠然喜乐之时，颜真卿《祭侄文稿》则写于悲愤交加之际，二者心境截然不同。

《祭侄文稿》笔墨沉郁苍凉，满含悲痛与忧思，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而《兰亭序》位列天下第一行书，流露的是舒展快意的心境，两件传世佳作，皆是创作者真实情绪的流露。由此可见，书画从来不止是一门技艺，创作的核心，终究在于情感的表达。

何怡海作品《家园最美是清秋》

长期写生

：您的经历很丰富，包括求学的过程中也不断进取。有没有哪一段经历，您觉得对您的艺术生涯影响特别大？

答：过去数十年，只要得空，我便深入山野写生，十分享受置身山间作画的状态。回到家中，我便潜心临摹经典画作，如《芥子园画谱》、《溪山行旅图》、《晴峦萧寺图》，还有龚贤、“四王” 以及石涛等人的作品。或是品读原作，或是临摹局部、通临整幅，从中积累传统笔墨技法与艺术表现形式。

无论山水、人物还是花鸟，中国画创作若缺少对传统的临摹研习，作品总会显得底蕴不足。我们要循着前人的艺术路径探索学习，但不能一味盲从、困于古法。我提倡完整走完这条研习之路，既要钻研传统，也要打造自身特色。我的山水画追求工整完备，在气韵格局上也承袭宋画特点，力求气势雄浑。

研习传统之后，我便走入自然写生，践行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的创作理念。写生是创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脱离实景观察，作品便会留有缺憾。古人的山水佳作，同样源于实地观察。山野间的意境、光影与色彩变化，唯有亲临现场才能真切捕捉，文学创作亦是如此，唯有亲身感悟生活，才能写出打动人心的作品。

生活本就是艺术取之不竭的源泉，能为作品赋予鲜活的时代气息。我以传统笔墨与艺术形式，结合当代审美，着力描绘湘中山水的清幽、乡野的质朴，展现浓郁的湖湘韵味。

何怡海作品《冬日渔翁》

问：您偏爱描绘雪景，是否也和您的完美主义相关？白雪纯净素雅，想来也是您钟情雪景的缘由。

答：我喜爱雪景，正因白雪至净至纯，能带来安宁祥和的氛围。天地落雪之后，万物银装素裹，世间纷扰与瑕疵皆被掩藏，人与自然相融相依，一幅出色的雪景画作，能将观者带入静谧又富有诗意的境界。

我画雪景，始终沿用传统笔墨技法，，将书法线条的韵味融入画作，一笔一画静心勾勒，让线条兼具抑扬顿挫、快慢起伏的节奏，或是饱含热忱，或是平和舒缓，多种意趣相融，让线条的表现力更加丰富。

何怡海作品《初春时节》

书画一体

答：创作中国画，不宜照搬西式素描的线条。将素描线条运用在国画之中，往往显得格格不入，也缺少耐人品味的韵味。究其根本，二者作画工具不同，西方的审美理念，也和我国传统文人画的审美体系存在明显差异，这一点应当正视。

国画向来主张以书法线条入画，因此题款书写也格外受重视。严格来讲，传统文人画之所以强调 “写”，根源在于其依托哲学思想发展而来，同时秉持书画一体的理念。西方绘画建立在科学之上，多用焦点透视，中国画则扎根于哲学之中，以散点透视为主。

欣赏国画山水，视线可层层延展，一山之外更有群山，一重云后又现云烟。外人常打趣，仿佛画家是立于高空观景作画，因为画面之中，不少景致源于心中构想。在我们的创作理念里，目力不及之处，山川依旧真实存在。这一点和立体主义创作有异曲同工之妙：人们只能看到人物的正面，创作者却将侧面、背面尽数绘出，只因这些部分客观存在。由此而言，中国山水画层峦叠嶂、云境悠远，本质上便是在表达哲思。

常年外出写生，让我受益匪浅。如今无论是小幅画作，或是乃至数十、上百米的山水长卷，我都可以直接落笔，无需提前打稿。往昔走访过的山川林木、流云景致，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中，创作时便自然浮现，如同作家行文，笔下人物呼之欲出。年轻时走访积累的实景素材，至今仍在发挥作用。

问：您认为文学修养，文字写作与绘画有哪些关系呢？

答：绘画和文学创作道理相通。撰写文章、新闻、通讯，都需要深入走访体察人间百态，脱离现实生活，便难以写出动人内容。作画亦是如此，唯有贴近生活、体察自然，作品才能兼具时代气息、人文底蕴，以及创作者对天地山河的真挚情感。正如诗人艾青所言：“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般动人的文字，皆是源于真切的生活体验。

何怡海作品《家园夏日》

问：您早年不仅潜心作画，还从事过不少基层工作，这些经历是否也为您积累了生活阅历、处世感悟，进而滋养了创作？

答：我早年从事行政工作，后来专职投身文艺领域，倘若没有那段丰富的人生经历，我的山水意境、笔墨内涵，乃至文字思想，都不会这般厚重。人生所有过往，皆有其价值，我也由衷感念曾经经历的种种磨砺。

一路走来，我也曾走过不少弯路，但如今回望，这些经历都像是一堂堂必修课，不断丰盈我的阅历。正如一句话所说：“未曾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人生历经起伏坎坷，对世事、对生活的理解才会愈发深刻。这份阅历是我宝贵的财富，我也会将其充分融入创作之中。

何怡海作品《层林尽染》

持续创新

问：您始终在不断探索，也曾说过不愿重复自我，始终坚持创新。

答：前几年我也曾尝试探索简笔画法，以简约笔墨表现四季山水。这种画法依托舒展的线条勾勒形体，力求寥寥数笔，便能传神展现自然意趣，做到言简意赅。往后我也计划在笔墨运用与写意表达上继续深耕。

艺术创作切忌一味重复，一种风格与表现语言可以稳定运用一段时间，但如果终生固守单一模式，便难有进步。人的心境会随着年岁不断变化，作品风貌自然也会随之改变。纵观艺术大家，毕加索的创作也有蓝色时期、粉红色时期和立体主义时期，黄宾虹的山水也有“白宾虹”与“黑宾虹”之分，龚贤也是这样的。从事艺术，就要有勇于突破、大胆尝试的精神。

不少资深创作者不愿探索新方向，大多是因为现有风格市场认可度高、销路稳定。一旦改变画风，就要承担相应的市场风险，因此许多人选择安于现状。而我并不在意这些，于我而言，作画本质是精神层面的创作，核心是钻研艺术、探索创作道路。我只希望自己的作品、文论乃至艺术理念，能够留存下来，具备可供后人研究的价值，这便足够。

书画作品本身也会选择观者，就像与人交谈，唯有心意相融，才会敞开心扉。每个人欣赏作品都有自己的视角，喜好与否都情有可原，身处多元的环境，更要学会理解与包容。只要身体允许，我会一直坚持作画、撰文，书画与文字创作也会同步推进。

何怡海作品《雪满群山》

问：在您看来，文字创作和绘画创作是相辅相成，还是相互独立的两种形式？

答：二者有所关联，却又各自独立。有时我甚至觉得，文字的表达张力更强，方式也更为直接。今后我也会围绕自己的画作撰写解读与评论，除了他人的评介，我也会亲自落笔，记录下最真实的创作想法。这一过程本身，便极具意义。

目前我已着手撰写系列文论，内容涵盖笔墨技法、山水创作、文学与绘画、个人修养与创作、写生与临摹等多个方向。相关文稿已有不少积累，存有七十余万字内容，包含文艺评论、书画理论，也兼有散文、杂文与小说。

何怡海作品

问：七十余万字可谓体量不小，这些内容您积累了多久？目前是否已经公开发表了呢？

答：这是多年日积月累的成果，而且这些文字我并未对外发表，一直存放在草稿箱中。我只是单纯热爱书写，将生活感悟、自然观感、创作心得与求学经历随手记录，日积月累便有了这些文稿。

一方面，不少文章仍需反复修改打磨；另一方面，我也担心文字内容引发不必要的揣测与误解，反复解释反而耗费心力。当下不少文艺评论流于表面，鲜少有人敢直言观点，直言真话往往容易得罪人，这也让评论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所以我选择先潜心书写、留存文稿，暂不对外发布，未来会整理成册正式出版。艺术家本就该忠于内心，真实表达自我的想法、感悟与审美追求，这才是作品的价值所在，因此我的文中也包含大量自我剖析与反思。往后我依旧会画心中所想，写心中所感，读所爱之书，坚守本心，不让精神被外物束缚。

生活里的琐碎小事，我可以随和退让。但在艺术追求与思想表达上，我始终坚守立场。志趣相投便相交相处，理念不同也不必强求，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今我心态平和，更愿意活得简单纯粹，与其在世俗纷扰中耗费心神，不如把时间与精力投入到真正有价值的事上 —— 深耕学术、打磨作品，读书、作画、撰文，安于当下的生活。

我始终尊重他人，也坚守自我。我偏爱独处，独处之时虽看似孤独，内心世界却十分丰盈。我从不妄自尊大，我们只是潜心研习书画的从业者，踏实做好分内之事即可，不必与人攀比，客观看待自身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