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是个广西的号。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那边是个女孩的声音,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叔叔,我叫阮氏青荷。我妈叫何秋月,她死了三年了。她让我还你钱,150万。”
我手指头一松,手机滑到地上。
弯腰去捡,腰突然就直不起来了。
秋月,那个卷走我60万的越南女人。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女孩又补了一句:“我妈说,她从来没背叛过你。她让我告诉你,那个磕头,是给你的。”
01
十年前那个晚上,我收工回家,推开铁皮门。
屋里飘着饭菜香。桌上摆了三个菜,酸菜鱼、红烧排骨、凉拌猪耳朵,都是我爱吃的。
米饭盛好了,两副碗筷。可秋月那副碗筷前面,没放筷子。
她把自己的筷子搁在我碗边。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去厨房看了看,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去卧室,柜子门开着,衣服还在。阳台晾着的蓝底碎花裙子不见了。
沙发上的枕头少了两个。
我坐在饭桌前,等。
天一点点黑了。墙上的钟走到八点,又走到九点。菜慢慢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
我站起来,骑上摩托车沿村路找。
去河边,没有。去菜市场,没有。去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太太在下棋,说没看见。
我骑到镇上派出所,值班民警翻了下登记本:“你媳妇下午三点坐上了一辆面包车,往平祥方向走了。”
我问了好几遍,确认了好几遍,才相信她真的走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桌上的菜没人动过,蚂蚁爬上了盘子边。
我坐在椅子上,把秋月那碗米饭端过来,扒了两口。凉了,硬了,嚼在嘴里像沙子。
那顿饭,我一个人吃了很久。
后来黄民跟我说,有人看见秋月天黑的时候去了村头的神龛前,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磕完没马上起来,跪了好久。
黄民问我:“她是不是在拜神?”
我没回答。我见过秋月拜神,逢年过节她都会去,但从来不会一个人去。
这十年里,我在工地上搬砖、拌水泥、搭架子。身上总是脏兮兮的,手掌磨出厚厚的茧子。每个月发工资,我就存起来。
没人知道我存钱干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在等,等一个解释。
电话号码一直没换,怕错过什么。
那套餐具也没扔。碗盘边缘有几个缺口,是秋月不小心磕的。她心疼了好久,说下次买新的。
十年了,新的碗盘还摆在杂货店的货架上。
02
认识秋月那年,我三十五岁。
在绵阳的工地上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就是没娶上媳妇。村里人给我介绍过几个,不是嫌我穷,就是嫌我闷。
后来黄民跟我说,他认识个广西的女人,专做跨国婚姻介绍的。说越南姑娘好,勤快,不挑人。
我起初不信。黄民说人家嫁过来安安心心过日子,有几个还生了孩子。
我想了想,跟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都快四十了,再拖下去就真打光棍了。”
我就跟黄民说行,去见见。
去广西平祥那天,下了雨。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的大巴,到的时候裤子湿了半截。在一个小旅馆里,黄民领着一个女人进来,说这是中介,叫阿芳。
阿芳后面跟着个姑娘,瘦瘦的,不高,穿着碎花衬衫,领口洗得有点发白。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手在衣角上捏来捏去。
阿芳说:“这是秋月,23岁,越南河内的。家里困难,想嫁到中国过日子。”
我看了秋月一眼。她正好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紧张,还有一点害羞。
她赶紧低下头去,又笑了。
我一下子就心软了。
后来阿芳把秋月叫出去,问我咋样。我说行,可以处处。阿芳说那直接定下来吧,她家催得紧。
六万块钱的彩礼。我攒了四年,又跟工头借了一万,凑齐了。
领证那天,秋月穿着一件红上衣,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
民政局的大姐问我们:“确定吗?”
我看看秋月。秋月点点头,小声说了一个字:“好。”
结婚证的照片上,我笑得很僵硬。秋月也笑,但眼神有点飘,像在看什么东西似的。
回到出租屋,秋月把结婚证放在枕头下面,拍了拍,冲我笑了。
那个笑里,有欢喜,还有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以为是太高兴了。
婚后头几个月,日子哪哪都顺。
秋月学中文很快。我下班回来,她就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念叨着今天学的词。有时候念错了,我纠正她,她也不生气,笑着重新念。
三个月后,她就能去菜市场跟人砍价了。
“老板,这个菜便宜一点嘛。”
“五块太贵了,三块嘛。”
四川话说得慢慢悠悠的,带着点越南口音。菜市场的大妈都爱逗她说话,说她讨人喜欢。
她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碗筷每次都码好放在消毒柜里。地上有根头发丝她都要捡起来。
我在工地上忙,回家就能吃上热饭。
邻居们都羡慕我,说唐建军这小子捡到宝了。
我也这么觉得。那段时间,我走路都有点飘。
有一天晚上,秋月坐在门口择菜。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带笑。我坐在她旁边,她靠在我肩膀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够了。
我在心里盘算好了,等攒够钱了就在县城买套房,把秋月带过去,好好过日子。
可有一件事,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对劲。
就是结婚那天晚上,我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包白色的粉末。我以为是药,问她是什么。
03
她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又马上恢复正常,说是越南治头疼的土药。
我没多想,点点头。
她赶紧把那包东西藏到柜子里去了。
后来我再没提过。
那天晚上,秋月说她爸爸在河内住院,肝硬化,得换肝。
她说的时候声音低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看着她,心揪了一下。
我让她取了五万块汇回去。
汇款的时候,她还特意让我在单子上签了字。我说不用,她坚持要签。
一个星期后,她又说医院催钱了,她又取了十万。
我有点心疼,但也没说什么。
第三次,她直接拿着存折来了,说医院通知再不付钱就要停药。
我看着存折上剩下的十五万,犹豫了一下。
秋月眼圈红了,抓住我的手说:“建军,等爸爸好了,我让他们还你钱。”
听了这话,我心又软了,说取吧。
她取了十五万。
后来她又说要把剩下的钱也寄过去,让我把存折给她。
我说等等,这么多钱一下子寄过去,你爸爸用得了吗?
她的脸色变了,说:“建军,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赶紧说不是。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秋月背对着我睡,呼吸很轻。
我盯着她的背影。
突然,我感觉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像是怕什么。
第二天我去工地上干活,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黄民递给我一根烟,说:“建军,你那媳妇咋样?”
我说挺好的。
黄民说:“那就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钱的事留个心眼。有些越南姑娘嫁过来,就是为了钱。”
我瞪了他一下,他就不说了。
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事,但转念一想,秋月对我是真心的,应该不会骗我。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秋月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我走过去,她赶紧把手机藏了起来。
我说:“谁给你打电话?”
她说是一个老乡。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箱鸡蛋。
我说你煮这么多干嘛。
她说带在路上吃。
我没听懂她说的“路上”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桌上压着一封信。
04
信是用中文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唐建军,我对不起你。我不是好女人,你不要找我了。钱我拿走了,你忘了我。”
落款是何秋月。
我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信。我翻遍了整个屋子,找她。
秋月的东西还在。她的衣服、她的梳子、还有她用的那个本子。
对了,本子。
我把那个笔记本翻开,前面是她的账本,后面有几张撕下来的纸,上面用越南文写了几行字。
我看不懂。
但我发现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幅画。
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只有轮廓,下巴下面歪歪扭扭写着“chồng”。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公”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骑着摩托车去找她。
黄民说去平祥找阿芳,她肯定知道秋月的下落。
我一路往平祥骑,骑了三个小时,到阿芳家时天已经亮了。
阿芳坐在门口洗衣服,看到我,愣了一下。我赶紧问她秋月去哪了。
阿芳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说她肯定知道,让她说实话。
阿芳站起来说:“建军哥,我真不知道。秋月是跑路了,这种事我见多了。她拿钱走人了,你死心吧。”
我不信,又去找户籍警察。
警察帮我查了,秋月在平祥没有户籍资料。
我去了广西东兴,那里有越南领事馆。
领事馆的人说,阮氏秋河,女,25岁,越南河内人。但她在越南那边没有亲戚,地址不对。
我坐在领事馆门口,哭了一场。
后来我又去了越南河内,按秋月说的地址找过去,那是一间没有门牌号的破房子。邻居说,这房子早就没人住了。
我跟越南当地的警察打听,他们让我提供更多的信息。
我把秋月的照片给他们看,警察摇摇头,说没见过。
从河内回来那天,我在边境的汽车站发呆。
天快黑了,车站的人渐渐少了。
我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回到绵阳后,我辞了工地的活,去了另一个工地。
搬家的时候,我把秋月的东西都带上了。
那套餐具,我装在一个纸箱里,贴了胶带,舍不得扔。
工友们都说我傻,说那女人卷走了我的钱,我还惦记着她。
我不争辩。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秋月不是那样的人。
可我找不到证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05
十年。
这十年里,我换了好几个工地,从绵阳搬到德阳,又搬到成都。
钱存了一些。不多,也有十来万。
电话号码一直没换,就怕错过什么。
那套餐具,我用到现在。
只要看到碗口那个豁口,我就想起秋月。
想起她站在厨房里切菜,想起她坐在门口择菜,想起她晚上靠在我肩膀上看星星。
一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拌水泥。
手机响了。我放下铁锹,掏出手机,是一个广西的号码。
来电显示让我手指一抖。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孩的声音。中文不熟练,一句一顿,像刚学没多久。
“叔叔,我叫阮氏青荷。”
“我妈叫何秋月。她死了,她让我还你钱,150万。”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我抓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是谁?”
“我妈叫何秋月,我今年十八岁。她说有一个叫唐建军的叔叔,她在四川嫁给他。她说她要还他钱,150万。”
“我妈说,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她让我告诉你,那个磕头,是给你的。”
我紧握着手机,不敢松手,生怕挂断后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你现在在哪?”
“我在河内。叔叔,我可以去找你吗?我妈说,我必须亲自把钱还给你。”
我的脑子很乱,各种念头来回打转。
秋月死了?150万?女儿?她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叔叔?”
我张了张嘴,说:“你在哪?”
“我在河内。我妈给我留了一个地址,说我可以去中国找你。”
“我……我来找你。”
我挂断电话,站在工地上,发了一会儿呆。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伸手摸了一把脸,湿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广西的大巴。
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那个叫阮氏青荷的女孩,问清楚秋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平祥时,已经是下午了。
拨那个号码,对方关机了。
我心里一惊,感觉是不是又被骗了。
我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秋月曾经跟我说过,她在国内有一个好朋友,叫阿芳。
我按记忆找到阿芳的家。
阿芳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瘦了,眼眶凹陷下去。看到我的时候,她嘴巴张了张,然后叹了口气。
“建军哥,你来了。”
“秋月呢?”
阿芳没有回答,只是让我跟她进屋。
在阿芳的屋子里,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里是一张纸条,上面用越南文写着几行字。
旁边有中文翻译:“建军,你没白等我。钱是干净的。女儿是你的。”
06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阿芳沉默了一会儿,说:“秋月是被阿进他们绑走的。”
“阿进?”
“他是人贩子,专门骗越南姑娘嫁到中国来。他控制着秋月的妈妈和妹妹。秋月嫁给你之后,真不想走。可阿进说要弄死她妈,她才走的。”
阿芳说,出事那天晚上,秋月去村头的神龛前磕头,就是在求神保佑她妈和妹妹。
我听得心里一阵阵难受。
“后来呢?”
“后来她回到阿进身边,假装配合他们的工作。但她偷偷报了警。”
阿芳递给我一张照片,是秋月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
“这是那个男人,叫阿进,越南人,专门做跨国骗婚的生意。秋月配合他骗了两个男人,得了不少钱。但秋月没花过一分。”
“那些钱,她都存起来了。”
“她为什么要存钱?”
阿芳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因为她说,要还给你。她说她欠你的,不是钱,是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秋月为了还我60万,拼命存钱。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要走,也没问过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芳不知道秋月的女儿在哪里,只留了一个越南电话。
我打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青荷。”
“叔叔,我在河内。我妈给我留了一个地址,我可以去找你吗?”
“我也想去接你。”
我们约在广西东兴见。
我到了东兴后,在边境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住下了。
那个旅馆很旧,房间里有股潮湿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秋月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边境口岸。
等了两个小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女孩。
瘦瘦高高的,黑头发,皮肤有点黑,穿着白T恤,牛仔裤。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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