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口时天快黑了。

没人来接。

泥巴路坑坑洼洼,我拖着行李走了一个钟头才到老屋。

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

我推开门,看到母亲的灵位摆在堂屋正中间。

牌位前头,供着一碗冷透了的饭。

我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生疼。

口袋里只剩二十块钱。明天要出殡,棺材还没着落。我在母亲灵前跪了一整夜,想了无数条路。天亮时我去借钱,跑了一上午,借到十二块。

我蹲在巷口抽烟。烟是邻居给的,抽到一半,烟头烫了手才回过神。

这时候,拐杖拄地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邓德成来了。

我没想到,十年后我会开着小轿车回来找他。但那时我更没想到,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只有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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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0年腊月二十八,我赶了三天两夜的火车才到县城。

下了车,兜里只剩三十块。我花五块钱搭了辆拖拉机回镇上,剩下的二十五块攥在手里,一路走一路盘算。棺材最便宜也要一百二。买不起。

天擦黑的时候,我到家了。老屋的木门没锁,我推开,屋里黑洞洞的,飘着一股药味。煤油灯还搁在床头柜上,灯芯烧得只剩下黑乎乎的一截。

母亲躺在门板上,被褥是邻居给盖的。我跪下去,头磕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半天没抬起来。

头天晚上下了雪,冷得骨头疼。

我找了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

二十块,五块的票子,皱巴巴的。

天快亮时,我揣着这二十块出了门。

先去堂嫂袁冬梅家。

她家离我最近,就隔了一堵墙。

我站在她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才开。

袁冬梅披着棉袄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铁生回来了?你娘走了,我知道了。”

“嫂子,我手头紧,想借点钱办丧事。”

她没急着回答,转头冲屋里喊:“去,给铁生下碗面。”然后回过头来跟我说,“你先吃着,钱的事,让我想想办法。”

我坐在她家堂屋里等。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等了半个钟头,袁冬梅再没露面。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男人从里屋出来看了我一眼,又回去了,话都没说一句。

我懂了。

面一口没动,我放下筷子走了出去。

上了巷子,碰见姑父。

我叫了他一声,他站住了,眼神闪躲。

我硬着头皮开口借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我:“拿着吧,我也就这些了。”

五块钱。我收下了,说了声谢。他摆摆手,快步走了。

又走了几家。

表姐给了三块。

一个邻居给了四块,还塞给我一包烟:“你娘人好,以前给我家孩子缝过衣裳。”那包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我没舍得抽,揣进兜里。

跑了一上午,借到十二块。

我蹲在巷口的石头上,把那包烟的封条撕开,抽出一根点上。

烟抽到一半,我怔怔地看着烟雾在冷风里散掉,心里空落落的。

一支烟抽完,又抽了一支。

第三支的时候,手里的烟头烫了手指,我才猛地回过神。

香烟在指间烧成了灰,我甩了甩手,把烟头掐灭。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棺材铺那个方向走去。

还没走出巷子,身后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得慢,但很稳。

“铁生。”

我回头。

邓德成站在巷子那头,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戴着顶老头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时,喘了好一会儿。

“听说你娘走了。”

我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他数都没数,整叠塞到我手里:“拿着,八十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棺材铺老板我认识,”他说,“你拿着这钱去,他能让几块。再把你这儿借到的加上,够了。”

八十块。

那是1990年的农村,八十块是多大一笔钱,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看着他身上的旧棉袄,补丁叠补丁的。

他住在村尾的老屋里,一个人过活,女儿嫁到了外省。

“邓叔,你这是……”

“别问了。”他摆摆手,声音有点哑,“你娘是个好人,我送送她,应该的。”

02

我攥着那叠钱,手在发抖。

冬天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可我站在巷子里,浑身发热,眼眶发酸。

我看着邓德成的背影,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拐杖一下一下戳着泥巴路,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我追上去:“邓叔,这钱我怎么还你?”

他没回头:“不用还。”

“不行,这钱我不能白拿。”

他停下脚步,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但看过来的时候,特别的稳。

他说:“铁生,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她帮过别人,别人记不记得,那是别人的事。我帮你的,是我的心意。你别有负担。”

我没再说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棺材铺老板。

老板姓刘,是个瘦高个,叼着烟卷,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把邓叔那八十块加上我手上的零钱,总共九十二块,搁在他面前的柜台上。

刘老板低头看看钱,又抬头看看我。

“邓德成说了,你能让让价。”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一百。”他伸出一根手指,“最少一百,不能再少了。这已经是成本价了。”

我兜里还剩八块。我还得买香烛纸钱,还得办席面。我把兜里剩下的八块又掏了出来,摆在他面前:“九十二了,你再加八块,就当我欠你的。”

刘老板看着那堆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从铺子里抬出一口薄棺材。

棺材是白木的,没有上漆,板子也薄。

他说:“就这一口了,你拿去吧。

我点了头。

那口棺材,我一个人把它扛回了家。

棺材是空的,但木头沉,压得我肩膀生疼。

半路上碰见几个村民,他们看见我扛着棺材,都偏过头去,没吭声,快步走了过去。

我把棺材放在院子里,累得直喘。蹲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开始布置灵堂。

天快黑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烧纸钱。

巷口又传来拐杖的声音。

邓德成又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齐整。

“这是我闺女,玉洁。”邓叔说,“她回来给她娘烧纸。”

邓玉洁提着个布兜子,走到我跟前,把布兜子递过来:“铁生哥,我带了些米和肉,你先拿着。”她说话声音不大,有点腼腆,但语气很实在。

我接过布兜子,里面是两斤米,一块腊肉,还有一袋子干枣。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喉头发紧,只说了句:“谢谢。”

邓玉洁摇摇头:“别这么说。我爹都跟我说了,你娘的事,我很难过。”

那晚,村里的夜很冷。

母亲灵前的长明灯亮着,火苗忽明忽暗。

我坐在灵前,邓叔坐在我旁边,邓玉洁忙着烧水煮了碗面端过来。

我吃了几口,再也咽不下去。

“你娘年轻的时候,很漂亮。”邓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嫁给你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也是冬天,你爹骑着自行车把她驮进村的。她穿一件红棉袄,头发编了辫子,笑得很好看。”他顿了顿,“后来你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出来。

那天晚上,邓叔陪我守了一整夜。

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我母亲年轻时候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是第一次听。

他说我母亲心善,村里谁家有个难处,她能帮就帮。

后半夜,邓玉洁靠在墙角睡着了。邓叔也歪在椅子上打起了盹。我给他们一人盖了一件旧棉袄,然后坐在母亲的灵前,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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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殡那天,风很大。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母亲躺在门板上,我给她擦了一遍脸,梳了头,换上她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藏蓝色的斜襟褂子。

那是她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

我把她装进棺材里。棺材太小,我心里难受,但实在没有办法了。

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邻居家的公鸡叫了。

该上山了。

我一个人去抬棺材,棺材太重,我试着扛起来,刚站起来腿就发软,棺材差点歪倒在地上。

旁边有几个人在自家门口站着,远远地看着我,没有人过来帮忙。

我把棺材架在两根木杠上,用麻绳绑紧。想着自己慢慢拖着上山。正当我咬着牙准备使劲的时候,邓叔拄着拐杖来了。

“我来帮你。”

我摇摇头:“邓叔,你腿脚不方便,别……”

“少废话。”他打断了我的话。他把拐杖放在一旁,弯下腰,用肩膀顶起棺材的一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邓玉洁也走过来,她没说话,默默地扛起棺材的另一头。

我们三个人,抬着棺材,往山上走。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前一天下过雪,路上又滑又泥泞。

走一步,脚底往下陷一寸。

邓叔的腿不好,每走一步都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我想让他歇歇,他咬着牙说:“走,别停。”

走到半路,碰见几个下地的村民。他们看见我们三个人抬着棺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从旁边绕道走了。没有人问一句,没有人帮一把。

我咬着牙抿住嘴,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脚下的路。

棺材重,山路长。

从村里到后山的墓地,不到三里路,我们抬了大半个钟头。

到了坟地,我把棺材架在坑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邓玉洁去里屋提了壶水来,给我和邓叔一人倒了一碗。

坟坑是我头天下午挖的。

地冻得硬邦邦的,镐头刨下去,只能蹭掉一层皮。

我挖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挖出一个浅坑。

早上起来又补了半个钟头,才算挖得够深够宽。

邓叔歇了一会儿,拄着拐杖站起来:“你先把棺材放下去,我再帮你扶一扶。”

我跟他一人一头,用麻绳把棺材慢慢地往坑里放。

放下方的土一松,棺材突然歪了,眼看就要斜着扣进坑里。

邓叔想都没想,用肩膀猛地顶住棺材的一侧,把它往正了推。

棺材很沉,那一下邓叔使了很大的劲,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差点栽进坑里。

他闷哼了一声,胸口撞在了棺材角上。

我赶紧把他扶住,他脸色白了一下,又咬牙稳住。

“没事。”他拨开我的手,“你把绳子拉正,我来顶着。”

我看着他,嘴张了张,嗓子眼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邓玉洁在旁边急得跺脚:“爹,你胸口有伤,别逞能。”

邓叔没理她,还是那句话:“拉绳。”

我咬着牙,把麻绳重新绑好,把棺材正过来,稳稳地放进了坑里。

棺材落底的声音很闷,像一声叹息。

接着,我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

邓叔和邓玉洁在旁边帮忙。

三个人,一锹一锹的土,填进了坑里。

天很冷,但我的棉袄湿透了。

背后的汗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不知道什么时候,邓叔的旧棉袄披在了我身上。

我转头一看,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嘴唇冻得发紫。

“邓叔,你……”

“别冻着。”他打断我,继续铲着土。

那件旧棉袄,到现在我还放在衣柜的最里头。

04

坟填好了。

我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儿,飘得到处都是。我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土,跪了很久,才站起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了没多远,迎面撞上一群人。

领头的是村长吴德安,身后跟着几个村干部,还有几个村民。

吴德安叼着根烟,走得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到了跟前,他站住了,也没打招呼,先吧嗒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铁生啊,办完了?”

“办完了。”

他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然后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娘活着的时候,种过村集体的半亩菜地,这个你清楚吧?”他弹了弹烟灰,“后来她不种了,地一直荒着。但那地是集体的,按村里的规矩,你得交五块钱的占地费。”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娘都走了,你……”

“规矩就是规矩。”吴德安打断我,“你交了这个钱,咱们就算清了。要不,以后你娘的土地证怕是没法办。”

旁边几个村干部都面无表情地站着,没人搭腔。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零钱,只够买回家的火车票。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邓德成拄着拐杖走上前来。

他走得很快,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又重又急。他站到了吴德安面前,吴德安比他高半个头,但他仰着头,腰板挺得笔直。

“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

声音不大,但那条山路上,风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李冬梅活着的时候,你们谁来问她要过地钱?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娃,日子过得多难你们不知道?现在人刚下葬,你们跑来要五块钱,五块钱!吴德安,你说得出口?”

吴德安的脸色变了:“邓德成,你这话说的,我就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邓德成冷笑了一声,声音发颤,“好,你讲规矩。那我问问你,那年我老婆难产,大出血,满村的人都怕沾上晦气,不敢伸手。是谁半夜爬起来帮她接生?是李冬梅!谁都说这活儿不吉利,谁都不敢碰。她一个妇道人家,硬着头皮上了。最后大人没保住,孩子活了。就这份情,你们谁能替她还?”

那条路上,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吴德安不说话了。

后面几个村干部也没人吭声。

邓德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在那条安静的山路上,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今天,我看谁敢在这个档口拦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

吴德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转身走了。

那群人跟着他,一个一个的,从小路上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山路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风吹着枯树叶在地上打转。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转头去看邓德成,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话:“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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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安葬了母亲后,我在村里多待了三天。

第一天,我把邓叔给他的那八十块钱还了。

他不肯要,我硬塞进他手里:“邓叔,这钱我迟早还你。你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他看着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第二天,我去村长吴德安家坐了坐。

进门的时候他没给好脸色,我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他爱喝的地瓜烧放在桌上。

临走时,我瞥见他大儿子的作业本,算术题错得一塌糊涂。

我家里的书挑了几本,他说,让他儿子看看,不算什么贵重东西。

吴德安没说话,但脸色好了些。

第三天一早,我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走出了老屋的门。

邓叔站在巷口送我。

他拄着拐杖,身子佝偻着,远远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叫了声“邓叔”,他点了点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等我混出个样子,我回来看你。”

他摆摆手:“别惦记,走吧。”

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老棉袄上那块补丁在风里晃来晃去。他又摆了摆手,示意我快走。

我扭过头,没再回头。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我先去省城,在建筑工地搬砖。

后来去了深圳,进了装修队,学贴瓷砖。

白天干活,晚上别人打牌喝酒,我窝在工棚里看图纸。

三年后,我当上工头。

五年后,我拉起自己的队伍。

十年后,我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

公司开张那天,我换上了一件新西装。

去给市里领导敬酒,在觥筹交错里推杯换盏,忙到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抽了一支烟,突然就想起那年冬天,田埂上吹过来的风,想起那个佝偻着背替我顶住棺材角的老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财务打了电话:“给我支五万块钱。”

我要回村。

2000年清明,我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后备箱塞满了东西。

烟两条,酒两箱。

还有一件新棉袄。

棉袄是羽绒的,轻便又暖和。

买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就怕买小了。

从省城到村里,三百多公里,我开了四个钟头。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一路看过去,村里的变化不大,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但房子还是那些老房子。

我把车停在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刚下车,就碰见几个人蹲在路边晒太阳。

他们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认出了我:“这不是铁生吗?回来了啊!”

我冲他们点了点头:“回来了,回来看个人。”

我拎着东西,直奔村尾。

远远地就看见了邓叔那间老屋。青瓦屋面,木头门。院墙不高,我记得以前墙上长满了牵牛花,紫色的,一朵一朵。

走近了,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

不是关着的,而是用一把生锈的铁锁栓住的。

锁是旧的,上面挂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门缝里,院子里的草长得快一人高了,枯黄的,东倒西歪。

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对面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我认出来了,是王婶。她看了我一眼,也认出了我:“铁生?你回来了?”

“王婶,邓叔呢?”

她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搬走了。被闺女接走了,走了有三年了。”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她把一个东西递了过来。是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着,已经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邓叔交代的,说你要是回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把封口撕开,里面是一张纸。

纸很薄,泛着黄,对折了两次。

我摊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歪歪斜斜的,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只有五个字。